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棄子(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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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簡家嫡子,簡昭寧並不跟別的孩子住在一起,跟簡臻和阿明的住處中間還隔著個花園小道。

說是小道,其實這道路回環紐結,直接構成了一個小小的花園,道路兩邊的桃樹、杏樹、梨樹已經開了大片大片的花。遠遠瞧見,白團團一大片,真是有種誤入仙境的感覺了。

這條花園小道畢竟還是建在簡家子女住的地方,整體並不恢弘,但足夠有趣,幾乎每走一段就能看到一處玩耍的地方。

本來簡臻還想著如果阿明想在這裏玩兒的話就多待一會兒,沒想到阿明比她還急,一心就只想著去簡昭寧那兒。

結果倒也沒讓他們失望,簡昭寧的院子裏可比花園精彩多了。

這裏不僅占地面積大,而且規劃合理,樣樣齊全。大到房屋建築,小到地磚的紋路,皆是精細無匹,華貴非常。不僅有讀書的地方,還有專門教習射箭的小型靶場、棋室之類,看得出家裏對他的培育有多上心,只是……稍一打眼就能看出,這些地方冷冷清清,並沒有太多使用的痕跡。

反而是一些不知道用途的房間裏倒是一番熱熱鬧鬧的景象,到處都是玩具器械,還有專門養飛禽走獸的地方,甚至有兩間裝扮著綾羅綢緞、寶石器皿的屋子,明顯是用來金屋藏嬌的。

簡臻隨意掃了幾眼,並不覺得意外,只覺得恰如其分。

行至書房後,他們才發現簡昭寧的書房和藏書室連在一起,在中間的墻上開了個門方便進出。

書房裏依舊精細考究,書案、椅子、筆架、紙墨筆硯等通通用的是最好的材料,四周的墻面上掛著的全是字帖,涵蓋當今有名的各種字體,仔細查看還能發現裏面有不少是名家的墨寶。

只是由於前陣子兩撥人的搜查,這屋子裏外多少顯得有點亂糟糟的。

簡臻心中不由冷笑——恐怕簡太文對自己的書房都沒有這麽上心吧?

也是,畢竟是“體弱多病”的兒子,這要是一不小心沒含在嘴裏,可不得化了?

大致看了一圈後,簡臻的視線又落到阿明身上。

只見他擡頭看著墻上或飄逸或整肅的字帖,雙眼一瞬不瞬,嘴巴微微張著,像是看呆了。

簡臻輕輕一擡手,才發現阿明正小心捏著她的袖邊。於是她抿著嘴壓下唇角的笑意,將手又放下了,等他自己回神。

就這麽站了一會兒,簡臻才帶著阿明入座,坐在了書案前,自己則搬了張窄椅坐在他旁邊。

大致看了下桌上的東西後,簡臻扭頭吩咐道:“犀盈你去找些幹凈的宣紙來。繡和,把這幾支毛筆洗洗去,都幹了……”

一邊說著,她一邊取了墨條磨墨。

沒過一會兒,紙墨筆硯備齊,簡臻隨手抽出案上的一本書,照著寫了幾行。

她的字並不非常漂亮,乍一看還很普通。既不是女兒家常見的秀氣纖細的字跡,也沒有誇飾的、多餘的筆畫走勢,反而是一種相當務實的字跡,仿佛可以直接去辦公批文了。

繡和在旁邊驚呼道:“小姐!要是不說的話,我還以為這是男人的字呢!”

而簡臻頭也不擡調侃道:“那總不好讓皇子皇孫們挨罵呀。”

小的時候,她可沒少給皇子們做功課,既要保證速度又要保證字跡,久而久之自己的風格也就固定下來了。

一邊寫,她一邊教阿明握筆的姿勢和運筆的方法,這麽寫完半張,她就直接放手讓阿明自己琢磨著抄,自己則站起來開始檢查簡昭寧的書房。

犀盈似乎對這裏沒什麽興趣,並沒有像之前一樣亦步亦趨跟著簡臻,於是簡臻幹脆讓她再去帶幾個丫鬟來把這裏收拾收拾。

藏書室的書籍亂糟糟的,簡臻只瞧了一眼,實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於是又繞回阿明在的書房,四處轉悠。

在書案的旁邊,有個大的書畫缸,缸底翠綠濃深,往上又過渡為孔雀藍的顏色,再往上就如墨汁入水般氤氳散開,慢慢變成了淺淺的天青色。

既艷麗又有某種韻味。

簡臻從裏面隨意取了一卷來,因為早已被人拆過,束紙用的線繩已經弄丟了。

展開一看,上面滿滿都是文字,紙上亂七八糟寫了一大堆,大大小小,正反不一,簡臻時不時得把紙張旋轉一下,才能看懂這上面寫的什麽,明顯是用來練字的廢紙。

怪不得沒人要呢……

雖然這麽想,但簡臻並沒有把這紙丟掉,反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細細看了起來。

“蛇床,嗯……山楂,靈貓。”

“假蘇,批把……這是……蚌?擱這兒開藥方呢?”

簡臻左看右看,一邊艱難地辨認疊在一起的字,一邊皺著眉嫌棄道:“就這個水準還要專門放在缸裏擺著?充數的吧?”

站在簡臻身後的犀盈磨磨蹭蹭地撿起地上的長幅書畫,偷偷瞄著簡臻手裏的字。

但是上面的雜亂程度實在令人咋舌,以至於犀盈都覺得自己有些過度緊張了,還真以為簡臻慧眼如炬能發現點什麽有用的東西呢?

犀盈挫敗地回過頭收拾房間,這下她也不寄希望於自己能立下什麽功勞了,之前皇帝派出的親信親自查過一遍了都沒有收獲,自己又能有什麽發現呢?

