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烈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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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逐漸攀升, 在孔宥延和禮官的幫助下,這場喪事辦得十分迅速,訃告也很快貼遍了全城。

一些和孔熾關系比較近親戚朋友應聲而動, 紛紛趕來吊唁。

可孔熾像是丟了魂兒似的,也不跟人說話,就只是跪在靈堂裏。

見狀,孔宥延只得替他主持了這場喪事,一個個的接待了來人。

好在因為天氣炎熱, 靈柩沒法辦停太久, 於是整個喪禮也盡量辦得簡潔,少了些繁文縟節後, 孔宥延的工作也輕松了不少。

一身素衣的簡臻也再次乘車來到了惠王府。

看著絡繹不絕的人潮, 她的眼神顯示出了一絲絲警惕。

“姐姐。”

看她神情肅然, 簡鳴小心握住了她略顯冰涼的手, 希望能給她一些力量。

但她卻是面色平靜, 道了句“我沒事。”

其實她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

過去她與孔燮接觸不多,本就沒那麽多的不舍之情。

這場突如其來的葬禮対她而言只是一場變故,而她的緊張和警醒更多的是為了觀察和判斷這個意外會対整個局勢造成什麽影響。

很快, 一個不惹人註意的家將來到車子旁, 小聲報告道:“郡主, 江主事今天會代替傅霭監工, 已經將信兒遞過去了。”

“知道了。”

得到這個消息以後, 簡臻這才下車往府裏走去。

混在人群中上完禮後, 聽說孔熾在靈堂呆著, 她便動身往那邊走去。

結果沒走了多遠, 便在一個僻靜處碰上了傅霭,他正與身邊的黑袍人坐在廊道休息。

盡管是葬禮上, 但傅藹還是一副尋常打扮,鮮紅的袍子顯得十分紮眼。

似乎是看出簡臻的意思,他笑道:“丹桑族的葬禮沒有這麽悲傷,也不穿白色。”

“這倒無妨,長老能來就已經很有誠心了。”

“郡主的想法似乎總是這樣寬容,今天來的時候,殿下還建議我隨俗呢。”

似乎十分有感觸一般,簡臻低頭一笑,道:“人死後便是死物一件,葬禮無非是給活人看的,長老不必在意。”

那雙總是處在思考之中的眼睛竟露出了一絲驚訝。

“我聽很多人議論過郡主,他們揣測您上位的手段。可現在看來,郡主能走到這一步,倒並不讓人奇怪。”

簡臻只抿嘴一笑,並沒有回應他的誇讚。

她在等。

等待著她想要的回答。

“我很讚同郡主的想法。其實死沒什麽可怕的,我也一直想要將這種想法傳達給百姓,以光覆丹桑的教義。”

向來悠遠平靜的聲音裏難得有了一絲波瀾,這讓簡臻十分警覺,並敏銳地捕捉到了傅霭話中的不同之處。

沒等她再說什麽,身後突然傳來了一串熟悉的笑聲,回頭一看,竟是穿著喪服的孔宥延。

“本宮也讚同粟襄的說法,惠王去了也好。”

這話讓本就対他懷有疑心的簡臻更加警惕起來。

“本宮這個堂皇兄啊,看起來是天之驕子,實際上軟弱得很。”他環顧一周,眼裏是一種即將溢出的興奮,似乎急著分享自己的發現。

“他就是過於謹慎,才不敢幹一番大事業。如今王爺走了,他也好大展拳腳了。”

佯裝讚成的簡臻瞥了傅藹一眼,心想要是傅藹也能有這樣旺盛的表現欲就好了。

既然沒法套話,簡臻也不想多留,便當即告辭往靈堂去了。

偌大的院中,來往吊唁的人不少,卻都是安安靜靜的,說話也盡量壓低了聲音,仿佛是怕吵到靈堂裏的孔熾一般。

和簡鳴一路進去,就見孔熾孤零零地在棺材右側坐著,雙目無神地盯著一處,並沒有看到他們。

旁邊有孔燮的遠親認識簡臻,低聲拜見後就準備去喚孔熾,卻被她拒絕了,只見她搖了搖頭,然後和簡鳴一起接過旁邊的線香,跪在草墊上叩了三個頭。

“回禮!”

被找來充場的惠王遠親們應聲而動,朝著棺材一同叩拜,唯有孔熾在這喧囂中靜坐,仿佛一個斷了線的木偶。

但實際上,他並非僅因為悲痛而失神。

在他模糊的視線中,忽而出現了一簇淺雲色裙角。

擡頭一看,原來是簡臻站在了他跟前。

一夜未眠,又水米未進,孔熾的臉因此而變得有些浮腫,憔悴二字簡直深深刻在了他臉上的每一寸紋路裏。

長時間的靜坐讓他身體顯得有些僵硬,但他還是站起身來,領著簡臻和簡鳴去了旁邊的一間小室。

“臻臻,我覺得這不是意外。”

他擡眼看過來,肯定的眼神裏還帶著些許難明的怯懦,仿佛只要簡臻一句否定就能將他整個擊潰一般。

“父親一定是已經知道了自己死期將至,他跟我說……”

一瞬間,所有積壓的情緒猛地湧上了孔熾的心頭,也染紅了他的雙目。

“他跟我說他錯了,讓我去做我想做的。”

這句話刺痛著孔熾,也刺痛了簡臻。

從小到大都被灌輸著要掩其鋒芒,不準碰兵書與任何的政治、軍事,可臨了了卻又說是自己錯了,要他做自己想做的。

可他還能做什麽呢?他要做什麽呢?!

