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天高雲淡，習習涼風拂動著雪白的紡紗窗簾。

周澤楷把整理出來的雜物都放進大紙箱裏，直起身子環顧一圈窗明幾凈的閣樓，這才長長舒了口氣。他很愛幹凈，喜歡把東西整理得井井有條。在這一點上孫翔跟他的看法達成高度一致，兩個大男人就把周六上午空出來大掃除。同居六年多，除非兩人去度假，這個習慣還真沒動搖過。夫夫生活過了六年，但兩人在一塊兒的時間，都是這的三倍有餘了。周澤楷笑了笑，心想時間過得可真快，他第一次見到孫翔的情景，至今仍歷歷在目……那時他在跳舞機上，青春張揚得令人炫目。

那時候的孫翔才十六歲，身量尚未長開。他初見之時很是詫異，怎麽也沒想到那個在游戲恣意縱橫的狂劍會長得這麽地……迷你……

“笑什麽！沒聽說過濃縮就是精華嗎？男人的實力又不是靠身高決定的！”

孫翔的臉爆紅，握著拳在他眼前揮了揮，嘴唇一開一合地，從他的角度看去能看到一截嫩紅的舌頭，兩顆小虎牙尖尖的。

“嗯。”他點頭，笑了笑，“還會長。”

“那當然！”孫翔驕傲地擡了擡下巴，“小爺的成長空間可大著呢！走著瞧！”

周澤楷是相信的。

雖然孫翔嘴上不說，但周澤楷知道他為了長個子總在訓練結束後偷偷溜到體育館打籃球，牛奶簡直是代替了水來灌。

後來還真讓他如願以償了。

孫翔十七歲開始抽條兒，一個假期躥了快二十公分，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晚上睡覺都能聽到骨頭“哢嗒哢嗒”地響。

最後竟比自己都高了四公分。

周澤楷抿了抿嘴，這個人總是能給他帶來意外，越是跟他生活得久了，就越能發現他的過人之處，就像是一塊原石，久經時光打磨才能逐漸露出瑰麗絢爛的色澤。多年過去，他成長的又何止是身高。

周澤楷打開抽屜，從壓在最下邊的書裏取出兩封信。他想，也是時候交給他了。

他拿著信封走下樓，發現墻壁上的裝飾畫換了，大概是孫翔的新作品。

孫翔現在已經開了三家花店，平時雇了人看店，自己當甩手掌櫃。雖然已不需要凡事親力親為，但他搗鼓這些東西的熱情卻一直沒降下來。早幾年他還在餐桌上擺著花瓶，瓶裏的花每天不重樣，後來阿煜常把他家老大往這邊送，孫翔怕小朋友碰掉花瓶傷到自己，就都收了起來。不只是花瓶，連那些剪子、錐子、鐵絲、膠水什麽的，也都搬上閣樓鎖了起來。再後來，周家那對龍鳳胎出生，孫翔就索性在家裏鋪了地毯，桌角、櫃角都用軟布給包了起來。

孫翔平日裏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一個人，在一些小細節上卻特別上心。

或許是因為他喜歡孩子？周澤楷以前還真沒把孫翔和小孩子聯想到一起過。在他眼中，這人自己就跟個孩子一樣，情緒來得快走得快，即便人前裝得再酷，一到沒人的地方立馬原形畢露。不過也因為這孩子般的心性，他在小朋友中的人氣一直都很高，連阿煜家的小屁孩們也都愛圍著他轉。

想到自己的小侄兒，周澤楷唇邊掛上了柔和的笑容。阿煜和文希也夠爭氣的，算上文希肚子裏那個，已經是第四個孩子了吧……家裏有了這些小搗蛋鬼，周先生和周太太好像都年輕了十幾歲。

孩子是上天賜予的寶貝，這句話還真不假。

等孫翔過了三十五周歲生日，就跟他商量去領養一個孩子吧。他們能夠一塊兒撫養他長大，教他走路、識字，等他長大了還能教他打游戲……他和孫翔肯定會在究竟是讓他練神槍還是練戰法上意見分歧吧？不過有什麽關系？到時候讓孩子自己選就是了。周澤楷這麽想著，腳下的步子變得更輕快了。

