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裏裝了PS，能將圖紙等比例擴大，再按照拼圖數量打上輔助線。加上過人的手速，這家夥簡直是一頂十的戰鬥力。

相比之下，小易並沒有這樣逆天的觀察力和記憶力，但他很聰明地把拼圖按相近色分成一堆堆的，暫時分不出來的就單獨歸一類。這個做法，雖然開始的時候進度會落下一截，但分好類後就會越來越快。一個六歲多的孩子能夠想出這樣的方法也是不容易，只可惜他遇到的人是孫翔，奮起直追什麽的，簡直是想都不要想。

周澤楷觀察了一陣，從小易的拼圖堆裏挑了三塊，往框上一一按了下去。

孫翔擡頭，眉毛一挑。

——怎麽，你要加入戰局？

——呵呵，不行麽？

——你以為你追得上？

——不試試怎麽知道？

——叫你心服口服！

視線短暫接觸，兩人都看到了彼此眼底蠢蠢欲動的征服欲。周澤楷推出個溫和的笑容，手上的攻勢卻是與笑容截然相反的淩厲。那扣拼圖的動作讓孫翔想起一槍穿雲填子彈的畫面，拇指一頂一個準，每一下都像擊打在節拍上。

不消片刻，小易這邊的進度已追上一小半。

孫翔不敢托大，聚精會神地盯著自己眼前的一堆拼圖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一幅一千五百塊的拼圖，在雙方的較勁下逐漸成形。

最後還是孫翔快一步。

當他夾著最後一塊拼圖得意地擺著手指時，周澤楷覺得眼睛都快要睜不開了——不是因為累，而是被那笑容給晃的。這樣明快的、張揚的笑容，他已經很久沒在孫翔臉上見過了。

晚上，周澤楷和孫翔在周家住。

周澤楷的臥室已經被改成孩子們的游樂場，他的東西統統被挪到客房。也不知是出於何種心態，周太太把原來的單人床撤了，擺了鋪豪華雙人床進去。床單、被罩、枕頭都是比翼雙飛的圖樣，在狹小的空間裏尤其有存在感。

周澤楷還記得，孫翔剛進這屋時差點沒被嚇出去的小模樣。他自己一開始也挺尷尬，可換一個角度想，這好歹說明家裏人的態度在往積極方向轉變，他也就釋然了。

孫翔正穿著睡衣趴在床上玩游戲，睡衣是周澤楷的，套在他身上有些大，領口松松地後敞著，露出頸後一截白皙的皮膚，潮濕的發尾隨著身體的晃動輕輕顫動，氤氳出一片微熱的水汽。

空氣中的躁動分子因孫翔的動作驟然增多，可罪魁禍首渾然不覺。當周澤楷的手指接觸到他後頸的皮膚時，他正打到關鍵時刻，只象征性地縮了縮肩膀表示抗議，便又全身心地投入到boss戰中。等他回過神來，身上的衣服已經被剝得七七八八，背上也不知被種了幾撥草莓。

“餵！”他把周澤楷從背上撕下來，手掌抵著對方的下巴保持安全距離，“你發什麽神經！你爸媽還在外面！”

“咱爸媽。”周澤楷在他指根處一舔，“不想要？”

要不要這麽犯規啊！孫翔覺得這人的妖孽程度真是成幾何級數增長，幸好自己早早把他收了，放出去得禍害多少人啊！

“真不想要？”周澤楷挪近些，在他唇邊輕啄兩下，舌尖沿著他的唇線細細舔吻，“可以小聲點。”

美色當前，不吃簡直對不起自己！可是外面……

他眼睛往門口瞟了瞟，一把按住周澤楷的腦袋，咬著對方的耳垂兇巴巴地說：“這次讓我來！”

剛說完便聽耳邊傳來一陣低沈的笑聲。

“嗯，聽你的。”

兩人小心翼翼地溫存著，期間被周太太叫下樓吃宵夜一次，被糖豆敲門要抱抱兩次，被小易邀戰三次。三番五次下來，兩人都沒什麽興致了，草草瀉了火，出去陪小鬼玩。

周澤楷抱著豆豆，看孫翔跟小易和糖糖玩得不亦樂乎，心念一動，指著孫翔問懷中的小朋友：“豆豆，喜歡小叔叔嗎？”

