凡煙小說

第5章 觀音圖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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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了樓,張子魚就感覺有些不對勁。

早點有熱的稀飯小菜、千層糕、包子花卷等等,奇怪的是,除了稀飯小菜,其它的味道都和昨天吃的完全不一樣,而且外熱內涼,像是從外面買來重新熱過的,難道廚房出了什麽問題?

張子魚喚了老板過來打聽廚房是不是今日有什麽事,老板也是一臉愁容,還帶著悲傷神色,言語愧疚地說道:“今日廚房裏倉促,沒有準備什麽好早點,請貴客勿怪,只是這也是無奈的事情。”

褚昱和張子魚對看了一眼,張子魚繼續問道:“我們倒不是說這早點有什麽不妥,只是關心貴客棧是否遇到什麽問題了?”

老板躊躇了一會兒,然後嘆口氣道:“倒不是小店有什麽事,只是廚房裏做事的王氏夫婦遇到天大的難事,哎,也是苦命啊,今日一早王氏夫婦就托人來說,早起就不見了毛毛的蹤跡,想是昨夜在家被人擄走了,所以現在全家都又急又亂,街坊鄰裏都在到處找人。”

毛毛,想起昨日那眼含星光的小男孩,張子魚也擔心起來,焦急地問道:“怎麽會,昨天還好好的,難道你們這兒還有什麽強盜是專門搶小孩的,便是拐賣人口也不至於大晚上跑到別人家裏去偷孩子吧。”

老板又是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哪裏是拐賣小孩,恐怕是觀音菩薩又在找善財童子吧。”

這哪兒跟哪兒,怎麽還扯上觀音菩薩善財童子了,老板也知道他們不明白,就從頭將其中的緣故講了出來。

原來,從兩年前開始,城裏就陸陸續續丟了五六個小男孩,小的五歲,大的不過八九歲,都是深夜被人帶走,早上家裏就找不到人了,而且小孩子的房間裏都留下了一幅觀音圖,後來就有了謠言,說是觀音菩薩要渡化凡間的小童去當善財童子,只有丟失孩童的家裏人不願意相信,找人的找人,報官的報官,但是到了最後,人沒有找到,官府也沒了下文,就此不了了之了,沒想到這次厄運就降到了王氏夫婦身上,王毛毛不見了蹤跡,房間裏也留下一幅觀音圖,王氏夫婦平日裏極是疼愛王毛毛,現在恐怕是心都要哭碎了。

張子魚以前跟著師父師母到處占蔔算卦,自然知道世間哪有那麽玄乎的事情,王毛毛肯定是被人擄走的,不知道現在是否身處危險,得趕緊找回來才行,她決定去王氏夫婦家裏看一看有沒有什麽線索。

褚昱聽了她的想法,倒是沒有反對,帶了蕭安和兩隨從,其他人都繼續留在客棧了,向老板問了王氏夫婦家的位置,一行五個人就出發了。

轉過了三條街,到了東北城邊上的棕衣巷,這裏都是做各種勞力活的人家聚居的地方,房子也大多是黃泥墻茅草頂,王毛毛家就在最裏面的一間房,房子前面已經圍了不少人,王氏夫婦正呆呆地坐在院子裏,眼睛都已經哭腫了,手裏拿著一幅畫紙,旁邊勸慰的人也跟著垂淚。

圍在院子裏的人見到褚昱一行人,都很是奇怪,也自動讓開了一條路讓他們進去,王氏夫婦自然是見過他們的,雖然不知道他們來的目的,卻莫名升起一絲希望,也就勉強站起身說道:“兩位公子小姐,我家孩兒丟了,若公子小姐有些門路,請千萬幫我們找回毛毛,我們全家一定不會忘記兩位的恩情。”說完,就要下跪。

張子魚趕緊扶起他們說道:“毛毛是個好孩子,一定會平安的,事情的經過我們已經知道,現在來就是看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王氏夫婦眼淚又是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將手裏的畫紙遞給張子魚說道:“這就是留下來的觀音畫像,我們平日裏敬奉神明,卻不是想把孩子也供奉出去,若是真把我們孩子收了去,我們可怎麽辦啊。”

褚昱問道:“你們可有報官?”

