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烈心(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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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隊宮中的人馬停在了京城惠王府的門口。

為首的是一個看著還比較年輕的太監, 此時正從車上下來,整理好衣冠後,叩響了惠王府的大門。

很快, 他們順利地長驅直入,進到了惠王孔燮的臥房。

“王爺,奴才來送新進貢的阿芙蓉。”

那惠王似乎原本就在發癲,他們進來的時候,惠王就斜倚在矮榻上, 空著的一只手在十分不自然地顫抖著。

然而不知為何, 陪伴了多年的老管家總覺得這有些不太尋常。

那個公公彎著腰,看起來畢恭畢敬, 正等著孔燮吩咐。

然而即使管家已經湊近跟孔燮報告了宮裏邊來了人的消息, 甚至還帶來了平時世子不準吸食的阿芙蓉時, 他也沒有什麽反應。

沈默片刻後, 公公以為他沒聽到, 遂再次高聲報道:“王爺,奴才給您送阿芙蓉來了。”

又是一陣沈默。

老管家只好上前將東西領了,送到了孔燮的面前。

這可是他時時念叨著的東西。

可大概是老眼昏花了, 只見孔燮渾身微微顫抖, 嘴裏喃喃說著什麽, 卻始終不看那阿芙蓉。

“王爺?”那公公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仍是沒什麽作用。

“誒, 這位公公, ”管家陪著笑臉道:“我家王爺今兒看來精神不大好, 才抽了一會兒子阿芙蓉, 這時候還有些迷瞪呢。這東西我們就先收下了,回頭我再告訴王爺, 您看如何?”

沒承想那公公定在原地,一臉諂笑道:“二殿下交代了要親自交給王爺,奴才我多等一會兒也無妨。”

這是什麽道理?!

老管家登時有些不快,這裏好歹也是王爺府邸,他在這王府待了半輩子了也沒見過這樣無理的要求!

因著他們背後是二殿下的命令,老管家也不好發作,他看著宮人們沈默的身軀,一瞬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楞在了原地。

這不就是,非逼著王爺當著他們面兒抽麽!難不成二殿下還覺得王爺這癮是裝的不成!?

這些猜想讓老管家平靜的面容之下掀起了一層又一層的巨浪。

突然,孔燮像是如夢初醒一般,猛地撲向那個舉著托盤的宮人,抓起托盤裏的阿芙蓉就咬。

“誒!使不得王爺!”老管家驚出了一身冷汗,急忙上前攔住他。

過去孔燮犯癮的時候也沒見他像現在這樣瘋狂過啊?怎麽連包裹阿芙蓉的油紙都吃進了口中!

在一旁目瞪口呆的公公也支使著身邊的宮人將孔燮攔了下來。

好在府裏的小廝已經將煙槍送了來,老管家這才趁機將阿芙蓉切下一塊來放進了煙鍋,哄著孔燮平靜了下來。

一口煙氣湧入肺中,濃而烈地席卷過了他的全身。

他全身松軟下來,一副飄飄欲仙的模樣。

接著,他又猛地吸了一口氣,然而這次他卻沒有像剛才那樣很快呼出煙氣來,而是含在了口中。

倏忽,他睜開了那雙疲憊的眼睛,濁黃的眼球轉向了宮人。

目光甫一對上,那公公急忙彎腰行禮,嘴裏說著“拜見王爺”。

一股白煙從孔燮的口中噴出,模糊了宮人們的身影。

他再次扭過頭去,自顧自吸了起來,沒有再看那些宮人一眼。

房間裏,只剩下了他如同嘆息般的呼吸聲在時起時伏。

……

另一頭,剛從宮裏出來的孔熾原本想先去攬月閣歇歇,卻在聽聞了父親又在抽阿芙蓉的消息後,立刻支使著車駕飛奔回了王府。

“爹!爹!”

才走到孔燮的院落,他就拎著裙裳邊喊邊往裏跑。

看到宮人們候在一旁,孔熾惡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一個箭步沖到了孔燮跟前。

“爹!爹您別抽了!”他一邊勸著,一邊要奪孔燮的煙桿。

“滾!”

在孔熾的記憶裏,孔燮幾乎都沒罵過他,可這次他竟然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讓自己滾,甚至還把他推了個踉蹌?!

楞怔了一瞬後,孔熾眼含熱淚,意識道他爹肯定是神智不對了才會這樣。

於是他膝行過去,攀在孔燮的腿上溫聲說著:“爹,是我呀,我是琰甫呀!您別抽了。”

“反正這日子也什麽盼頭了,你連煙都不讓我抽了,還要管我……”

喃喃說了幾句後,孔燮忽而楞了。

透過煙霧,他看了孔熾一眼,接著竟指著他痛罵起來,仿佛是看到了什麽仇人一般。

“我為了你的皇位,我什麽都放棄了!我從來沒想過跟你爭這個破位子!你稀罕,可是我不稀罕!”

這話一出,房間裏所有人皆是一怔。

這罵的不就是孔尹文麽?

“我哪怕是到鄉間當個農夫,當個種田的,我都不想在這個位子上待一天了!”

看著矮榻上破口大罵的孔燮,盡管大家都知道他罵的是誰,可畢竟是已經吸阿芙蓉沒了神智的人,又如何責怪得?