“稀飯！”小孩子話都說不清楚，態度倒是堅決。

“那爸爸呢？”

“粑粑！粑粑！誒嘿~~”他一邊歡樂地叫，一邊掙紮著從周澤楷懷裏跳下去，拖著大拖鞋，“吧嗒吧嗒”地找阿煜去了。

周澤楷笑笑，沒再說什麽。

夜裏，周澤楷跟孫翔並排躺在床上，聽見隔壁傳來“咚咚咚”的聲音，間或夾著幾聲孩子的哭聲。

孫翔支起身體問：“是阿煜在打孩子嗎？要不要去看看？”

周澤楷拉住他的手腕，把人重新按回床上，說：“阿煜不會。”

孫翔“哦”了一聲，翻個身，沒過一會兒又坐起來，掀開薄毯說：“不行，我還是得去看看，萬一是摔下床了呢？”

結果一只腳剛落地，又被周澤楷攔腰拖回去。

周澤楷撥了內線電話，把聽筒遞給孫翔。孫翔舉到耳邊問了幾句便掛了，重新躺回周澤楷身邊。扭頭便見那人笑吟吟地看著自己，肘子一頂，說：“你總是對的，行了吧！邊兒去點！”

那聲音裏，竟有幾分賭氣。

周澤楷心裏如明鏡一般，早把孫翔的心思猜了七八成。

“你喜歡孩子，我們領養。”

孫翔聞言，驚訝地擡頭，清亮的眸子裏倒映著周澤楷的影子。

“過兩年。孩子跟你姓。”

3.

周澤楷接到孫燁的電話時，左手捧著一杯哈根達斯，右手牽著三個氣球，身上還掛著一堆射擊游戲上贏來的戰利品。

小易的生日，阿煜帶他去游樂園。孫翔玩心大起，也跟著去。

兩大一小玩海盜船去了，留周澤楷在休息處看管東西。於是當電話鈴聲響起時，人形衣帽架就在一群人的註目禮中，艱難地掏出了手機。

國際長途，A國的區號。

他放下手中的冰激淩，戴上耳機走到人少的地方。

“您好。”

電話裏出現了一小段沈默，接著傳來一個低沈的男聲，咬字有些生硬：“周澤楷，我弟弟，還跟你在一起吧？”

周澤楷並沒有立刻回答，他不太確定這個“在一起”指的是什麽。他掏出孫翔的手機掃了一眼——沒有未接來電。這個電話特地是打給他的。

“有事？”

那邊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麽不客氣，頓了幾秒鐘才接上：“讓他回家一趟，我爸想見他。”

周澤楷把手覆在耳朵上，隔開周圍雜音，依稀能辨認出那邊有人在低聲咳嗽，是女人的聲音。

“你可以自己說。”

“我說有用，還會找你？”被壓得更低的說話聲伴隨著規律的腳步聲一同傳來，隨後是“喀噠”的落鎖聲——對方大概換了個房間。

“周澤楷，說實話我也沒指望他會回來。如果不是老頭子病得厲害，這個電話我根本不會打。”他終於恢覆正常音量，說話內容也換成了英語，帶著卷舌音，語速快而含混，句尾的聲調微微上揚。

他開了音響，音樂聲緩緩響起，是莉麗.龐斯在《拉美莫爾的露契亞》中的唱段，周澤楷在一個音樂發燒友那裏聽過，不過是轉錄版。這位上世紀聲震美國的法裔花腔女高音演唱家，她的限量版黑膠唱片，在市面上已是千金難求。

伴隨著優美音樂而來的，是孫燁有些慵懶的聲音。這一次，他倒是說得不緊不慢，像是要把每一個單詞都拆開來念：“早跟老頭子說過，這小子就是條白眼狼，養不熟。”

周澤楷握著電話的手“簌”地收緊，孫燁最後那句話無疑激怒了他。他不是一個喜歡跟人爭執的人，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能容忍自己的人被別人隨意侮蔑。

“請把電話給孫先生。”他克制著怒意，緩緩地說。

“啊？”

“想見孫翔的，是他的父親。那就讓我跟他說話。”

