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變局(五)

關燈
廣福殿裏, 孔宥延正叉著腰吩咐著。

“去把信息網好好搜一遍,把她藏起來的名單給我找出來!”

人們應聲而動,留下他一個人怒氣沖天地站在原地, 胸脯起起伏伏。

他這才又註意到王原麟。

“你這次做得不錯。”

王原麟低頭拜謝。

像是一個溫和的兄長一樣,孔宥延耐心地詢問道:“之前簡臻利用丹桑的平安符陷害你大哥,之後……你好像再沒有接觸過丹桑族的信徒啊。”

“可簡臻她不該害我哥,當時陛下的態度在那兒,我不得不和丹桑撇清關系。”

王原麟的眼裏似乎總帶著一種冒犯, 一種如同仿佛帶有盤算般的陰謀意味, 這讓孔宥延覺得有些不舒服。

但是,他不一直這樣麽?

孔宥延這樣想著, 眨了眨眼。

看來, 王三還不知道他大哥死亡的真相。

看了一眼傅霭身邊黑袍的神秘人後, 孔宥延什麽都沒說, 只是上前把王三扶了起來。

此時的宮門之外, 簡鳴正帶著侍衛從郡主府匆匆趕來。

宮人在他來之前的路上也已經把事情都通通交代了一遍。

丹桑族的隊伍在宮門前列好,專程在等待著他。

紅袍的信徒們騎著馬列著隊,為首的是一輛裝飾嚴肅華麗的馬車, 馬車的簾子上繡了鳳凰的圖騰, 在鳳凰的周身還圍繞著幾簇火焰。

這應該就是宮人所說的領頭的使者了。

簡鳴這樣想著, 便騎馬靠近了車子, 同裏面的人打了個招呼。

一個短臉的男人從車裏探出頭來, 碩大的鼻子上還長了一個米粒大的肉瘤。

“您就是簡鳴公子了吧?我叫羅宏宇。”

“羅使者。”簡鳴的笑容妥帖, 展現出一種京城世家公子特有的自信和禮貌。

“殿下臨時請您同我護送‘火種’去金州蕪城, 一路匆忙, 還望見諒。”

“羅使者言重了,這是長老和殿下對我的厚愛, 那我們現在就啟程吧。”

羅宏宇對他的印象還不錯,甚至問他要不要一起乘馬車。

“不必,我正想騎馬看看風景,就不打擾使者了。”說完他調轉馬頭,和同樣匆匆趕來的劉琦打過招呼後,隊伍終於向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他們行至熱鬧的街道上,人們看到他們的穿著後便紛紛避讓。

簡鳴一眼看到了躲在人群中的李潛,便和劉琦道:“走得太急,還有些事要吩咐家仆,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

劉琦這人看著有些木,但人倒是不錯,笑著應了。

於是簡鳴將韁繩一拉,暫時離開了隊伍,騎著馬拐到了李潛在的位置。

他剛準備讓李潛把自己要去金州的消息帶給簡臻,沒成想李潛先招了招手,似乎有事要報。

他便彎下腰去,聽李潛耳語了一番。

“少爺,剛從宮裏遞出來的消息,郡主……”

聽完李潛的消息,簡鳴握著韁繩的手捏地死緊,他的喉頭上下滑動,卻一句話都沒說。

他直起身子,看了一眼不遠處醒目的車蓋。

一瞬間,思慮百轉。

他暗暗在心中做了個決定。

李潛受命後便消失在了人潮之中,簡鳴也騎著馬重新回到了丹桑族的隊伍裏。

一切看起來都毫無變化。

然而這京城的棋局,其實已經在瞬息之間變了模樣。

……

慈息殿內,簡臻剛剛下肚的“鳳心”終於開始起效了。

一陣刺痛在她腦中炸開,接著便是如山洪般肆虐侵襲而來的疼痛。

她的頭腦有些發熱,兩耳仿佛被罩上了一層布,連自己的吞咽口水的聲音都顯得如此渺遠。

接著是直沖耳膜的蜂鳴聲。

她兩手抱頭,甚至忘記了呼吸。

太疼了……

身體上源源不斷的疼痛讓她有些左支右絀,她甚至不知道要先顧及哪裏。

左腳的腳腕從一開始的刺痛變成了發麻,最後變成了一種空無一物的虛無感,仿佛自己已經失去了左腳,更別提怎麽用力了。

好疼……

與此同時,她的身上一陣發熱,時而又一陣發冷,這讓她想找到一床被子。

在逐漸模糊的視線中,她看到了臺階兩側的隔簾。

興許可以扯下來當被蓋……

這麽想著,她便想從矮榻上下來,卻感覺不到左腳的存在,一個不慎便摔在了地上。

好疼!