“可是,我為了讓你安心,我整天待在這位子上對你點頭哈腰,連我兒子都得像一個廢人一樣!他從小喜歡看兵書謀略,我什麽都沒管過他,唯獨這件事!我一直沒讓他碰過!就是為了不讓你忌憚……”

說著,孔燮甚至拿著煙桿朝孔熾的身上揮舞起來,一下一下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霎時間,眾人紛紛驚醒,勸的、拉的、保護的通通亂作了一團。

作為一個七尺男兒,孔熾怎麽可能按不住他爹的瘋狂舉動?無非是舍不得罷了。

在這場鬧劇之中,那些鬼魅陰影般默不作聲的宮人終於匆匆離場,回宮覆命去了。

然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離開片刻後,被鉗制住雙手的瘋子一樣的孔燮仿佛一下子洩了氣,停了下來。

只見他喘著粗氣,像是演完了一出費力的戲。

“爹?”

煙霧已經消散,露出了惠王清瘦幹癟的身形。

“琰甫,咳咳……”

一只灰暗枯瘦的手沖孔熾伸了過來,孔熾連忙雙手握住。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然覺得他爹此刻的眼神十分清明,絲毫不像是抽了阿芙蓉的樣子。

“爹年紀大啦,沒想到,到了這時才想明白這許多。”

“爹,您好好的,咱不抽了,行不行?”

那只幹瘦的手從孔熾雙手裏掙脫出來,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只見孔燮笑得慈愛,道:“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吧,過去是本王錯了……是我錯了。”

混濁的雙目中,卻淌出了兩滴清淚,不知是在懊悔,還是在心疼。

說完,孔燮移開手,整個人仰躺在了床上。

“爹?”

像是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孔燮揮了揮手,不說話了。

“那,那您先好好休息。”

難得能見他這麽聽話一次,孔熾一邊是高興,一邊也還沈浸在剛才的混亂之中,總感覺有些什麽東西不清不楚的。

但他還是乖順地退了出去,順便帶走了孔燮身邊的煙桿與阿芙蓉。

……

當夜,惠王去世的消息便傳到了簡臻的耳朵裏。

盡管夜色還濃,她還是立刻更衣坐車往惠王府去了。

在這十數年來,惠王之於孔熾是一根牢固的鎖鏈,雖是束縛,但也是保護。

而他竟在這個當口去世,很難不讓她擔心。

滿天星漢下,藍旗的郡主車駕如同一頭夜行的野獸,碌碌的車輪聲在靜默的夜間顯得尤為震動人心。

“誒!停下!夜間不許乘車疾行!”

幾個丹桑的夜巡人看到了這輛飛馳的馬車,忙揮著手要將人攔下來。

“郡主?”車夫回頭詢問了一聲。

翻飛的簾子之後,傳出了一個平靜如水的聲音。

“別停。”

“是!”

車夫鞭子一甩,沖過了這微不足道的關卡。

“誒呦!攔住他們!快,快攔住!”

夜巡人氣急敗壞地指揮著城中巡邏的侍衛,卻見他們理都不理自己。

“你們怎麽不去追!?”

“那是粟襄郡主的馬車。”小隊的隊長冷聲解釋著,“惠王爺逝世,誰敢攔?”

一聽這話,剛剛還吵嚷的夜巡人瞬間噤聲,不僅不鬧了,甚至還在心裏暗自祈求著千萬不要被簡臻記恨和報覆。

車子很快就到了惠王府附近。

遠遠瞧了一眼,見府門緊閉著,宮中的車馬卻早已停在了門口。

“郡主,二殿下已經進去了。”

在得到消息後,李潛先一步去探了探情況,不成想孔宥延來得比他還快,而這在簡臻看來,無異於是兇手自報家門。

“看來今夜是進不去了。”她自言自語道。

忽而,她眼珠一轉,又問道:“傅藹呢?”

“也在裏面。”

聽到這個,簡臻心思鬥轉,立刻讓車夫掉頭往回走。

接著吩咐道:“盡快給江通和王三傳信,讓他們最近註意查一查祭祀臺的建材裏有沒有竹子,王爺的葬禮期間,祭祀臺肯定還得有人監工,若是能輪到我們的人,正好探個究竟。”

說完,李潛領命離去,消失在了黑暗中。

是夜,暗流湧動,像簡臻和孔熾這樣難以安眠的人還有很多。

他們潛藏在黑暗之中,小心觀察著周圍的動靜,或是目如炬火的獵殺者,或是膽戰心驚的獵物。

惠王府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死訊早早整頓了起來,在禮官的建議下,開始給惠王置辦喪事。

匆匆建好的靈堂裏,孔熾正木楞楞地坐在一旁。

下人半夜趕制的喪服還放在手邊,可他連碰都沒碰一下,只是定定地看著眼前漆黑的棺材。

幫著忙了一夜的孔宥延從靈堂外走了進來,嘴裏還在囑咐著人們的活計,看著靈堂裏仿佛死物一般的孔熾,他停下來搓了搓臉,接著緩步走到了孔熾的跟前。

“琰甫?”

見他不應,孔宥延也習慣了,直接一手攬住了他肩頭,嘆息道:“如今,就剩咱們哥倆兒了。”

沈重的手臂壓在肩頭,讓目無光彩的孔熾從沈默中醒來,動了動眼珠。

從昨夜到現在,孔宥延一直在親力親為地操持著一切,甚至還一直陪著他,直到他從歇斯底裏中脫身,變得沈默。這已經是皇族之中難得的情誼了。

可孔熾此時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在他忙活的過程中,孔熾用僅存的理智吩咐府裏的郎中查了父親的死因,結果卻出乎意料。

——惠王並非死於阿芙蓉,他是在睡夢中走的。

府裏的郎中跟了父親多年,是完全信得過的,可這樣的結果卻讓孔熾不能接受。

他再次回想起了父親最後對他說的那些話,盡管沒有證據,可父子血緣情深,他總覺得父親一定是早就知道自己要不行了,才會說那些話的。

但幾個郎中的意見都是一樣……

難道,那真的只是父親回光返照的預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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