音樂聲頓停，又是僵硬的中文：“你想說什麽？”

“與你何幹？”

……

周澤楷切斷電話，發了會兒呆，便見兩個熟悉的身影朝這邊走來，他擡手揮了揮。

孫翔追著小易沖到周澤楷面前。兩人臉上都是紅撲撲的，也不知道是跑得太急還是玩得太興奮。

周澤楷看了他一眼，把手伸到小易背後摸了摸，還好，衣服沒濕。孫翔接過他手裏的氣球，直接塞給小易，自己拿起桌上的冰激淩就開吃。

“傷胃，”周澤楷不讚成地把冰激淩杯拿開，說，“歇歇再吃。”在孫翔瞪視的目光中，又補了一句：“別做壞榜樣。”

孫翔立馬蔫了。

“孫翔，”小易拽了拽孫翔的衣角，“去看卡卡和妮妮。”

卡卡和妮妮是海獅館的“明星搭檔”，十分受小朋友的歡迎。小易雖然來游樂場的次數不多，但每次來都嚷著要去看表演。

孫翔知道他這點愛好，也不推拒。他把人往周澤楷身上一推，說：“看好他，我去排隊買票。”他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朝某個方向撇撇嘴，“對了，阿煜吐了，在KFC裏挺屍。咱們自己玩吧。”

進了海獅館，便見三只海獅在水池邊列隊等候。

“卡卡，最中間那個！”小易拉著孫翔的袖子，跟他的小明星揮手打招呼，“誒？怎麽不見妮妮？”

“可能請假了。”孫翔把他往椅背上推，“坐好，別動來動去！”

周澤楷聞言，拉住小易一條胳膊，孫翔拉住了另一條。

等大部分人坐好了，訓練師便讓海獅們“鼓掌歡迎”。三只海獅直立著笨重的身體趴在圍欄上，軟軟的前鰭“啪啪啪”地甩在一塊兒，動作整齊劃一，顯然受訓已久。四周立刻爆發出了一陣陣掌聲。

海獅小隊員們在訓練師的指令下，依次完成了飛吻、轉圈、賣萌等一系列動作，把觀眾們逗得哈哈直樂，口哨聲、喝彩聲此起彼伏。小海獅們再次鼓掌致謝，然而這一次，大概是因為距離不夠，中間那只的前鰭一把甩在左邊那只身上，把後者“噗通”一下拍進水裏。

看到這戲劇性的一幕，觀眾們無不捧腹大笑，笑過之後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然而，在這一片歡聲笑語之間，卻也夾著一串不太和諧的“嘖嘖”聲，聽起來尤為刺耳。

“嘖嘖嘖嘖，蠢死了，蠢死了！長得這麽醜，還這麽蠢！”

孫翔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額頭綁著藍白相間的運動發帶，頭發根根往上翹。呵，人跟聲音一樣拽麽。

聽到喜愛的小明星受到嘲笑，小易猛地掙開周澤楷和孫翔的手，一個用力就想跳下座位。

孫翔一把攔在他腰上：“幹嘛呢！”

小易掙紮兩下沒掙開，索性伸長手，隔著孫翔用力拍了拍那個男孩的椅背：“你，道歉！”

“你誰啊！管我？”那男孩話說到一半被人打斷，小臉一板，不高興地瞪過來。

“就管你！你罵卡卡！道歉！”小易終於跳下座位，擠到男孩身前，義正辭嚴地說。

周澤楷捅捅孫翔的胳膊，讓他管管。不料孫翔卻拍開他的手，做了個“噓”的動作，看來是打定主意袖手旁觀。周澤楷不禁扶額，他怎麽就忘了，這根本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

小朋友之間的戰火總是一點就燃，那男孩被這麽叫板也坐不住了，一骨碌滑下座椅，挺著小胸膛站到小易身前。他比小易高半個頭，擡著下巴頗有些睥睨的味道。

“又沒說你，關你屁事！”

小易漲得小臉通紅，指著還在水上賣力表演的海獅說：“它們是我朋友！你道歉！”

“才~不~要！蠢還不讓人說啊？你和你的朋友一樣蠢！”小男孩吐舌頭扮了個鬼臉。

“浩浩！不能這麽沒禮貌！”坐在邊上的女性拉了男孩的胳膊一把，朝孫翔和周澤楷抱歉地點點頭，又道，“你還看不看表演？不看就回家！”