下了樓，便見窗簾換成了應季的秋草色，沙發上鋪著新墊子，茶幾上也擺了洗好的水果，可孫翔卻不在客廳裏。

他來到飯廳，還是沒看到人。餐桌上只擺著臺豆漿機，指示燈早就滅了，量杯和過濾器擺放在一邊。周澤楷走過去，把信放到冰箱上，卷起袖子走到桌邊，過濾器安裝到量杯上，提起豆漿機開始濾豆漿。

豆漿濃度太高，豆渣堵著網眼，水下得特別慢。周澤楷回憶著孫翔平時的做法，把過濾器提起一些，傾斜了個角度，又找了把勺子壓在濾網上，順時針攪拌。豆漿這才開始緩緩往下流。

好半會兒工夫才把豆漿濾好，豆渣裝到一個幹凈的大碗裏——他沒倒掉，孫翔有時候會拿豆渣當花肥。做完這些，他才微微松口氣：沒想到每天早晨喝的豆漿準備起來這麽麻煩，他看孫翔明明做得很順手啊……

不得不承認，孫翔在這些方面比自己能幹太多，自三年前從工作中脫離出來以後，那人幾乎用打《榮耀》的精神在鉆研著這些。周澤楷心想，自己現在吃的是孫翔做的，穿的是孫翔買的，連睡覺也……咳，好吧，睡覺的時候沒了熟悉的氣味和溫度也睡不好。總之，他已經被養成了個只會掙錢交工資卡的生活能力一級傷殘，如果孫翔哪天撂挑子不幹了……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都說婚姻生活有個七年之癢，他們這都六年多了，也沒看到癢起來，反倒越來越膩歪。

阿煜總是打趣他說：看來孫翔把你調教得很好啊！我是不是該恭喜你正式成為氣管炎？

呵，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正想著，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五十步發來的短信，問什麽時候過去。

周六晚上聚會是周家雷打不動的規矩，通常他們早晨搞完了衛生，簡單吃過午飯，就會到超市采購些東西再回家。這麽看來，五十步這條短信發得有點多餘。

“老時間吧。”他回道，想了想又加了幾個字，“有要帶的東西？”

那邊秒回：“小易從早晨刷完牙開始就在問你們什麽時候回，問了至少八百遍！”

小易是周家長孫，大名周天宇，平時是個沈默的孩子，酷酷的誰也不搭理，可就愛黏著小叔叔孫翔。孫翔也特別喜歡這小孩，每周日都帶出去玩，買玩具也從不手軟。

上周末他跟孫翔去補了個假日沒回家，小朋友估計有情緒了。

阿煜還在那頭催催催：“等了老半天你好歹給個回應啊！啥也不用帶，趕緊把你自己跟你家那口子打包過來啊！”

周澤楷挑了挑眉，阿煜升級當爹以後越來越沒個正形，難怪在小朋友面前半點威信也沒有。他笑著搖了搖頭，握著手機往書房尋去。

書房與其說是書房，不如說是訓練室。兩個人為方便打游戲，專門定制了兩套電腦桌，拼在一塊兒，沒事了就聯機。孫翔偶爾還是會往他的鍵盤上瞟，退役多年，他這點習慣卻沒改過來。

孫翔的手自受過傷後就一直沒恢覆好，長時間密集操作就會僵硬到伸不開。到了冬天，整條胳臂都不太使得上力。所以，周澤楷從來不讓他搬太重的東西，就連玩個游戲也要嚴格把上機時間控制在四十五分鐘以內，下機後還堅持要給他做手操。孫翔有時候嫌他煩，就自己偷偷溜進來上網，被逮到當然也不會被嘮叨，就是屁股會比較受罪。

每次身體力行地“懲辦”過孫翔後，看到對方一副“走著瞧”的表情，周澤楷總是又好笑又有些無奈。這個人，都這把年紀了，怎麽還跟個小孩子一樣？

孫翔就會笑嘻嘻地攬著他的脖子，把他又拉回床上。

“別這樣，我就是看你平時壓力太大了，找個理由讓你放松一下。你看我也沒多少愛好，你這麽狠心地剝奪了一個，總得給我開發點新樂子是不是——”一邊說，爪子還一邊不老實地順著他的脊柱往下滑。

