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秦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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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人家高僧聊得怎麽樣啊?対佛法可有一些心得了?不妨說給姐姐聽聽。”

“佛教想消滅人的痛苦, 想要度化眾生,但如果要消滅痛苦的話,就要放棄執著。”

簡鳴說這話的時候, 簡臻正低著頭整理這幾天堆積的賬本和信息。

他盯著簡臻的發頂,認真道:“可我不想放棄執著,我選擇痛苦。”

即使這會讓我患得患失、讓我緊張、讓我擔憂、讓我輾轉反側……而我還是想留在你身邊,想讓你看著我。

……

簡臻沒有多問,卻能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便道:“的確, 如果你対一個東西有執念,那麽當你獲得它時你會開心, 而當你失去它時, 便會承受與獲得之愉悅相匹敵的痛苦。若是対一樣東西全然沒有任何期待, 沒有任何執念, 那麽得到與失去対你來說也就沒什麽所謂了……實際上, 一個人如果想消滅痛苦,那同時也會消滅快樂。”

她合上眼前的冊子,看著簡鳴道:“這樣的人可真就算達到不以物喜, 不以己悲的境地了, 甚至像是變成了山川河流的一部分, 是空氣、是水、是土地、是石頭……這個世界怎樣變化対他來說都沒有意義, 那樣也怪沒意思的。所以不是真的痛到想赴死的時候, 是不會有人願意放棄自己的欲望的, 欲望會害人, 但也讓人想活。萬事無絕対, 總有它的意義。”

“姐姐也有執念嗎?”簡鳴沒有搭她的茬,只是認真地望進她眼底, 這樣問她。

她笑笑,看了看四周的書籍紙張道:“我想擺脫這一切。”

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書房裏滿滿當當的這些紙張,幾乎是任何處在權力旋渦中的人所夢寐以求的東西。

然而簡臻卻一直都是淡然的,不止是這些東西,她似乎対很多事情都是接受的,可這也恰恰說明,她対這些其實根本就不在乎。

她不在乎現在擁有的信息、現在的身份、地位和金錢,這些対於她來說都只是有用的工具罷了。

從深宮到簡府,再從簡府到現在,人們只看到她在步步攀升,卻沒想到,她只是想借助這些逃出這棋局。

她很快收回那些情緒,嗔怪道:“過兩天就是第三次招募了,這次總可以跟我一起進去了吧?”

簡鳴笑得乖巧,點了點頭。

簡臻撇嘴笑道:“這下可算是好啦?之前還氣哼哼的不願意跟我多說話呢,看來這資福寺的師父很厲害嘛。”

“是因為姐姐。”

這話讓簡臻一楞,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姐姐的悟性比我好,我可看不懂那些佛經,也聽不懂那些箴言,我只是……很想念你,所以我以後再也不跟你鬧別扭了,我已經想得很清楚了。”

簡臻總覺得他話裏有話,眼神裏說不出的真誠,可又怕是自己多想了,便沒當回事兒。

……

江鋒和太子孔理和的腳程比簡臻更快,已經在皇宮裏給孔尹文做了匯報。

但是幾天過去了,宮裏都沒有傳出任何有關的消息,只說是南方邊境安穩,異動已經鎮壓。

簡臻心裏覺得不対,便去找了孔熾看他知不知道。

他正在一處戲園子裏聽戲,一邊喝酒一邊抽空跟她道:“太子什麽也沒跟我說啊,他們不就是去壓壓地頭蛇的勢頭嗎?”

這話一出,她便明白了。

想必皇帝認為這件事情需要秘密處理,雖然沒出現什麽問題,卻也不能被別人知道,恐怕是擔心動搖國本,畢竟是自|焚這樣的邪|教異端。

“怎麽了?”

簡臻回過神來,下意識敷衍了幾句。

但實際上,她是不想趟這渾水罷了。

走出戲園子沒幾步,她突然決定要去裴家一趟。

不管是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還是為了自己莫名的直覺,她都覺得,王家必須被盡快分化打壓,自己也得盡快退場了。

……

“郡主是說,第三次的招募還要再加碼?”裴祖照一邊帶著簡臻往裏走,一邊驚訝地問道。

“対,之前的份額是計算好了能把王家的份額頂起來就行了,但是這次我打算推得緊一點,逼一逼他,好讓他覺得自己只要再擠一擠就能得到這塊肥肉。”

他們剛進後堂,便看到了一身雲霞錦繡的裴錦逸。

家裏給她做的春衫剛到,她就急不可耐地穿上了,一身的綾羅綢緞如彩霞一般,配上叮當作響的釵環,看起來極其討人喜歡。

“呦,錦逸今天穿得跟天上的仙子一樣呢!”

裴錦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邊跟簡臻親昵地撒嬌一邊還偷偷看了簡鳴一眼,心中暗自慶幸自己居然歪打正著在他面前打扮得這樣出色。

這點小心思自然是逃不過簡臻的眼睛,她眼珠一轉,轉頭対簡鳴道:“阿鳴,我和裴員外說點事,你帶著錦逸出去轉轉吧。”

簡鳴眼神裏透露出疑惑,回應他的則是簡臻毋庸置疑的目光。

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和裴祖照談。

簡鳴敗下陣來,只得應了。

繡萍和彭年対視一眼,彭年知道她是想讓自己看著簡鳴,便給她眨了下眼睛示意自己知道了,繡萍這才跟著簡臻進屋去了。

沒想到簡鳴竟然會答應,裴錦逸不禁有點害羞。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出去逛呢!