王氏夫婦點了點頭,而後又說道:“報官又有什麽用,那些往年丟失的孩子,又有哪個是找回來的。”

張子魚接過觀音圖,只是很簡單的一方白紙,畫著白衣觀音像,左手拿著楊柳枝,右手持著凈瓶,既沒有裝裱,也沒有上軸,她知道自己對書畫的造詣不高,橫看豎看也看不出所以然,就將畫像遞給了褚昱。

褚昱接過畫像看了一會兒,又細細摩挲了畫紙,又將畫像放在鼻端嗅了嗅,而後對王氏夫婦說道:“這幅畫像有些古怪,請讓我帶回去慢慢研究。”

王氏夫婦點了點頭,知道這是最後的希望了,而後一行人就和王氏夫婦告了辭回了客棧。一回客棧,張子魚便和褚昱進了他的房間,急切地問道:“你是不是從畫像裏看出什麽問題了?”

褚昱將畫紙展開放在桌子上說道:“這紙質潔白光潤,如銀光淩霜,應該是上好的澄心堂紙,並且這畫紙比陳年的畫紙更為潔白,應是今年新產的紙,而這畫觀音像的墨,墨色濃黑,隱隱泛光,應是加了珍珠粉制成的松煙墨,這松煙墨裏還加了麝香防腐。”

“所以這紙和墨都很貴是吧?”張子魚大概聽了個明白。

褚昱說道:“這樣的紙和墨,在宮裏倒不是什麽上等貨色,但既然能在宮裏用的東西,想來在民間應該也價值不菲。”

張子魚心裏有些不屑,想著民間有些好東西你們宮裏也看不見呢。不過,現在這種時候,她沒有心思調侃褚昱,只關心毛毛的下落,因而說道:“既然這澄心堂紙和墨都是昂貴的東西,想來定興縣應該也沒幾家紙張鋪賣得起,依你所說,這紙張是今年的新紙,這才不過四月,店鋪裏買賣這種紙張的交易應該不多,普通人家買不起,那買家肯定非富即貴,店主應該都記得。”

褚昱點了點頭,而後讓蕭安去吩咐一半隨從,讓他們在城裏假裝買家,打聽一下哪些紙張店裏賣這樣的松煙墨和新產的澄心堂紙,張子魚心中著急,也不回自己房間,就和褚昱一直坐在他房間裏等消息。

正值中午,太陽漸漸大了起來,房間裏也有些熱,蕭安打開窗戶,又下去叫小二燒水泡茶,褚昱和張子魚坐在房間裏也是默然無語,張子魚想著這樣靜坐也不是辦法,就先開口問道:“你一直都呆在宮裏,從來沒有出宮過嗎?”

褚昱回道:“上次太子去慧光寺祈福我便是第一次出宮,如這般遠游倒是從來沒有,倒不如你,十停地方已經走了七八停了。”

張子魚想起自己走過的那些地方,真是各有各的風土人情,也算開了不少的眼界,想一想皇宮裏雖然富貴,但褚昱一直待在裏面,怕也是無趣至極,心裏竟有些同情他。

“外面有趣的地方也多,有趣的人也多,你這趟出來,就會了解這世間與皇宮截然不同之處;不過,你這趟出來,難道不擔心太子殿下有急事?”張子魚疑惑地問道。

提起太子,褚昱眼中有絲怪異的光芒閃過,而後淡淡說道:“太子前幾日已經去西山行宮休養了,若非緊急事務不見人,想來找太子有急事的人也少,這幾個月也用不上我。”

原來如此,張子魚想著,又聽褚昱問她:“你為了婚嫁自由,寧肯冒險陪我走這一趟,難道嫁人對你來說就真如此可怕嗎?”

張子魚搖搖頭說道:“自然不是,只是自來女子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來我連自己嫁個什麽樣的人都不知道,又怎能知道自己婚後是否夫妻和諧,若是要嫁,自然嫁一個我自己選擇的男子,品行端正,又不會三心二意,見一個便想娶一個。”

“這世間男子,但凡有地位錢財的,大多都納了幾房妾侍,即便由你自己選擇了人嫁,你又怎知你夫君婚後不會納妾?”褚昱問道。

張子魚苦笑一下,是啊,這種事情自己怎麽能知道,又怎麽可能阻止呢,就如同她的父親,家境貧寒之時尚能一心一意對待母親,一旦致仕了,即使只是八品的小官,京師裏連所大房子都置不起,不是照樣納了妾侍生了兒子嗎!雖然為著自己的名譽著想,接了自己的發妻到京師,外人面前也表現得極為尊重正妻,反而博得了“糟糠之妻不下堂”的一片美譽,可是,自己母親除了這毫無用處的正室夫人名頭以外,這獨守空房的孤獨和委屈又能和誰說去,更何況,還要天天看著自己全心愛慕的丈夫日日對妾侍萬般寵愛,對自己漠不關心,這樣的生活恐怕比坐牢還要折磨人。