周澤楷聽著前半句還挺受用的，聽到後半句簡直哭笑不得——這家夥還真是一刻都沒放棄過反攻的念頭。還有什麽可說的，堅決武力鎮壓！

周澤楷回憶著往事，就覺得整間書房的空氣好像都冒起了粉紅色的泡泡……這樣可不行！他用力搖了搖頭，把有的沒的都甩出腦袋，蹲下身，將手搭在電腦主機上。

涼的，看來也沒來過書房。

難道是出去了？周澤楷思忖著往外走，不對啊，如果出門他肯定會跟自己說的。兩個人同居了這麽長時間，這點默契還是有的。

沒走幾步，便聽到一陣說話聲，隱隱約約從隔壁的浴室傳出來。周澤楷走過去，發現門關著。

他蹙眉，側過身把耳朵稍微貼近些。

說話聲停了一陣，又重新響起。

“……我跟你有關系嗎？拜托你別擺出一副跟我很熟的樣子，OK？”

是孫翔。

素來明亮澄澈的嗓音，此時卻跟在冰窟窿裏浸了幾天幾夜一般，砸在地上都能“咣咣”響。

周澤楷立刻明白電話的那端是誰了。

孫翔的哥哥，亞力克斯.希爾，中文名孫燁。只是，孫翔從不讓人說他們是兄弟，每次提到孫燁都用“那女人的兒子”帶過。周澤楷原以為，隨著年歲增長，孫翔對他父親一家人的態度也會逐漸軟化，可現在看來，這些人在他心裏依然是一個觸不得的雷區。

周澤楷想了想，往後退了一步，等了十多分鐘，直到裏面不再有說話聲了才推門進去。

整間浴室都彌漫著椰果油微暖的味道。

孫翔打著赤腳蹲在浴缸邊上，拿著一把大刷子來回用力刷著。水從花灑噴射而出，大部分落在浴缸裏，小部分砸在他身上，打濕了大半條衣袖。他卻仿若渾然未覺，持續揮舞著右臂，氣勢洶洶，仿佛要將白瓷缸刨下一層灰來。

周澤楷的視線移到一邊，看到手機被扔在馬桶蓋上，已經關機了，心下了然。

他走過去，取下花灑，對著浴缸邊沿一路澆過去。

孫翔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水流帶著殘餘的白色泡沫，打著旋兒擠進小小的下水口。

確定每一個衛生死角都弄幹凈以後，周澤楷示意孫翔把手裏的浴缸刷放到一邊，轉了轉手腕，讓水流正好淋在對方手上。他調整過水量和溫度，現在包裹著孫翔雙手的水很是輕柔而溫和。孫翔就著水洗了手，甩了兩下就想要站起來，卻被周澤楷拽住。

周澤楷不知何時取了些沐浴乳在手心，此刻正捏著他的手掌，一根一根手指地給他做按摩。乳白色的液體點綴在健康的小麥色皮膚上，又是在這樣霧氣繚繞的空間裏，總能讓人產生些旖旎的遐想。

周澤楷的掌心因為沐浴乳的關系變得異常滑膩，跟他指腹略微粗糙的觸感截然相反。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順次滑過孫翔的小臂、手腕和手心，最後停留在他的手背上，食指、中指、無名指、尾指依次從他的指縫穿過去，指根夾著指根，指尖還頑皮地在他掌心撓了一下。

孫翔被他的動作撩撥得眼角都熱了。

這個人總是這樣，做出來的事情讓人覺得充滿了暗示意味，可你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又會以為他單純無辜極了，好像你所有的情緒都跟他無關一樣。真真可恨！

孫翔擡起手，在周澤楷的手背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一個淺淺的牙印留了下來。

周澤楷連眉毛也沒擡一下，笑了笑：“氣消了？”

要是聽到這裏還不明白是怎麽一回事，也枉他們做了這麽多年的最佳搭檔。

孫翔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給背後的人，懶洋洋地“嗯”了一聲，鼻音拖得有點長。

“你都聽到了吧。”他說，“那誰又打電話來了。”

“嗯。”周澤楷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安靜地等他說。

溫暖的鼻息拂過孫翔的脖子，他怕癢地縮了縮。

“他問我，聖誕節回不回去。”