小男孩聞言，連忙轉身，靈活地雙手一撐回到座位上，坐好後還沖小易做了個勾手指的挑釁動作。

小易實在氣不過，拉著男孩的褲腳就要把他拽下來，卻被周澤楷長臂一伸，撈回去了。小易氣得一把拍在那手臂上，便聽到身後“唔”的一聲。他回頭望去，恰好對上周澤楷幽深的眼珠子，小肚子裏的氣焰一下就滅了。不知道為什麽，每次被大伯這麽盯著看，他就覺得害怕，雖然大伯從來不罵人。

小男孩看到這情景更得意了，趁他媽媽不註意，伸出腦袋來沖小易不停扮鬼臉。

孫翔在一邊看著覺得有趣，這小孩，還真是拽得二五八萬的……等等，怎麽有種某人出沒的既視感？

孫翔忍不住湊到小孩身邊，壓著嗓子問他：“小鬼，你是不是叫唐浩南？”

小孩聞言，立馬警覺地瞪著他：“你想幹嘛？”

喲，防騙意識不錯嘛！孫翔樂了，繼續問他：“唐昊是你什麽人？”

小孩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露出個自以為酷酷的笑容：“不認識，誰會喜歡吃糖糕啊！”

孫翔聞言，憋笑憋得快內傷，臉上依然維持著一本正經的表情：“這樣啊，那應該是我弄錯了。”

他掏出手機，打開微信，快速發了條信息出去。

這一段小插曲並沒有影響孫翔看表演的心情，他很快便將註意力重新放回水上舞臺。孫翔是喜歡海的，這一點周澤楷並沒有猜錯。但周澤楷不知道的是，孫翔會對海洋生物有特別的好感，並不是因為他有個海洋學家的父親，而是因為他有個熱愛大海的母親。

在孫翔的記憶中，出國以前從未見過真正的大海，但他的整個童年幾乎是在藍色海水的溫柔包裹中度過的。他那藝術家般的母親把屋子裏的每一面墻都塗成了海洋的顏色。她告訴他，海底有一座美麗的宮殿，用水晶和琉璃所築。白天，雲影天光映上透明的屋頂，雲間還可以看到海鷗的身影；夜裏，海底居民聚在用夜明珠照明的大殿，聽小美人魚歌唱。她說大海是生命的搖籃，人類最初就生活在海底。她還把海裏的小動物都畫成小朋友的形象，告訴他在許多許多年前，大家都是一家人。母親的聲音溫柔又動聽，把對大海最初的向往一波一波地推進他心裏。

後來他被帶到華盛頓州，住的地方離太平洋西北的海岸線很近。他曾偷偷跑到俄勒岡州的海邊小鎮，消磨了整個夏季。然而他半點兒也沒能找到記憶中那種溫柔而熟悉的感覺，他只記得那個夏天的沙灘，浪濤洶湧、狂風大作，一片片黑壓壓的大鳥，從他的頭頂上飛過。

從那以後，他再沒獨自去過海邊。每當他思念母親的時候，他就會去水族館。他想，母親從來就不屬於那樣兇險的地方，她是不小心闖進了人類世界的美人魚，為年幼的他編織了一個最美麗的童話世界，然後變成泡沫離開了。

他的回憶被一陣熱烈的掌聲打斷，海獅表演結束了。

“走吧！”他站起身拍拍衣角，卻見小易坐在座位上一動不動，臉上的表情有些郁郁。

孫翔擡眼望向周澤楷。周澤楷搖頭，蹲下身問：“表演不好看？”

“……不是。”

“那是為剛才的事情生氣？”孫翔也蹲下來。

小易皺眉，不說話。

噗！還真是啊？孫翔有些好笑地曲起手指刮了刮小易的鼻子，逗他說：“放心吧，有人會幫你收拾他的。”

“真的？”小易擡起臉，將信將疑。

“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孫翔站起身來，抱起胳膊。

小易還真認真思考起來，末了搖搖頭，自己從椅子上跳下來，拉住孫翔的衣角說：“信你。”

“這還差不多。”孫翔點頭，“那走吧。”