“我自然不知也不能阻止丈夫納妾,所以,我求婚嫁自由,無非也是希望我父親不將我嫁給官家子弟,我可以自己選擇一普通男子,就如同我師父或是毛毛父親那樣,雖然錢財不多只能勉強過日,卻能夫妻一心,過平凡美好的生活,若是遇不到這樣的男子,那我寧肯一輩子不嫁,也總比嫁入官宦人家整日妻妾間勾心鬥角的好。”張子魚說道。

褚昱沈默了半晌,原先以為張子魚因為從小差點被賣為童養媳的原因所以害怕嫁人,卻想不到她竟然如此排斥男子三妻四妾的行為,心裏莫名生出一絲不安。

正在此時,蕭安進來說道:“公子,出去打聽的人都已經回來了,這定興縣賣這樣紙墨的店總共只有一家,就在出門往右走第二個路口轉角的街上,叫做‘寶墨齋’,老板姓李,今日正好在店,只是我們的人不論怎樣打聽,他都不肯說出這幾月買澄心堂紙和松煙墨的顧客有哪些。”

張子魚眼睛一亮,有了線索總能追查下去,她對褚昱說道:“我去問一問老板,看能不能得到點消息。”說完就出了門,褚昱沒想到她撇下自己和蕭安就走了,心裏哼了一聲,又不得不跟了上去。

客棧和寶墨齋相隔不遠,張子魚走得又快,不幾時就到了寶墨齋的門口,裏面有一個白胖的中年男子正在裏面算賬,張子魚猜測他應該就是那個李老板,正要走進去問,褚昱已經從後面趕到,抓住她的手臂說道:“你這樣直接進去問也問不出個結果,得想個辦法迂回打聽。”

張子魚想想也對,而後對褚昱說道:“反正你們都會功夫,幹脆拿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問他怎麽樣?”

褚昱皺眉說道:“這樣和強盜又有什麽區別,再說,如果他大喊大叫招了人來,我們恐怕更不好行事了。”

正在此時,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從寶墨齋後院出來,跑到李老板面前,李老板甚是寵溺地摸著他的頭,又從錢箱裏拿出幾個銅板給他,小男孩拿了錢蹦蹦跳跳地出門了,李老板關愛地看著他,一直看到他到了對面的攤子買糖,才低頭繼續算賬。

張子魚心裏有了主意,徑直走到李老板面前說道:“老板,我想問一些關於今年新制的澄心堂紙和松煙墨的事情。”

李老板見她眼生,又是女子,知道不該是來買東西的,肯定和剛才來的人一樣是打聽顧客消息,就有些不耐煩地說道:“姑娘若是打聽這些事情,請恕小店不待客。”

褚昱也跟著後面,不知道張子魚葫蘆裏賣什麽藥,站在旁邊不說話,張子魚不慌不忙地說道:“剛才那個小男孩是老板您的兒子吧,你定然愛他如命。”

李老板一驚,面帶怒容說道:“你們想幹什麽,莫非光天化日之下要用我的孩子要挾我嗎?”

張子魚笑道:“自然不是,我想說的是,李老板你定然也聽說了這兩年觀音招善財童子的事情,這城裏的孩子已經失蹤好幾個了,此番我們前來打聽消息,就是為了查清這件事情的真相,只有抓到幕後黑手,這城裏的孩子們才能安全,要不然,不知道下一個失蹤的孩子是誰,您家中也有孩子,難道不擔心善財童子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家身上嗎?”