“嗯？”周澤楷也不問，他知道孫翔心裏早已經有了決定，現在要的只是一個傾聽對象而已。

“真可笑。回哪？我家就在這！”孫翔說著，情緒有些激動。

周澤楷用臉蹭了蹭他的臉頰，說：“我們家。”

體貼的動作迅速地安撫了對方的情緒。孫翔也跟著點頭：“對，我們家。”

他說完，又沖著浴缸發了一會兒呆。

周澤楷雙手環在孫翔身前，胸口貼著他的後背，聆聽著那逐漸重合的心跳聲。他直覺孫翔還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在猶豫怎麽開口。他也不催，要比耐心，他比很多人都好上一大截。

可這一次，情況略微超出了他的預想。孫翔的視線就像粘在墻上一樣，還真是發起呆來就沒完沒了。

已經入了秋，雖說浴室裏溫度偏高，可穿件半濕的衣服在身上，久了也是會生病的！孫翔自己神游去了，留著周澤楷為他操心。

感到那人體溫漸涼，周澤楷再也憋不住：“又在想什麽？”

有了這些年的歷練，周澤楷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半天憋不出一句話的靦腆青年。當然，孫翔也不是那個死要面子而把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的中二少年。兩個人一進一退地試探著，幾年處下來也逐漸能敞開著說話了。可現在，孫翔一句話含在嘴裏這麽長時間，周澤楷的心中便有了些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孫翔掙開他，轉過臉來，有些嚴肅地說：“那個人告訴我，老家夥病了，想見我。你覺得他會不會又是在撒謊？”

周澤楷蹙眉：“他……”

“得！”孫翔立刻豎起手做了個“打住”的姿勢，搶白道，“真是問了個蠢問題！那人從小到大說過的謊話比吃過的鹽巴還多。我剛才居然有一咪咪動搖了！”

“孫翔！”周澤楷一反常態地沈了臉，壓下了擋在兩人間的手掌，問道，“如果是真的呢？”

孫翔靜默了片刻，勾起嘴角，扯出一個不算是笑容的笑容：“真的、假的，又怎麽樣？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說完，特意擡起眼對上周澤楷的視線，眼神冷靜到近乎冷酷。

周澤楷暗嘆口氣，這個表情就說明沒得談了。

孫翔垂著腦袋，搭在浴缸上的手指一下接一下地摳著白瓷盆的邊沿：“他們都是騙子……我到現在都忘不掉那一天，老家夥指著那人告訴我‘這是你哥哥’！多諷刺，我居然有一個‘哥哥’？還是他親生的！搞了半天，他把我變成了私生子！把我媽變成了……”

他到底沒能說完，用力咬了咬下唇。

“從一開始，他就沒資格當個父親。”

周圍的空氣因這句話而凝重起來。

周澤楷看了他許久，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你真的，不難受？”

“我為什麽要難受！”孫翔聞言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那好。”周澤楷點頭，“那就不管。”

“啊？”孫翔都做好了對方要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思想準備，這都蓄滿了勁兒準備再把立場堅定地表達一遍，不料對方卻輕描淡寫地帶過了。

“就這樣？”

“要不然呢？”周澤楷肩膀一聳手一攤，言下之意，又不是我爸，我幹著急什麽。

孫翔看是看懂了，可不知為何又不爽起來。雖然他很不希望周澤楷真的跟他對著幹，但對方這麽幹脆地跳過這事了，他心裏又有些不是滋味。

呸，孫翔啊孫翔，你還真是越來越別扭了！他在心底狠狠唾棄了一把自己。

周澤楷盯著他面上豐富的肌肉運動，差點沒笑出聲來。這個人啊，就是死鴨子嘴硬，其實心裏根本放不下。要說孫翔真對他父親一點感情都沒有，他是百分之兩百地不相信，要不然他們第一次“約會”的地點又怎麽會選在水族館？不就是因為他那海洋學專家的父親從前最喜歡帶他去那兒麽？

然而心裏有數是一回事，不能戳破就是了。人的天性裏總有一股反骨的勁兒，這在孫翔的性格裏體現得尤其明顯。對這樣的人只能順毛，不能刺激。還是先給個臺階下，後面的事情，再找機會勸吧。周澤楷這麽想著，伸手打開了熱水閥。