她理了理自己的頭發,主動提議想去看看首飾。

然而簡鳴還在看著簡臻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門後。

門扇關上的那一刻,他心裏竟然就已經開始升騰起難言的思念來。

——不能破壞姐姐的計劃。

他這樣想著,便回頭應了裴錦逸的要求。

動身之前,他叫來李潛叮囑道:“隨時觀察,等姐姐要談完了就派人來知會我一聲,我馬上就回來接她。”

盡管一路上簡鳴都是淺淺笑著,一副溫和有理的世家公子的模樣,可只有旁邊的裴錦逸知道,這樣的表象下是多麽難以接近的一個人。

“簡鳴,你快瞧這個,好看嗎?”

“裴小姐的眼光很不錯。”他淡淡道,一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屢次挑起話頭又失敗的裴錦逸不得已又使出了慣用的招數。

她撅著櫻桃小嘴,似乎不大情願地提議道:“我知道一家賣古董首飾的店,裏面的東西都極其珍貴、極其精美,我想給郡主姐姐挑幾個,你陪我去看看好不好?我也不知道郡主姐姐喜歡什麽。”

盡管她也很敬重簡臻,可在喜歡的人面前一直要用另外一個女人來當說話的鉤子,任是誰都不可能不別扭的。

但是為了能讓簡鳴稍微提起些興致,也為了在他這裏討個好,裴錦逸也就沒什麽可抱怨得了。

只見簡鳴眼睛一亮,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彎,點頭說好。

這個古董店在京城也有些年頭了,店裏不僅買首飾,而且還賣各種看起來毫不相幹的老古董。

首飾又與別的物件不同,被擦拭得幹幹凈凈、熠熠生輝,有時甚至看不出與現今的東西有什麽區別,只能從樣式與上面極其細微的痕跡看出當中沈澱的年歲。

“兩位客官,這些個年頭比較久,都是孤品,全京城獨一份兒!”

掌櫃手裏還抄著剛剛在看的書冊,背著手給他們一一介紹著首飾的年代和來歷,可見這掌櫃還真是不缺錢的藏家,開這麽一家店恐怕只是為了消遣罷了。

等新的客人來了,簡鳴便讓他忙去了,好讓他們自己也挑一挑。

“簡鳴你看這個怎麽樣?”裴錦逸指著一個陳放著古董首飾的盒子興奮地說著。

簡鳴走過來瞧了一瞧,只見裏面放著一套銀質的首飾,其中最顯眼的就是手鐲和項圈。

整體來看,這套首飾的設計都極其簡潔精致,的確是很適合簡臻的樣式。

可簡鳴只消一眼就移開了目光,道:“這個鐲子太大了,她手腕沒這麽粗,而且她不喜歡這個圖案。”

裴錦逸手上還拿著一只手鐲,她看著簡鳴的背影,心裏竟然生出一種難言的妒忌與難過來。

“你対你姐姐……還真是了解啊。”

簡鳴的心裏“咚”地一跳,仿佛被人挖開了埋藏的秘密一般,既緊張又擔憂。

可與此同時,他的心中竟然還浮現出某種隱秘的愉悅來,仿佛是經由別人的察覺而替自己做出了一種宣告——宣告自己不敢言明的感情。

這感覺甚至將他原本的不情願都一掃而光,僅剩下沈穩而滿足的心跳聲,將周遭嘈雜的一切都遮蓋了下去。

他指著一対耳墜笑道:“把這個包起來。”

店小二應聲而動,在這沈默之中,裴錦逸看著他,心中不禁有些緊張。

然而他將東西往衣襟裏一塞,就徑自付錢了。

彭年左右看看,故意問道:“少爺,這是……給誰的啊?”

“給姐姐啊?!”簡鳴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不明白他怎麽突然問起這種蠢問題。

這話也直戳戳地打破了裴錦逸的誤會,她低垂下眼眸,像是一朵被風壓彎的桃花,失了先前的鮮活勁兒。

然而簡鳴並沒有註意到,甚至心裏還在想著,下次也要帶簡臻來這裏瞧瞧。

待出了古董店後,裴錦逸突然有些酸溜溜地說道:“郡主姐姐可真好,既親和又聰明,會讀書識字,還懂經商,簡直是這也好那也好。”

簡鳴微微笑著,甚至有些驕傲道:“是啊,姐姐聰慧有魄力,而且,她是這世上最善良的人。”

彭年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一個懷著少女憂愁心事,一個還樂呵呵火上澆油,簡直都沒眼看了。

“那……你能不能也教教我?經商、朝局、鑒定、數術……我也想變成郡主姐姐那樣的人!”

簡鳴停下腳步看向她,只見她一臉認真和倔強,竟有些分不清她究竟是真想學,還是一時興起抱有別的目的。

“呦!臻臻弟弟!?”

孔熾在戲園子裏聽完戲後又出來閑逛,老遠就看見簡鳴,以及他旁邊的小姑娘。

走近幾步後,發現這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還不一般,就知道是怎麽回事兒了。

他一步一晃,裝出些世家公子哥的派頭來,然後故意問道:“咦?這是哪家的小姐啊?”

說完就轉頭沖簡鳴道:“你小子可算是開竅了,很有福氣嘛!”

盡管今天和簡鳴的關系還是一籌莫展,但聽到這樣的調侃時,裴錦逸還是覺得很是受用,不禁害羞地笑了。

彭年一看這態勢,手往額頭上一拍,嘆了口氣。

這都什麽事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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