李老板又是一驚,下意識地看了看對面買糖的兒子,見他安然無恙才松了一口氣,心裏已經開始活動了,張子魚見他臉色白了又紅,眼珠亂轉,手裏亂撥弄著算盤,知道他還有些猶豫,便繼續說道:“即便不是您的兒子被帶走,可是您為人父母,必定也能想象失去孩子的痛苦,這樣的痛苦已經有了五六家人,如任由事情發展下去,這城中又要失去多少無辜的孩子,又有多少人家要承受這天大的折磨。”

李老板沒有說話,一直看著自己的兒子買了糖回來,開心地進了後院,他思索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低聲說道:“姑娘猜得不錯,我這兒上個月確實賣了新制的澄心堂紙,不過這加了麝香的松煙墨,這幾年倒是一直有幾戶人家買,這樣貴價的紙和墨,即使只買其中一樣的人家也很少,而這兩年把這兩樣都買齊的,就只有,”說到這兒,李老板警惕地看了看周圍,見無人才低聲說到:“只有這城裏首屈一指的大戶周方興周員外家,而且,我也聽周府出來辦事的丫鬟雜役說過,府裏時時能聽到孩子的哭聲。”

“周員外家,他家在這城裏何處?”張子魚問道。

李老板仍是低聲說道:“周員外家就在城東,宅第占了半條街,倒是很好找,只是我要勸一下幾位,這周員外家有錢有勢,又在宅子裏養了些兇狠的打手,聽說朝廷裏還有關系,連縣衙和州府裏的老爺都要讓他幾分,幾位若沒有十分的把握千萬不要輕易去招惹他。”

褚昱和張子魚告辭了李老板,然後直奔城東,果然看見一座極為富貴的宅第,上面寫著“周府”兩個大字,門前幾個看門的打手守著,神情很是兇狠。

怎麽辦?張子魚發了愁,眼看有了希望,可是這周府該怎樣進去找人?褚昱在旁邊說道:“現在白日裏不方便行事,我們等到晚上再行動。”

張子魚不知道褚昱所說的行動是什麽,不過現下也沒有其它辦法,只好先回了客棧,好不容易吃了飯挨到晚上夜深的時候,街上連店鋪攤子都關門了,褚昱才來找她,帶著蕭安三人直奔周府而去。

“我們悄悄翻墻進去,趁他們睡著了找人?”張子魚疑惑地問道。

褚昱淡淡說道:“偷雞摸狗非君子所為,既然我褚昱要找人,自然是從大門進去光明正大的找。”

光明正大,張子魚更疑惑了,眼見已經到了周府門口,周府門口已經沒人守著了,待他們走到門口,大門“吱呀”一聲打開,裏面開門的赫然便是褚昱的隨從,原來他們已經早一步來了周府,將周府的打手和護院都打傷在地上,而周府的女眷都被關在一間房內,男子都集中在院子裏,一個穿金戴銀的中年男子被帶到褚昱面前,雖然長得白胖,卻不停的在咳嗽,氣喘籲籲,顯然是得了什麽重病。

“公子,這便是周方興。”褚昱的一個隨從稟道。

周方興此時周身如篩糠一樣,跪倒在褚昱面前,一邊咳一邊磕頭說道:“請問是哪方的英雄,我周府願意奉上全部財產,只求能饒我一命。”

褚昱往後退了一步,問道:“你抓來的棕衣巷王氏夫婦家的孩子在哪兒?”

周方興一楞,顯然沒想到對方竟然是為了這件事情而來,就狡辯道:“什麽孩子,什麽棕衣巷,我不知道啊。”一邊說,眼光卻偷偷看了一眼後邊一個頭發花白的男子。

褚昱使了個眼色,隨從便把那頭發花白男子也提到褚昱面前,那頭發花白的男子也嚇得跪在地上說道:“這位公子,我只是個大夫,一切都是周員外的主意,我不敢不從啊。”

“孩子在哪裏?”張子魚厲聲問道,

大夫戰戰兢兢答道:“在後院的柴房裏關著。”

褚昱的隨從押著周方興和大夫,讓他們前面引路,褚昱和張子魚跟著,繞過了幾道彎,才來到偏僻的後院,大夫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把其中一間房門打開,裏面堆滿了柴禾,很是昏暗,大夫點燃門邊桌上的一盞油燈,眾人才看清原來柴房盡頭一張小小的木床,一應鋪蓋都沒有,毛毛正閉著眼蜷縮在上面。

張子魚急忙奔到木床前,輕輕地搖著毛毛喊道:“毛毛,姐姐來救你了,你快醒一醒。”

毛毛此時已經奄奄一息,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便睜開眼,看到張子魚站在前面,蒼白的臉上努力綻開一個笑容說道:“姐姐,你來救我了,毛毛真開心。”

張子魚只覺得心痛如針紮,轉身對周方興和大夫喊道:“你們究竟對他做了什麽?你是大夫,那你趕快來救他。”