“你要洗澡？”孫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人從來不愛用浴缸的。

“是你。”周澤楷捏起他濕了大半邊的衣服說，“洗個澡，換身衣服。小易說，想你了。”

“靠！你不早說！”孫翔三下兩下地除了家居服，跳進浴缸。一邊掬了水往自己身上潑，一邊支使著周澤楷出去。

“先去準備啦！記得把我上次買的拼圖帶上！還有飛機模型和套娃！都在床頭櫃裏放著——”

周澤楷笑著站起來，轉身出去了。

周澤楷把東西收拾好，擱到客廳沙發上，又倒了杯豆漿放進微波爐。他的目光觸及擱在冰箱上的信，想了想，收進了上衣口袋。

微波爐響起“叮”的一聲時，孫翔正好從浴室出來，光著腳丫子就直奔飲水機，毛巾一半搭在頭頂，一半擱在他脖子上，濕漉漉的頭發還滴著水，

周澤楷嘆了口氣，把接了半杯涼水的杯子拿開，塞了杯熱豆漿到他手裏。他也不客氣，“咕嚕咕嚕”大半杯就下去了。周澤楷拿起毛巾給孫翔擦頭發，他比對方矮個三四公分，這個動作做起來有些吃力。孫翔一邊吸著豆漿，一邊拉他走到椅子邊，大喇喇地坐下享受貴賓服務。

“又不穿鞋。”周澤楷的視線落到他光著的腳踝上，有點無奈。這話也不知說過多少遍了，這個人就是當耳旁風。

“啊，我剛擦的地板，很幹凈的。”孫翔邊說邊把腳底翻起來，像是在證明自己的勞動成果。

“……”你明知道我想說的不是這個，周澤楷對孫翔的跑題能力挺無奈的。兩人早些年確實是一個大腦回路清奇一個語言技能見底，總是溝通不到一塊兒去。現在都熟到好比對方肚子裏的蛔蟲了，孫翔還能會錯意，那妥妥就是在裝傻。

周澤楷有些郁悶地把毛巾擱在椅背上，俯下身捉住對方的腳掌，拇指在腳心用力一頂。

“哎喲！”孫翔身子一歪，差點從椅子上滾下來。他一邊掙紮著要抽回腳，一邊扒著椅背保持平衡。他腳底極怕癢，這是他最大的弱點。周澤楷明明知道還敢這麽幹，簡直是老虎屁股上拔毛！

孫翔豎起眉毛：“敢搞偷襲！看我一會兒不……”

他的聲音在對上周澤楷的眼神時訥訥收住了。

周澤楷正單膝跪在地毯上，一手緊緊抓著他的腳踝，另一只手捏著他的大腳趾。這個姿勢，明明比自己矮了一大截，可孫翔就是感覺到了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周澤楷的眼睛太黑太沈，此刻盯著他，像是獵人盯著自己的獵物。這樣的眼神，孫翔曾經不止一次看到過，在周澤楷還是一槍穿雲的時候。

那個時候，槍王右手荒火，左手碎霜，兩把左輪在手就能把一切密實的防線都轟出個洞來。可現在，那雙持槍的手捏的是自己的腳趾。想到這兒，孫翔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他又用勁地把腳往回抽了抽，對方的手卻如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周澤楷，你搞什麽鬼！”他硬著頭皮問道。對方的手指正從他的大腳趾開始，往指根處揉捏。那手指剛接觸過水，還有些微涼的濕意，好幾次若有似無地掃過他腳底的敏感帶，那感覺是說不出的怪異……和刺激。

周澤楷的指尖輕輕點在孫翔的腳心，便感覺他打了個顫。

“怕癢？”

你這不是廢話嗎？孫翔在心裏已經罵了對方千百遍，可面上卻裝乖地點頭如搗蒜。

“可我怕你著涼。”周澤楷擡起眉眼，幽幽的眼神與孫翔的在半空中相遇了。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孫翔微紅著臉別開了視線。

“這樣吧……”周澤楷輕笑著，握住孫翔腳踝的左手下滑半寸，手掌扣住他整個腳踵，右手則覆在腳底，食指和中指並攏，從腳後跟慢慢地往腳心滑。

“我給你暖暖……”滑到腳心處，周澤楷還特意靠近哈了一口氣。

孫翔覺得自己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要立起來了。

“我錯了！”孫翔大叫著制止周澤楷接下去的動作。

周澤楷停下來，微微擡起視線：“嗯？”