本來皇後娘娘把自己插進來就是想提早了解這裏的狀況,結果呢?兩手空空!

還不如安安分分熬過這半年,再等皇後娘娘把自己撈回去算了……

雖然註意到了犀盈的偷窺,但簡臻並不像之前那樣覺得渾身不自在了。

反正簡家不可能這麽蠢,他們都不怕外人來搜,自己還怕什麽監視?

等犀盈和丫鬟們把書房收拾齊整以後,就順著去藏書室整理去了。

而簡臻卻久久沒有放下這張“廢紙”。

她總覺得不太對。

實際上,這些字是可以連成一行的,雖然形式上不像,但只要認讀出上面的內容,就會發現上面的物品名稱都是一行一行的。

“蛇床,山楂,靈貓……”

這些名稱之間應該是有聯系的……

“假蘇,批把,蚌……”

這些,這些不都是《本草綱目》上的嗎?

隨手翻了翻堆放在書案上的書籍,簡臻果然在裏面發現了一冊本草綱目。

皺著眉頭翻開後,她將“蛇床”對應進去,數出了它在草部的順序——五十。

接著她招手將繡和喚來,吩咐道:“看看屋裏還有沒有這個書,這個封皮的,你給我找出來。”

沒一會兒繡和就在書房的書架上發現了剩下的幾冊《本草綱目》,簡臻便將剛剛讀出的藥名一一對應了進去。

連上剛剛的“蛇床”,分別是:五十,一十一,二十一,七十四,二十,六……

將這些數字記下來後,簡臻便拿著簡昭寧書桌上的書一一對應進去看。

然而無論怎樣排列組合,都讀不出完整的句子。

哪裏不對呢?是我找的書不對嗎?不應該呀?這些書不放在手邊還能放在哪兒呢?

簡臻把紙平鋪在桌上站起來,離遠了看,許久之後,發現紙張一角似乎寫了個數,因為和別的字疊在一起,不太好辨認,她細看一會兒,才確定這裏寫了一個字——肆。

這令她心裏咯噔一下。

這張紙上的字簡臻通通認了一遍,並沒有發現任何數字,也就是說,這個“肆”是整張紙上唯一的數字!

“肆?”

難倒這些紙都是有順序的?

於是簡臻又把書畫缸裏的紙張全部拿了出來,發現上面的確被標記了順序,分別寫著“伍、陸、柒、捌、玖……”

咦?沒有壹、貳……等等!

壹、貳、叁不就在簡太文那兒嗎!?

她不動聲色地坐下來,將手裏的“習字紙”按照順序排列好,小心撫平,接著偏頭瞄了一眼藏書室,見犀盈還在整理書籍,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將別的幾張也仔細看了看後,簡臻發現上面除了《本草綱目》裏的藥石名稱,還有天幹地支、生肖、花卉,甚至年號等等,都是可以放在某種排列中去的東西。

如果是不了解這些的人去看,未必能從一堆奇奇怪怪又完全跳脫的詞匯當中看出什麽,但簡臻讀出剛剛那一張的數字以後,反而覺得這些詞匯可以彼此佐證了。

正琢磨著怎麽把這些東西帶回去研究時,她正好看到了身邊認真習字的阿明。

其實阿明早就把簡臻寫的那些字臨摹過一遍了,但因為自己不滿意,所以才一遍又一遍從紙張的空白處練習,這讓紙張的混亂程度堪比簡臻手裏面那些奇怪的習字紙。

隨即她靈機一動,對阿明道:“阿明,你不用太著急。學習寫字,首先是要知道字怎麽寫,因為文字的首要功用是記錄和交流,所以要多記字形和筆畫。其次才是字體的美觀,最重要的是要寫得清楚,這樣才不影響文字的傳播和解讀。最後才是美觀的字形,讓人覺得賞心悅目,或者讓字跡成為你的一部分,讓人一看到你的字就能知道是你寫的。”

阿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筆尖懸空有點不知所措了。

於是簡臻握住他握筆的手,在硯臺上蘸了蘸墨汁,然後在一張幹凈的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將標著“肆”的習字紙上的詞匯按照順序謄抄了下來。

寫的過程中,她還不忘教阿明寫字的訣竅和註意事項,偶爾還聊幾句這些詞匯的來源和含義。

一切顯得如此自然,以至於犀盈來回經過了幾次都沒有察覺到什麽不對。

於是教阿明寫完一張後,簡臻又讓他自己練習去了,而她自己則在一旁故意說道:“阿明啊,我在這紙上給你隨便寫一些字當字帖,你帶回去也好隨時臨摹。”

話畢,她就打著這樣的旗號明晃晃地開始謄抄這些“密碼”,先是用細的毛筆將詞匯全部整理在紙上,然後折疊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布包裏,另外又隨便寫了一些詩詞歌賦之類的作為掩護,放在了書案上。

將那些習字紙重新卷起來放回了書畫缸中後,簡臻又在書房裏走了一圈,確定沒有發現別的類似的紙張之後才松了口氣。

雖然她知道將這些東西第一時間稟告給皇帝才是最不冒險的做法,但她並不放心把自己的命交代在別人手裏,然後聽憑發落。

之前和那個人談的交易說不定還有利可圖,因此她必須先了解清楚簡家藏匿信息的具體情況才能再做打算,即使交易落空,能把這些簡家的“珍寶”閱覽一遍,也算是給自己留一些籌碼。

簡臻知道這些東西破譯起來有多麽費勁,更別說連這些數字對應的密碼書都還沒有著落,她著實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只是,事情總得一件件辦,過於急迫反而漏洞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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