剛走兩步又被扯住，一回頭便聽小易說：“不要教訓得太厲害，他就是嘴巴壞，道過歉就好了。”

喲，還是蠻懂事的嘛！孫翔有些好笑，把衣角從小易手裏拽出來，一邊拉平一邊說：“放心，我有分寸。那可以走了嗎？”

小易點頭。三人便沿著臺階往上走，還沒走幾步，孫翔又被一股力氣往後拉。

“餵，小鬼，你下次能不能換一邊扯？每次都是這邊，會不對稱的！”孫翔說完，把另一邊衣角遞給他。

小易默默地松開了手，看了看他，又看看周澤楷，問：“我能不能去看看卡卡？它好像很不開心。”

兩人聞言，都有些驚詫。

“怎麽會這麽想？”周澤楷問。

“它叫得一點精神也沒有。”

孫翔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孩子，那小臉上滿是真切的關心。他忽然笑起來，彎下腰輕輕捏了捏小易的臉蛋，轉身便順著臺階往下跑。

“孫翔？”周澤楷在背後叫他，卻見他頭也不回地一直跑到水池邊，跟女訓練師攀談起來。那女孩沖他們的方向看過來，又扭頭跟孫翔說了什麽。不消片刻，孫翔便轉過身，沖周澤楷和小易比了個手勢——下來。

周澤楷了然地笑了笑，抱起小易往下走。

幾只小海獅還在水池裏自由地劃水。小易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到自己的偶像朋友，心情有些緊張，抓著周澤楷的衣領不知所措。

孫翔一見他這副小模樣就樂了，握著他的手捏了捏：“你不是擔心卡卡麽？它沒事。妮妮到其他地方表演去了，它有些寂寞。”

小易低頭想了想：“出差麽？”

孫翔“哈”了一聲，忍俊道：“嗯，出差。”

周澤楷把小易放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勵他過去。孫翔配合地望向女孩，問：“可以嗎？”

“可以啊，我去叫它。”女孩說完走回池邊，擊掌叫了聲e on，Kaka”，一只海獅向她游過來，一躍跳上池面。女孩餵了它一些小魚，親昵地摟住它的脖子，沖小易招了招手。小易擡頭望了周澤楷一眼，後者笑著點頭，他這才小跑著過去。

只見他蹲到小海獅身邊，一邊歪著腦袋觀察它的表情，一邊試探性地伸出手。卡卡並沒有表現出抗拒，他才大膽地把手搭上去，一下下地在它背上撫摸起來。一人一海獅的畫面很是和諧。

周澤楷在邊上看著覺得有趣，壓低聲音問孫翔，究竟是怎麽說服人家提供特殊表演的？

孫翔斜了他一眼：“翔哥魅力大，遇到粉絲了唄，信不信？”

周澤楷點頭，眼角彎彎，那眼底流淌著溫柔的情意：“信的。”

“切……說什麽你都信。”孫翔紅著臉別開視線，“……她才不是我的粉絲，但我認識她的偶像。吶，看到她訓練服裏面的T恤了沒？一槍穿雲logo限量版，去年上市的。我猜她是楊臻的粉。”

周澤楷有些意外：“你還關註這些？”

“那當然。”孫翔唇角上揚，卻不看周澤楷，“我是一槍穿雲的鐵桿粉，怎麽你不知道？”

一句話說完，兩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周澤楷瞥了眼四周，見沒人註意到自己，快速地在孫翔嘴角印下一吻。

知道的，我也是你的鐵桿粉，一直都是。

從海獅館出來，三人又去玩了密室逃脫、卡丁車和舞林高手，全是體力腦力雙高消耗的游戲。更要命的是，小易非得全程參與，於是孫翔和周澤楷大多數時候是扛著他一塊兒玩的。等小祖宗終於high夠，兩人已經連爬的力氣都沒有了。

紅日西沈，涼風漸起，天邊翻起一團團濃重的烏雲，游客們紛紛散去。阿煜來找人時，便見兩個手長腳長的大帥哥坐在小花圃邊的長椅上，足碰足肩並肩，睡得正香。小易坐在兩人大腿上，頭枕著孫翔的手臂，也睡得安穩。孫翔的左手和周澤楷的右手十指相扣，圈在小易胸前，就像一道結實的護欄。