“那個……咱們是不是應該出門了？”

“呵。”周澤楷也不多言，就是手下力道加重了兩分。

“哈哈——”孫翔差點沒被這一戳逼出眼淚來，連聲討饒，“我說我說，我以後都記著穿鞋！除非是在地毯上，行了吧！”

周澤楷聞言，這才滿意地松手。

孫翔好半天才緩過勁，擡眼便看到某人一副成就達成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一腳踢在周澤楷小腿肚上，虎著臉道：“笑什麽笑！去洗手啦！”

2.

等孫翔取車的時間裏，周澤楷掏出手機查詢路況。兩人現在住的房子是他三年多前買的，離周家本宅有好一段距離，步行是做不到了。

他還記得搬新家那會兒，江波濤、杜明他們都來幫忙，大半夜的，一群人跳火盆、拜土地公，折騰得個半死。

杜明像塊融化的牛皮糖一樣攤在沙發上，羨慕嫉妒恨地說，你們兩個大老爺們，居然在寸土寸金的S市霸了兩層樓，還帶健身房和訓練室！實在壕得太可恥！

孫翔正巧拎了啤酒過來，聽著這話也不應，只微微偏了偏腦袋，在旁人都沒註意到的空隙望了他一眼。那薄薄的嘴唇抿了抿，往兩邊拉出個玩味的笑容。

他當然知道這個笑容裏的含義是什麽。

他會買這套房，一是為了通勤方便，另一方面也為了滿足他的私心。孫翔一直都有健身的習慣，還特喜歡穿緊身小背心。以前在輪回健身房人不多也就罷了，可退役以後這人隔三岔五地往外邊的健身會所跑……他實在沒有讓人欣賞自家戀人腹肌的興趣。

這些心思他沒明說，可孫翔應該早就明白了，在他堅持要把二樓兩間房打通做成健身室的時候。孫翔只是沒有揭穿他，什麽都沒問就跟他收拾東西搬過來了。很多時候，周澤楷都會被孫翔的信任感動。別人都說他寵著孫翔，其實孫翔遷就他的地方更加多。

從相識、相知、相戀到相守，一晃近二十年，那個人藏在堅硬外殼下的溫柔，卻從未曾改變。

周澤楷深陷於對往事的回憶中，愈發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於是乎孫翔剛停好車，便迎來了自家戀人一記深情的目光。他背脊一寒，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你該不會又想在車上搞怪吧！門都沒有！”

……腦洞過大這一點，也是二十年如一日。周澤楷心有些累，默默地移開了視線，說：“走外環，七莘路堵了。”

孫翔“哦”了一聲，一踩油門而出。

到家的時間差不多是飯點。

周澤煜早就在門口候著了，身邊還跟著個小小的身影。

那小鬼一看到孫翔就沖過來，像顆子彈頭一樣。孫翔被他撞得倒退了好幾步，等穩住了身形，才笑著彎下腰，手臂一用力把人給抱了起來。

“小易，你是不是又長高了啊？才半個月不見，我都快抱不動你了。”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小易坐得更舒服些。

小易伸出胳膊環住他的脖子，委屈地說：“你不來找我，是要始亂終棄嗎？”

……三個大人一致被這人小鬼大的發言給雷冏了。

阿煜最先反應過來。他氣急敗壞地伸手，揪著小易的領子就要把人從孫翔身上撕下來，邊撕邊低聲吼道：“小混蛋我告訴你，以後少跟你媽看那些八點檔！”

小易偏跟他老子對著幹，兩只小手緊緊拽著孫翔的衣領，臉埋在孫翔頸窩，只留個屁股向外。

孫翔被他勒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阿煜放開！”一個有些嚴厲的聲音插了進來。

阿煜擡頭，看到自家老哥的臉色已黑成了涮鍋水，條件反射地手一松。

周澤楷將手伸向小易：“乖，大伯抱。”