那大夫心虛地說道:“他中了巴豆毒,且中毒較深,必須用強效且溫和的解毒藥才能解除毒性又不傷身體,我身上哪有這樣的解毒藥。”

褚昱對蕭安說道:“把我們帶的‘烏金丹’拿一粒出來,給大夫看一下能否服用。”

“可是,公子,這‘烏金丹’是為你備的,萬一遇到……,”蕭安說道,褚昱看了他一眼,他便不再說話,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玉瓶,從裏面倒出一粒黃豆大小的褐色藥丸,用手托著放在大夫的前面。

那大夫初聽到“烏金丹”三個字便嚇了一跳,好歹行醫多年,他也聽說過“烏金丹”是皇家專用的救命神藥,原料都是極為珍貴的稀世藥材,制藥過程又很花功夫,一丸藥價值何止千金,沒想到眼前的幾人竟有這藥。他小心翼翼地將藥丸拿起來看了又看聞了又聞,激動地說道:“這藥含著多種解毒的藥材,藥性也溫和,正適合解這孩子的毒。”

蕭安猶豫了一下,便將藥丸遞給了張子魚,張子魚立馬將藥丸餵到毛毛嘴裏,又見旁邊桌上有茶壺和碗,便說道:“再倒一碗水給我。”蕭安倒了水正要遞給她,褚昱接過碗坐在床沿上,由張子魚扶著毛毛,他輕輕捏開毛毛的嘴,將水緩緩灌了進去。

眼見毛毛吞了藥,又等了片刻,神色已經不那麽蒼白,呼吸也強了一些,張子魚才松了一口氣,將毛毛輕輕放在床上,這才想起旁邊押著的周方興和大夫,心中一股怒火上來,走到周方興面前用盡全身力氣打了一記重重的耳光在他左臉上,恨恨地說道:“這孩子和你有什麽仇,你要這樣對他。”

這一記耳光打得突然,眾人都嚇了一跳,看見周方興白胖的臉上有紅紅的五指印,都暗暗心驚眼前這女子竟然憤恨到了沒有一點淑女形象的地步。周方興知道他們不是土匪強盜,只是來尋人的俠義人士,反而膽子大了起來,摸著半邊臉說道:“我抓他來為我試藥是他的福氣,平常這樣的低賤人家,就是給我擦鞋上的泥巴都不配。”

“試藥,試什麽藥?”張子魚指著大夫說道:“你來說。”

大夫看了一眼周方興,思考了片刻心一橫說道:“周員外他幾年前患了疥瘡之癥,初時病癥還不嚴重,只是他又不忌口戒色,依舊酒色不斷,這兩年掏空了身子,病癥越來越嚴重,每三個月就得服一次藥緩解疥瘡病癥,這藥中必須加入大量的巴豆,這巴豆毒性又大,入藥時如用量不當,反而會中毒傷人性命,所以才需要每次找人來試藥,看那次所配的藥到底毒性會不會致命。”

張子魚聽得心驚,想起以前失蹤的孩子,難道都是抓來試藥了,她顫著聲音說道:“難道以前那些因為善財童子的傳言失蹤的孩子也是你們抓來試藥了,你們為什麽要抓孩子試藥,他們現在在哪兒?”

大夫低著頭說道:“孩童比大人體弱,若是他們都能承受住藥的毒性,那對大人而言更是無礙了,至於以前那些孩子,”大夫吞吞吐吐說道:“以前那些孩子,有些……承受不住毒性死了,還有些……還有些試完藥以後就……就被周員外找人……,然後就埋在了這後面的山上。還有那些觀音像和傳言,都是周員外幹的,我只負責配藥,其它什麽都沒幹。”

他沒有說出來的話,眾人當然都猜到了什麽意思,褚昱皺了皺眉頭,張子魚只覺得心裏翻江倒海,雖然以前四處游歷時也見過不少惡霸行為,卻也不曾親身經歷這樣傷天害理的惡毒行徑。

張子魚走到周方興面前,又是一記狠狠的耳光打在他右臉上,咬著牙說道:“難道在你眼裏,這些孩子的性命都不是命嗎?”