身上不斷冷熱交替的感覺最終演變成一種酥麻,仿佛有數萬螞蟻在爬。

而渾身上下任何一寸皮膚在接觸到外物時都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灼燒感,讓人分不清究竟是被燒灼的疼痛還是被磕碰到的疼痛。

她視野中的景象徹底模糊了。

又燒又麻的感覺從皮膚滲入了身體內的各處,先是皮肉,接著是五臟六腑,最後是骨頭。

“啊呃……啊!”

大殿內空曠無比,艱難的忍耐聲最終變成了帶著哭腔的痛叫。

其聲淒厲,在冰冷陳濁的空氣中不斷攀升,繞梁不絕。

李成瑞在門外聽到這聲音,整個心都被揪了起來,交握的雙手在衣袖之下不停地顫抖著,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轉而詢問道:“這……兩位,能不能讓我進去照顧郡主?”

“奉議郎,殿下有令,誰都不能幫郡主,除非……你也想嘗嘗‘鳳心’的滋味?”

李成瑞瞪著眼睛,卻不敢再說什麽,即便他再想幫助簡臻,也不想把自己也一並搭進去,只好退到一旁,焦急地等待著。

過了半晌後,簡臻的疼痛依舊沒有減輕。

在被疼暈過去數次後,她再次被疼痛喚醒了。

醒來時她正仰躺在地上,看著模糊的、天旋地轉的屋頂,簡臻只覺得腦中一片脹痛。

她擡起酸痛的胳膊,用手掌在頭上用力拍了兩下,然而於事無補,如同杯水車薪。

額頭上和脖頸上已經被她憋出了青筋,深紅的眼底和密布的血絲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有如癲狂。

原本柔軟飽滿的唇瓣也已經被她咬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兩手的虎口處也有數道月牙形的掐痕,現在已經有些泛紫了。

然而這還只是裸露出來的部位,在她的衣衫之下,到處都是青紫或紅腫的傷痕。

一些是她不小心磕碰出來的,而另一些則是她為了忍受疼痛而自己或掐或打弄出來的。

突然,在她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大片光亮。

氤氳的暖色從頭頂的方向照了進來。

簡臻的眼淚不知何時湧出,從通紅的眼中流出,順著眼角流進了自己淩亂的鬢發之中。

一個影子漸漸靠近,而簡臻已經無暇他顧,仍舊是躺著,等待著那個視野中顛倒的影子走近。

傅霭緩步走到簡臻的身旁,低頭看著她。

簡臻的視線沒有確定的焦點,但他知道,她正在看著自己。

不知道此時的自己在她眼中會是什麽樣子呢?

“郡主真是我見過的人裏面,最能忍受‘鳳心’藥效的人。”

他微微笑著,眼神慈愛,仿佛地上躺著的並不是他們教派的仇敵,而是他即將要救贖的臣民。

李成瑞是隨著他進來的,此時正站在他的身側,面露苦痛地看著簡臻。

他捏緊了拳,卻不知道該如何幫她,甚至連看著她這副模樣都讓他感到十分難捱。

“很多人,在感受到疼痛時,選擇了自我了斷,”傅霭側過頭,看向了身邊的李成瑞,“奉議郎,你覺得那些人如何?”

“懦弱。”

傅霭笑了,他輕輕搖頭後繼續看著簡臻,道:“我倒覺得未必,至少,他們能夠真正地擺脫痛苦。自然,像郡主這樣的‘豪傑’也並非愚蠢,兩條不一樣的道路罷了。”

簡臻此時已經不再是單純忍耐的問題了,她癱在地上,看不清,聽不清,渾身上下到處都在疼,可她已經沒有力氣再掙紮了。

在她的視野中,那個高大的黑影突然蹲下身來,在黑色的輪廓中混入了大片的紅。

那是傅霭的紅袍。

一陣模糊的混響傳到了簡臻的耳中。

她想,這黑影大概是對她說了些什麽,可自己現在是什麽都聽不清了。

她下意識地握住了自己的香囊,再沒有做什麽多餘的動作,只是死死地捏著,像是在尋找一種安慰。

蹲下身子說完後,傅霭站起身來感慨道:“挺可惜,這樣一個不怕死的姑娘,若是能成為丹桑族的人就好了。”

這時,李成瑞突然註意到,一直跟在傅霭身邊的神秘人動了一下。

在他黑色的衣袖下露出了一點崎嶇不平的皮膚,像是被火燒過一般。

“長老,郡主可不一定願意加入我們啊。”

神秘人的聲音跟他的皮膚一樣崎嶇,如同沸騰著的巖漿。

傅霭微笑著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躺在他腳邊的蒼白而泛著病態紅斑的簡臻。

李成瑞不知道他們在打什麽啞謎,此時也並不想關心這些,他下意識抓了一下傅霭的衣袖,隨後又如觸電般松開了手。

“長老,我能留下來照顧郡主嗎?”

“現在還不行,”他依舊是微笑著,“郡主的懲罰只進行了半天,你不如明天再來吧。”

說完,他便轉身往門口走去。

李成瑞也不得不跟上他們的步伐,他回頭看了一眼失了智般躺在地上的簡臻,心急如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