小易看了看周澤楷，又看了看孫翔，再看了看周澤楷，最後一扁嘴，轉移陣地。等到周澤楷懷裏趴嚴實了，他還不忘伸手捉住孫翔的衣袖。

阿煜看著哭笑不得，伸出根手指頭戳著小易的腦瓜子問：“你究竟是我兒子還是周澤楷的兒子？這麽黏著你小叔叔！要不幹脆把你打包送給他得了！”

孫翔聽著直樂，插話道：“也行啊，我把小易帶回去住一段時間怎樣？”

說完就真去問小易的意思。

小易眼裏撲閃撲閃的，扭頭看向自己的爸爸。

“這不行！你把他帶走了，糖糖和豆豆怎麽辦？那兩小的現在可淘氣了，搶電話摔手機滾地板撓沙發，根本就是人形災難制造機。我跟爸媽是管不動了，也就小易在的時候他們能消停點。你帶走大的留兩小的，這是不給我們活路了。要不，你把糖豆也帶上……”

阿煜話音未落，便見周澤楷眼皮微掀，一個飽含警告意味的眼神輕飄飄地浮了過來。

靠！他還真是腦子短路！這不是放自家小鬼去跟老哥搶老婆嗎！想到這他立馬補充道：“不過這樣的話，周太太肯定是不同意的。”

孫翔聞言，大嘆可惜。小易也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的。阿煜見狀，伸手揉了一把小易的頭發，卻被小易扭頭避開。

孩子生氣了。

孫翔為自己在小朋友心中如此有地位感到很驕傲，同時又有些心疼。他想起帶過來的禮物，便安慰小易說：“有新拼圖呢，還有飛機模型，進去一塊兒玩。”

小易這才又開心起來。

剛掏出鑰匙，門便開了，只見文希撐著個肚子笑盈盈地站在玄關。

“不是讓你別亂動嗎？”阿煜趕緊扶著她往裏走。雖說這已是第三胎，兩口子都有經驗，可畢竟日子近了，阿煜還是不敢馬虎。

“沒事的啦，總是坐著也很煩吶。”跟他的緊張完全不同，文希一邊走還一邊樂呵呵地扭頭招呼，“大哥、翔翔，快進來啊！小易把你弟弟妹妹帶到邊上玩，別堵在門口。”

阿煜簡直想要仰天長嘆，老婆的癡漢癥徹底沒治了！

他老婆是孫翔的腦殘粉。當初周澤楷跟孫翔在家裏打啵兒被他倆撞到的時候，他還抱著一絲看好戲的心態，心說老婆你怎麽也沒想到男神有一天會成為你嫂子吧？幻滅不？幻滅不？

事實證明，你永遠不能以正常人的心態來估計腦殘粉的進化潛力。文希用不到十秒的時間消化了這個詭異的事實，便義無反顧地往CP粉的陣營奔去。那之後的無數個晚上，阿煜看著老婆大人抱著筆記本在全職同人論壇上跟人掐CP，真真擔心有朝一日她會憤而自立，把自家親哥的私密生活寫成小說發到網上去！

“神經！我看起來有那麽不靠譜嗎？作為一個骨灰級粉絲，給男神造成困擾的事情我是堅決不會做的好吧！”文希得知他的憂慮後甩了他一排衛生球。

你要真靠譜的話，咱家床頭櫃上一堆花花綠綠的小本子是怎麽回事！

阿煜簡直不稀得吐槽她。

幸好文希還知道收斂，盡管背地裏都快把那些周翔本舔穿了，人前依然一張正直臉。

也虧得孫翔神經粗，這麽多年居然一點兒也沒發現。至於周澤楷……他就算發現了也不會吭聲。阿煜現在關心的是，絕對不能讓孩子們也走上癡漢這條路。

可人生無數的憾恨都是在後知後覺中萌生的。當他扭頭看到周澤楷夫夫臂彎裏那對連話都說不清楚就知道要親親的龍鳳胎，還有孫翔腿上那只酷似縮小版周澤楷的掛件時，他就隱隱地腦殼疼。

周太太正把最後一個菜從廚房端出來，見著這光景就樂得打趣：“你們兩個一回來，小搗蛋鬼就安分了，果然還是當叔叔伯伯的有威嚴。”

一句話說得阿煜兩道寬面條淚就要下來了。

孫翔聽著鼻子都快要翹上天。他把懷裏的糖糖往上托了托，逗她：“這麽喜歡小叔叔啊？那幹脆當小叔叔的女兒好不好。孫糖糖，孫糖糖~~”