周方興兩只手捂著兩邊臉說道:“他們的命和我的命比起來算什麽,這樣卑賤的平民在我眼裏只不過是群螻蟻,天生就該被我踩在腳下,莫說是一個孩子,就是我要了他們全家人的性命,那也是他們上輩子燒了高香才能被我看上。”

張子魚氣得發抖,說道:“我要去報官,將你的惡行公之於眾。”

一聽到報官,周方興臉上顯出得意的神色:“你去報官吧,你以為官府以前沒有查到過這兒,還不是照樣放過了我,我實話告訴你們吧,我親舅舅是太子殿下的老師劉敏,得罪了我就是得罪我舅舅,到時候自有太子殿下出面保我,我看哪個官府還敢管我的閑事。”

一聽到“太子殿下”四個字,在場的人臉色都是一變,張子魚愕然地看著褚昱,因他是太子的人,便想知道他心裏是怎麽想的,褚昱臉色發白,好似也被人打了兩記耳光一樣楞在那兒,蕭安一臉的緊張,看了一眼褚昱便低下頭不說話。

周方興見眾人都不說話,以為被太子的名頭嚇住了,更加得意地說道:“怎麽樣,怕了吧,告訴你們,趁早放了我,要不然有你們好看的。”

蕭安上前去一拳打在周方興嘴上,當時就打掉了他兩顆牙,鮮血直往外冒,周方興痛呼了幾聲,而後就捂著嘴巴說不出話了。

“找人把孩子送回家裏面,把周府的人看守起來。”褚昱吩咐蕭安,蕭安一招手,隨從就押著周方興和大夫走了,毛毛也被人抱著準備送回家,張子魚見他全身無力地靠著,心裏又是一痛。

柴房裏只剩下褚昱張子魚蕭安三人,誰也沒有說話,靜悄悄只聽到外面夜鳥鳴叫的聲音,張子魚沈默了一會說道:“你預備怎麽處置這件事?”

褚昱沒有說話,蕭安有些焦急地說道:“主子,劉大人可是您……太子殿下的老師,且不說這十幾年的師生之誼,那劉大人又是品格端正之人,斷不會知道他外甥此種惡行,若是把這件事情揭露了出來,那劉大人肯定會受牽連,太子殿下的名聲也會受損啊。”

“所以,褚大人,為了名聲,你們就打算把這件事情不了了之嗎?”張子魚冷冷說道。

蕭安也有些生氣,說道:“張姑娘,我們此行極為機密,若是插手讓當地官府管這件事,那我們的身份就會暴露,若是請朝廷派人來處理此事,我們的行蹤就會暴露,不管怎樣都對公子極為不利,還請姑娘體諒我們的難處。”

張子魚更是氣憤:“難道你們就任由這樣的人繼續胡作非為下去,任由他們為了一己之私禍害無辜嗎?”

“當然不是,”蕭安說道:“作惡不過是這周方興一人之事,大不了我們悄悄的了結了他就行了。”

“哼,”張子魚冷笑一聲:“了結他自然是容易,可這真相若不白於天下,那些死去孩子的冤屈又有誰人知道,他們所受的痛苦又有誰知道,就要讓他們永遠孤零零埋在這荒山之上嗎?若是如此惡毒之人都不能被正大光明的處決,那這世間的公平正義又去何處彰顯,是永遠都只能藏在黑暗裏私下解決嗎?”

蕭安正要反駁,褚昱說道:“今夜先回客棧,明日再做處置。”

張子魚又是一聲冷笑,也不理他們,轉身先走了。

“主子,我們此行費了這麽大的力氣,若是洩露了行蹤,不光會功虧一簣,鄭家也會派出人來攔截,到時候主子你的處境就危險了。”蕭安懇切地說道。

褚昱沒有回答他,反而問道:“蕭安,你覺得她說得對嗎?”

“啊,”蕭安楞了一下,而後反應過來“她”說得是張子魚,便說道:“張姑娘說話自然有她的道理,可是,我們也不能因小失大,主子,你可是要擔負整個天下的人,是不容有一點閃失的啊。”

褚昱沈思了一會兒,說道:“蕭安,你還記得前幾日在客棧門前有人要刺殺張子魚嗎?”

蕭安一楞,沒想到褚昱竟提起這件事,便回道:“恐怕就是鄭家派過來的人,可是他們為什麽會想刺殺張姑娘?”

“這便是問題所在了,”褚昱說道:“我們上次在慈孤堂盤問時只有我們自己人在場,這次我們出來時行動十分隱秘,張子魚和我們同行這件事情更是無人知道,而這個人卻很清楚張子魚知道些什麽,他背後的勢力不敢對我們動手,只能殺掉張子魚這個關鍵人物,阻止我們去找劉家村。”

蕭安疑惑地說道:“所以,主子您的意思是,我們隨行的人裏面有奸細?”