這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束縛太久,猛一撤去鏈鎖,反倒讓他停滯不前,不知要往哪兒去了。

等心情平覆一點後,他繼續道:“我懷疑是……”他與簡臻対視一眼,她立刻心領神會,明白他懷疑的是孔宥延。

“我已經查過了,我爹不是死於阿芙蓉,可我還是懷疑他。”

這話讓原本信心滿滿的簡臻有些訝然,但卻並沒有因此而打消対孔宥延的懷疑,但苦於沒有證據,她張了張嘴,只道出一句:“琰甫,節哀。”

一直盡量壓抑自己情緒的孔熾終於撐不住了,抱著面前的簡臻號啕大哭起來。

這哭聲也驚動了來往靈堂的客人,均是立在原地伸長了脖子去看。

很快,事情傳到了孔宥延這裏,他當機立斷讓家仆、宮人們將客人都攔了下來。

“世子悲傷過度,二殿下吩咐了,大家的心意到了便好,不用來跟惠王告別了,都回吧。”

隨著孔熾哭泣的聲音,簡臻盤點起了這期間的蛛絲馬跡,從當時朝會上那個提前走了的公公,再到孔宥延剛剛說的那些話。

和孔熾一樣,她仍然懷疑著孔宥延,或者說,她確信這一切都是他幹的。

等孔熾哭累了,她才摸了摸他的頭。

“我信你。”

回到郡主府後,祭壇那邊很快來了消息,江通還真在祭祀臺的建材裏發現了竹子,只是最終用在了什麽地方,他就不知道了。

思來想去,簡臻下令讓暗中的信息網去搜查一下丹桑和孔宥延在京城做過的大宗生意。

焦急難耐的等待之後,一份單子很快就呈到了她的案頭。

“郡主,這是我們與山莊一起查到的生意。刨去一些與建材無關的東西,就是這些了。”

上下瀏覽一遍後,她很快發現了不対勁。

“硝石……硫磺,炭。”

瞬間,簡臻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兒,她盯著單子喃喃自語道:“那不就是……火藥?!”

在撿到那個竹節後,她原本只是有些不太好的預感,可現在,這名單対她來說無異於五雷轟頂。

“我說傅藹為什麽偏偏要找死呢……”她呵出一聲,笑得十分勉強,“原來……他還真是沒打算活。”

原本她還覺得自己只要等待就行,反正太子遲早要來,就連丹桑與孔宥延的合作,她也只當傅藹是為了權勢。

可現在瞧瞧,人家恐怕早就盤算著要將京城變成火海了。

而最讓她難以接受的是,自己竟然一直沒有發現,一直在浪費時間,讓他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做這麽多事!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渾身發冷,甚至顫抖起來,如同一個即將淹死的醉鬼,在嗆水後又突然醒來一樣絕望。

最後還是簡鳴及時穩住了她。

“姐姐莫慌,之前你不是要從傅霭嘴裏套話麽,我記得山莊裏有一個真正的丹桑族人。”

只見她轉過臉來,那雙藏滿冰鋒的眼睛已然沒了銳氣,如同是正下著雪的冰原,冷無人跡。

“這樣,我一會兒把這消息送過去,順便找那人仔細問問,看有沒有什麽線索。再說,儀式不是還有一陣子呢嗎?一點兒都不遲的。”

積雪的雙目在他的安撫下輕顫了幾分,任他在那厚雪中深入。

“好。”

見她妥協,簡鳴心裏總算松了一口氣,接著捧住她的臉,替她把緊蹙的眉頭輕輕撫平。

“不要擔心,在家等我,我很快回來。”

得了她的應許後,簡鳴便立刻動身了,走前還沖繡萍和李潛使了個眼色,要他們註意著點簡臻。

只是等他走出院落後,簡臻就註意到了身旁正在偷笑的繡萍。

“怎麽了?笑什麽呢?”

只見繡萍輕咳一聲,頗為正經道:“郡主和少爺感情好,讓人看了高興。”

完全沈浸在焦慮之中的簡臻這才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麽,不知為何,剛剛還沒覺得有什麽,可如今想來卻又覺得不好意思了。

她的面頰隨之浮現出了一層粉紅。

欲蓋彌彰一般,她以手作扇扇著風,接著磕磕巴巴道:“啊,今兒可真熱啊。”

卻又引來了繡萍的一陣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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