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變局(四)

關燈
在面談篩查的廣福殿內, 一個看起來畏畏縮縮的老頭正在被問話。

簡臻在簾子後看了看他的調查單子,有些疑惑,便隔著簾子問了一句。

“初五後晌你從別人那兒抱回來一個玉佛?”

那人明顯的神態明顯不對, 連忙支支吾吾地解釋道:“我,我只是替朋友賣出去,那畢竟是一大塊兒玉呀,上好的料子,絕無別的念頭吶!”。

“賣掉了?”

“呃呃……賣了, 賣了。”

“賣了多少錢?”

“一百七十兩, 一口價……”

那人還在解釋著什麽,但簡臻已經聽不進去了。

眼下這時候誰敢收什麽神仙造像?就算是賣, 人們一般會把料子砸成幾大塊出手, 這樣要價還能更高些……

“唔……”她適時收聲, 不再多問, 心中已經對這人的信仰產生了懷疑。

而此時的朝會大殿內, 一支二十多人的小隊已經整裝待發。

他們中大部分人都披著象征著丹桑教的紅袍,領頭的是一位丹桑使者,他的袍子更加精致, 上面用銀線繡了鳳凰的紋樣, 這樣的袍子在丹桑族教徒內部僅有七個人可以穿著。

看著這支隊伍兩側寥寥的幾個宮廷護衛, 孔宥延似乎對這支隊伍不太滿意。

他斜睨了一眼傅霭, 道:“長老, 播送‘火種’這樣的大事, 只派這麽些人去, 恐怕不太夠吧?最是不是再帶點兒別的人護送?”

傅霭的笑容未變, 緩緩道:“丹桑多年來在民間行走,一向如此簡裝, 如此已經是比之前的人數多了許多了。”

孔宥延的目光移到了臺階下的眾人。

李成瑞意會,見眾人皆是沈默,便從隊伍中出列,道:“殿下,下官認為,粟襄郡主的弟弟簡鳴是一個很不錯的人選。”

聞言,孔宥延心思一轉,覺得這主意不錯,既可以增加隊伍裏的人員類別,還能牽制簡臻,簡直是一舉多得。

“不知這簡鳴的功夫如何呀?眼下馬上就要出發,不會半路上出什麽差錯吧?到時候可不好向臻臻交代。這樣……”

他摸了摸下巴,早有預謀,道:“派武威侯的兒子劉琦跟著吧,負責保護。”

李成瑞暗中勾了勾唇。

誰都知道這劉琦的武藝可一點兒沒隨他爹,面對孔宥延當政也是一點沒有反抗的意思,立刻就從了,讓他來保護簡鳴,簡直是天方夜譚,無非是看這人可信,給自己多裝一只眼睛罷了。

傅霭似乎並沒有什麽異議,只是催促道:“該到啟程的時間了。若是誤了時辰,恐耽誤大事。”

得了便宜的孔宥延自然沒什麽好說的,立刻下令道:“讓簡鳴到宮門去,直接跟著隊伍走吧,別耽誤了長老的時辰。”

朝會一散,李成瑞如往常一般離開大殿,但很快脫離人群拐到了一個僻靜處。

那裏正有一個人在等著他。

他看了看四周,小心道:“我已經把他塞到隊伍裏了,你呢?人聯系好了嗎?”

那人躲在角落中,比李成瑞還要警惕,低聲道:“妥了。這個殺手武藝高強,得手的幾率很高。”

“比起簡鳴呢?”

“簡鳴那一看就是些花架子,沒什麽真本事,”那人表情玩味,以手比刀往下一壓,“一準兒拿下。”

李成瑞頓時覺得十拿九穩,長舒了一口氣道:“好,記得不要留下把柄。”

“放心吧!專門幹這個的!”

和人打好招呼後,李成瑞心情大好,從角落裏若無其事地走了出來,臉上還帶著藏不住的笑容。

簡鳴過去處處給自己使絆子,且不說他和簡臻的傳聞是不是真的,他這次都難逃一死了。

沒了這個弟弟,簡臻必然是悲痛欲絕,到時自己再上前多加安慰,佳人到手……

他心中預想了一遍之後的走向,心中滿是難以言明的暢快和激動,立即決定去廣福殿看看簡臻,然而還沒轉彎,他就看到王原麟氣勢洶洶地往大殿的方向走著。

“王三公子?”