他只是無心之說，可聽在旁人耳中卻是另一番滋味。周太太跟周澤煜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午飯過後，孫翔跟小易在客廳地板上拼拼圖，糖豆在一邊搞破壞，被他們的小哥哥瞪了一眼就安分了。阿煜在一邊嘖嘖稱奇，歷史是何其相似，瞧那小眼神，可不就是周澤楷的翻版麽。周家的教育模式真是三十年不動搖啊！

周太太白了他一眼說，這只跟基因有關，跟教育模式無關。你哥至多是參照組，周家的教育效果只在你身上顯著了。

阿煜嘴角一抽，吐槽道：“其實都不顯著吧。難道老大沈默老二歡脫不是周家基因的遺傳模式麽？”言罷還往文希的肚子上看了一眼，心想上天保佑讓這個稍微中和一下吧。

周澤楷接完電話回來就看到阿煜一副神游太虛的模樣。

“想什麽？”大概是被客廳裏歡快的氣氛感染了，他難得地主動搭話。

“想我們家以後會不會出一個小魔王……”阿煜喃喃地說，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麽，把周澤楷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他：“我聽周太太說，你想領養個孩子？”

周澤楷看他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還以為出了什麽事，聽著是這麽個問題，有些好笑地點頭：“有打算。”

“為什麽？你以前不是最怕小鬼的麽？”雖然周澤楷對孩子很好，但他從來不是會主動親近小朋友的類型。說白了，因為小潔癖作祟，他對一切會滾地撒歡的生物都保持可遠觀不可近玩的心態。

周澤楷一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腦子裏想的是什麽了，笑著說：“現在不怕了。”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孫翔喜歡。”

難怪這家夥非要等到孫翔滿三十五歲才提交申請，大概也是存了讓孩子姓孫的心。可他怎麽就沒想到，孫翔之所以會喜歡這些小鬼，是因為他們跟周澤楷有血緣關系呢？這實在太明顯了好麽！三個孩子裏面，他最寵小易，可不就因為小易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都最像周澤楷的緣故麽？

“哥，我有一個想法。”阿煜看了眼周澤楷，頓了頓，組織語言道，“你看啊，領養孩子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手續繁瑣不說，還不一定能遇到合適的。吶，我和文希已經有三個孩子了……要不，要不……”

他在這兩個字上反反覆覆，半天也沒能把話說完。然而僅是這樣，周澤楷便已心領神會。他拍了拍阿煜的肩膀，搖頭。

他知道自家弟弟的脾氣，從小到大，有好東西從不忘給自己留一份。可那是一個孩子，是兩個人生命的延續，性質完全不一樣。雖說阿煜已經有三個孩子了，但是親骨肉又有誰會不心疼呢？何況阿煜是真的很喜歡小孩，要不當初也不會為了留下糖豆連工作也不要了。

“哥，你聽我說！我是真的……”阿煜看他回絕得堅決，心下有些著急，還想再說些什麽，卻被周澤楷擡手止住。

“你肯，文希呢？”十月懷胎，當母親的能舍得？

果然，阿煜聽了這話，有些心虛地往客廳瞟了一眼，才小小聲地說：“她會讚成的，她這麽喜歡你們……”

“夠了。這事，以後別再提。”周澤楷拍了拍阿煜的肩膀。弟弟有這份心，他已經很感動了，他可不希望因為這樣的事情，讓小兩口的感情產生罅隙。

快樂的時光總是飛著跑的，周太太來催晚飯的時候，孫翔和小易還埋首於一堆拼圖塊中不願起來。周澤楷湊過去看，兩人一人一半比得正歡。小易那邊的拼圖只完成了一個角，但孫翔那邊的已經完成了一大半。

孫翔的觀察能力他是見識過的，這家夥玩“找茬”，從一開大小的圖中識別指甲蓋大小的錯處只用了不到三十秒。而且他還有著驚人的記憶力，一般人是對著圖紙找相應的拼圖塊，而他只要看一眼原圖，就能準確記住每一個細節。這還都不算什麽，最可怕的是，他看到一塊拼圖的時候，通常就已經知道周圍的八塊拼圖是什麽樣的。這就像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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