阿煜左看右看，悄悄掏出手機，拍下了這個畫面。

兩人在周家吃過晚飯，回到家已是深夜。周澤楷第二天還要工作，一進門就被孫翔攆去洗澡。等他出來的時候，孫翔早在沙發上沈沈睡去。他把自己卷在小薄毯裏，臉埋進去一半，只露出緊閉的眼睛和頭頂幾撮栗色的頭發。他的頭發有些自然卷，發質硬，剛剪過的時候，頭頂的碎發總是會不聽話地翹起來，就像他這個人，固執，又驕傲。

但是怎麽看怎麽招人喜歡。

夜裏會涼，周澤楷拿了張大一些的毛毯蓋在他身上，凝視片刻，在他額角落下輕輕一吻。

晚安，孫翔。

4.

周澤楷極少做夢，偶爾有夢也特別短，就跟他說話的方式一樣。然而這個晚上，像是要把之前缺的分量一次性補足了似的，夢境一個接著一個，看不到盡頭。

他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來到一個白色房間——沒有聲音，沒有色彩，仿佛拒絕一切生者的氣息。墻角擺放著一張床，上邊躺著一個老太太，看到他，露出些笑意。本來冰冷而寂寥的空間，因為這個溫柔的笑容而有了些許暖意。

“孩子，過來。”老太太向他伸出一只手，“為什麽又到這裏來？”

他走過去，握住。那只手骨瘦如柴，卻很溫暖，傳達著包容與善意，讓他隱秘的心情變得不再那麽羞於啟齒。

“對不起，外婆。”他說，“我讓孫翔很難過。”

“他跟你說的？”

“沒有，可我能感受到。”

老太太輕輕拍了拍他的手，笑容裏帶著欣慰：“你父親那邊，還是不肯同意？”

“……他病了，被我氣的。”他擡起眼簾看著她，眼中是暈不開的沈沈，“我兩邊都沒顧好。”

老太太閉上眼，良久，才重新睜開：“那就繼續等吧，讓孫翔跟你一起等。”

他搖頭：“我沒資格，讓他一直等。”

是的，沒資格。在接受父親的交換條件時，他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縱然口口聲聲說著喜歡，可面對生他養他的父母，他依然選擇了把孫翔放在被犧牲的位置上。

“有沒有資格，不由你說了算。他認為你值得，你就有資格。”老太太說完，放開了他的手，“回去吧，孩子，不要猶豫，也不要放棄，要相信時間之神的智慧。”

他點頭，跟她道別。走出房間，眼前卻已不再是來時的走廊，而是一前一後兩條路。兩條路上都站著一個孫翔，分別是他少年時的模樣和成年的模樣，而自己正站在兩條路的交叉口上。

他猶豫片刻，向成年版孫翔走去，沒走幾步，便聽身後傳來陣陣哭聲。一回頭，只見少年孫翔蹲在地上，整張臉埋在臂彎裏，肩膀一抽一抽的。此時此刻，他異常清晰地意識到，自己仍在夢境之中，因為孫翔從不會在別人面前露出如此弱勢的一面。可他依然非常焦急，他只想趕緊沖過去把對方摟在懷裏。只是他怎麽也過不去，一堵透明的墻橫亙在兩人之間，他只能看著那個年幼的身影傷心慟哭，看著那無限延展的道路將他帶得越來越遠。他心口堵得慌，幾乎要喘不上氣。

“啊——”

他從夢中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孫翔正緊緊地扒著他，腦袋壓著他的胸口，一條胳膊箍在他腰上，整個人就跟只樹袋熊一樣。

難怪會做噩夢。

周澤楷籲了口氣，把孫翔的腦袋和胳膊移開，小心地側過身子。剛要繼續睡，便聽孫翔模模糊糊地說了句什麽。他湊過去仔細辨認，是反反覆覆的兩個字：

“媽媽……”