褚昱點了點頭:“短時間內我們無法找出奸細,但是他只要還在隊伍裏,張子魚就一直有危險,我們的一舉一動也隨時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現下只有找一個機會,讓我和你們分開走,並且趕在你們前面到劉家村,才有機會查清楚事情真相。”

“可是,主子,這樣太危險了。”蕭安驚道。

“只有我和張子魚隱去了行蹤,敵人在明,我們在暗,你們和我才能更安全。”褚昱說道,而後又想了一刻繼續說道:“明日我會遣你送信到京師,讓京師派人來督辦周方興的案子,然後你趁此機會悄悄的聯絡江湖上的殺手組織,讓他們來刺殺我們,但吩咐他們不可下死手,打鬥的時候我趁機帶著張子魚逃跑,你帶著他們找個偏僻的地方養傷,不讓他們與外界聯絡,那奸細會以為是我們行蹤暴露引來了各方勢力的追殺,定會再找機會送消息,到時候就能把他抓出來。”

“是,主子,蕭安一定不辱使命。”蕭安頓了一下說道:“也請主子一定要多保重。”

“走吧。”褚昱說道,出了柴房回頭看了一眼後面黑沈的山,風吹樹葉,聲音如嗚咽般飄蕩在空中。

回到客棧,張子魚半點睡意也沒有,坐在桌前,她從腰帶裏取出毛毛贈送的彩色手鏈拿在手裏看著,心裏一酸,想起初見毛毛時他那緊張羞澀的模樣,在得到讚賞後欣喜快樂的樣子,還有他們一家三口回家時幸福的身影,可是,為什麽這世間就是連這一點平凡的美好都容不下。

外面街上傳來梆子聲,已經到寅時了,張子魚不知不覺坐了許久,只覺得腿有些麻,一口氣悶在胸前,便起身開了窗戶,一眼看去,只見褚昱房間也有亮光,知道他也還沒有睡,心裏便思忖著褚昱到底要怎樣處理這件為難的事情,想著自己當時對他也有些過火,他畢竟是東宮的人,這樣的立場又怎能勉強他做不利於太子的事情。

一夜無眠,等到雞叫時分,張子魚已打定了主意,她去敲了褚昱房間的門,得到允許進去後,只見房間裏蠟燭還點著,顯然褚昱也是熬了通宵,不過他神色見倒是沒有一絲疲倦,依然是從容淡定的姿態。

張子魚替他吹滅了蠟燭,而後說道:“我昨夜仔細想了想,此事既是我執意要追究到底,就該我自己留在這兒去府衙裏鳴冤告狀,萬不該逼著你卷入這尷尬的局面中,所以,我已經寫好了一封信,你們去到汝寧府汝陽縣以後,將這封信交給我一個相熟的朋友,他雖沒有去過劉家村,但是他家在當地頗有威望,在當地幫你們打聽到劉家村的位置也不是難事兒,找他幫忙也必定不會誤了你們要做的事兒。”說完,將一封信遞給褚昱。

褚昱接過信,上面寫著“梧桐書院鄭雲青親啟”幾個字,褚昱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幸而低著頭沒有被張子魚看見。

正說著,一個隨從進來抱拳行禮說道:“公子,蕭大人已經出發去京師送信了,快馬加鞭半日就能到京師。”

張子魚愕然地看著二人,褚昱說道:“我已連夜寫好上報給朝廷的信,以東宮的名義請朝廷安排人來督促這兒的官員辦理此案,張姑娘不必再去擊鼓鳴冤了。”

原來如此,張子魚倒是沒想到褚昱下了這樣的決心,做事又是這樣的幹脆利落,反而沒有細問他們是如何能以東宮的名義上報朝廷的,現下,她想的都是褚昱是否會被太子責怪,以後在東宮又是如何處境。

褚昱張子魚又在客棧待了兩日,期間兩人每日都去探望毛毛,他已經恢覆了大半,氣色也好了許多,飯也能吃下一兩碗了,王氏夫婦雖然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卻也猜到毛毛能被救回來多半是褚昱和張子魚的功勞,因而對他們二人千恩萬謝。

第三日剛從棕衣巷回到客棧,果然朝廷派來的督察院的監察禦史已經到了,蕭安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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