他擡手打了個招呼,卻不想這王三全當他不存在,看都沒看他一眼就與他擦肩而過了。

李成瑞只得放下手來,頓時覺得心頭火起。

好歹自己現在已經是奉議郎了,他王三算個什麽東西?居然敢無視自己!

他默默記下了這次不快,一甩袖往廣福殿去了。

“長老,這次你的‘火種’可一定選個好地方啊,之前橋芷的事情可是沒少給我添亂。”

傅霭的還是那副樣子,仿佛不論發生什麽事他都能泰然處之似的,但他的五官過於立體,即使笑得再溫和,在孔宥延眼中也只是虛偽作態罷了。

“殿下,這就是您的事情了,當初我們的合作不就是這樣定的嗎?我們丹桑替您收攏人心,而您,則要讓丹桑作為國教。”

“可這畢竟是大魏百姓……”

“不過是讓眾人歸順您的工具而已。”

兩人正暗暗唇槍舌戰著,殿外突然響起一陣喧囂。

“怎麽回事?”

一個宮人邁著碎步過來通傳道:“是王三公子王原麟,非要見殿下。”

孔宥延也樂得趕緊脫離和傅霭的爭辯,便讓人把王原麟放了進來。

沒想到他一進來就跪在了階下,朗聲道:“草民發現了大魏叛賊,丹桑逆徒,望殿下、長老明察!”

孔宥延十分驚訝,呵道:“是誰?!”

只見王三眼神犀利,大聲道:“這個人就是聖上親封的郡主,更是如今的丹桑特使——粟襄郡主!”

孔宥延雖然是不相信簡臻,但他更不相信王原麟,便指著他斥責道:“你發什麽瘋?!”

王原麟二話沒說,“邦邦邦”磕了三個響頭道:“草民絕無虛言!前陣子特使在篩查我們兄弟二人時,就表露了想要拉攏我們的意圖,甚至還給我們展示出一張紙條,讓我們日後隨她一同叛變!”

“一派胡言!來人吶!把這個瘋子給我扔出去!”

王原麟臉憋得通紅,扯著嗓子大喊:“不信您現在就去廣福殿!現在在那兒被篩查的人正是我一族伯,必然能抓到這妖女的實證!”

孔宥延手一擡,護衛們便松開了他。

大殿內一片肅靜,沒人敢多說一句。

另一邊的廣福殿內,被指責為“妖女”的簡臻剛剛揮退眾人,坐在了那人的對面準備親自面談。

“王景耀,”她看著清單,一字一頓地念著他的名字,“你是……王家三兄弟的族伯?”

“是是是……”

“誰收的你的玉佛?”

“呃,”他咽了口口水道:“我們家附近有個小鋪子,他們收。”

“一整塊賣的?”

“對,對。”

簡臻擡眼看他,眼神銳利無匹。

“不對吧?”

王景耀瞬間慌了,兩手相握,抖成了篩子。

她勾唇一笑,安撫道:“別緊張,我不會說的。”

接著她拿出紙條,擱在了桌上。

然而他看完之後竟然並沒有露出特別驚訝的神情,反而擡頭看著她笑了。

簡臻自然覺得不對,猛地把紙條往手裏一抓。

“砰”的一聲,殿門從王景耀的身後被打開來。

站在前面的正是孔宥延。

“抓住她!”王原麟指著她大喊道。

簡臻想把紙條撕碎,然而侍衛們的速度更快,將她一左一右挾持了起來。

王景耀那老頭笑瞇瞇地站起來給孔宥延行禮,顯然剛剛和簡臻對峙的一番好戲就是他故意表演出來的戲碼。

侍衛從她的手中將那紙團摳了出來,交給了孔宥延。

“臻臻吶臻臻,你們在聊什麽呢?”

他接過紙條細看,然後陰森森地笑了:“我說呢,怎麽那些恨不得殺了我的人都變這麽乖了?原來有臻臻你幫襯著啊。”

說完,他的臉色驟變,指著她道:“沒想到啊,你才是最該被篩查的人!帶郡主下去,吃點兒‘藥’,好好治治她的病!”

這時,李成瑞才從孔宥延的身後走出,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

他也沒有想到,自己只是順便過來看看她,卻遇上這麽一出。

一想到之前在策州時他給簡臻下藥的事情,他就萬分愧疚,然而他只能順從地帶領著侍衛們朝著宮中深處走去。

簡臻被帶到了皇宮深處的一間宮殿,這是用來關押罪妃的地方,如今專門辟出幾個院落來制做丹桑族的秘藥。

關於丹桑族的秘藥,她之前略有耳聞。

一個是她曾經吃過的,能誘發和放大人身上舊疾的藥,聽他們說叫“鳳心”,而另一個則是能緩解人們疼痛甚至讓人酣睡的藥,叫做“烈心”。

“放開,我自己走。”

簡臻跟著他們穿過一個又一個宮墻、院落和長道,換做別人恐怕早就要繞暈了,可這裏卻是她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如今再次深入其中,竟然還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可她沒有那麽多時間傷春悲秋,剛一進入冷宮,她就被推著走進了慈息殿,這讓她都沒來得及細看院裏的人是如何制藥的。

她被人按在椅子上,左右兩邊的人扭住了她的胳膊。

這是一間略顯簡陋的宮殿,地方很大,但也因為這樣,很多地方都落了灰。

沒一會兒,一個侍衛就帶著院中一個丹桑教徒進來了。

這丹桑教徒個頭不高,身形粗壯,手裏還拿著一碗水。

他把隨身的一個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包一包的藥粉。

和那個侍衛耳語幾句後,他從包裏取了三包藥出來,熟練地灑進了碗裏。

李成瑞在一旁眼睛都看直了,當初他給簡臻下的都不到一包,這一下來三包還了得?!

“哎哎!使不得!兩包就夠了!”

“這……奉議郎,剛剛長老和殿下特地吩咐的,長老也同意了的。”

他一把傅霭搬出來,李成瑞便沒轍了。

畢竟這是人家丹桑族的秘藥,人家長老都說了沒事,你一個小小的朝中奉議郎有什麽好插嘴的?

那個丹桑教徒更是沒吱聲兒,用小勺攪合了幾下就走到了簡臻面前。

簡臻不可自抑地回想起在策州的那個夜晚,疼痛的感覺仿佛小蟲似的又在她的身上滋滋移動,不由得汗毛直立。

她此時此刻什麽都想不到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碗摻了藥的水,看著它離自己越來越近。

那丹桑教徒一把捏住她的兩頰,逼迫她張開了嘴,接著向上一擡,將碗裏的藥水往她嘴裏灌去。

她不由自主地掙紮起來,藥水流進了她的氣管,讓她咳嗽起來,甚至順著她的鼻子流了進去。

旁邊的侍衛趕緊來幫著按住她的頭,將那碗藥水全數灌進了她的嘴裏。

好在水並不多,沒灑出來太多,這讓那個丹桑教徒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一揮手讓簡臻身邊的侍衛放開了她。

沒有了束縛後,簡臻揪著自己的衣領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著,她甚至有種沖動,想把手伸進喉嚨裏好讓自己把藥吐出來。

可她知道那沒什麽用,只會讓他們把更多的藥水倒進自己的肚裏,得不償失。

李成瑞匆匆上前,蹲在她身邊,用他的衣袖替她擦幹嘴邊的藥水。

“郡主,郡主。”他的手和嘴唇都在顫抖著。

他是真的慌了。

然而簡臻一把揮開了他的手,並擡起腳朝著他的肩膀踹了過去。

李成瑞沒有防備,被踢得仰倒下去,擡頭時,正對上簡臻惡狠狠的眼神。

那是一片燃燒的冰原,是一片詭譎而奇異的景象。

幾個侍衛趕忙把他攙扶起來,拉著他走出了宮殿,並將宮殿的門從外關了起來,只留了兩個侍從守在兩側,防止簡臻逃脫。

藥效還沒有發作,她站起身來,環顧四周。

這應該是用來專門懲治人們的地方,故而很多地方都稍顯淩亂。

這是他們掙紮過的痕跡。

有多少人曾經在這裏被逼著喝下“鳳心”?又有多少人在這裏被痛苦折磨?

殿裏的桌椅上有各種劃痕,地上甚至還有一些已經發黑的血跡,和一些殘存的汙漬。

她簡單轉了一圈,勉強找到一處還算幹凈的矮榻,拿了一個軟墊放好,自己則抱著膝蓋坐在上面,等待著病痛的發作。

也不知道,阿鳴知道了會是什麽反應……

一定不要做傻事才好。

這個時候,不能再出差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