他輕輕嘆了口氣，將孫翔重新攬進懷裏。

清晨，他是被肚子裏的饞蟲給折騰醒的——孫翔正在做早餐，整間屋子彌漫著烤面包的香味。

他還有些緩不過神。昨夜睡去之後，他又落入了同一個夢境，區別只在於：後半夜的夢，比前半夜的更清晰。那並不是對過去的回憶，他去看望老太太時，她連呼吸都困難，根本沒有說話的力氣。老太太臨走前給他和孫翔各留了一封信，大概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提前寫好了的。給他的那封，他反覆讀過好幾遍，字裏行間，盡是老太太近於托孤一般的殷殷之情。

“……答應外婆，如果你決定跟他走下去，就給他多一點信任，千萬不要欺騙他……如果他做錯了，不要聽他說了什麽，去理解他在想什麽（有時候，他壓根就沒搞清楚自己真正的想法）……如果有一天，你決定離開他，那麽在那之前，幫他解開跟他父親的心結吧……”

“……他一直都那麽害怕一個人，請給他一個完整的家。”

周澤楷發了會兒呆，從床頭櫃掏出一封沒拆開的信。這是老人家拜托他轉交給孫翔的，在時機成熟的時候。他等了很多年，至今未能送出去。

嘆了口氣，他重新把信放回抽屜裏。

兩片烤吐司、一個煎雞蛋、一杯牛奶和一小份水果，與平日無二的早餐配置，可周澤楷卻吃得有些艱難。雞蛋一面沒熟一面微焦；聖女果的皮上還留著泥漿的印子。周澤楷沈默地拿起吐司咬了一口，還好，這個能吃。他推了推孫翔，示意對方遞一下蜂蜜。

孫翔正低頭戳著雞蛋，心不在焉的，被他一叫，把番茄醬推過來了。

“……”周澤楷幹脆把吐司片放下，“孫翔，發生什麽事了？”

“啊？”孫翔還有些懵懂，聞言擡頭，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哦，不好意思！”他趕緊換上蜂蜜。

周澤楷接了，放在手邊。

“我問的，不是這個。”

“那是哪個？只有這一瓶了，還是你說吃完再買的。”

這到底是真沒聽到自己方才說的話，還是純粹在裝傻？不管是哪種，周澤楷都沒打算讓他混過去。

“你昨晚上說夢話了。”他說。

“說……什麽？”

“小時候的事。”這當然是胡扯，孫翔昨晚上一個勁兒叫媽去了。但無所謂，夢本來就不一定會記得，他只是需要一把鑰匙，打開孫翔的話匣子。如果他沒猜錯，自己在游樂場的那通電話奏效了。

果然，孫翔臉上露出一絲尷尬的神色。他咬了一口面包，聲音變得含含糊糊：“也沒什麽……就是，夢到我媽了。”

在周澤楷的記憶中，孫翔只有兩次提到過自己的母親，一次是在外婆走的時候，他告訴周澤楷，母親是因為生了他身體才會一直不好。還有一次是他們搬家，孫翔對著一塊舊畫板發了很長時間的呆，最後才說，那是他母親的畫板，他母親的夢想是當一個畫家。

“你看，畫板上這些亂七八糟的圖案，都是我塗上去的。我小時候還蠻有藝術細胞的。”他的手指從那些圖案上滑過，眼神卻越過它們望進了另一個時空，有點緬懷，有點留戀。

現在的他，神情像極了那時候。

“我夢到她給我講故事，給我削蘋果。她會把蘋果削成小兔子的樣子，放到盤子裏給我吃。她畫畫的時候我就在邊上看，她握著我的手，教我一手畫圓一手畫方……老實說，我都不太記得她長什麽樣了，但做夢的時候就記得特別清晰。”他又咬了一口面包，胡亂嚼了兩下，用力咽下去。

“我已經很久沒夢到她了。這些天，又突然有些想她。”

周澤楷把牛奶遞給他，示意他慢點。孫翔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扯張紙巾擦掉粘在唇上的奶泡。

“其實……昨天，老家夥給我打了個電話。”他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簍裏，“三更半夜的，啰嗦了一大堆，還盡是些有的沒的，聽得我都想直接掛！”

“……但你沒有。”

“嗯……我沒有。”孫翔吸了口氣，又輕輕吐了出來，“你知道嗎，我第一次聽到他，那麽……低聲下氣……”

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餐盤，捏起一片吐司，也不吃，只是開始撕，先從中間掰斷，再扯成小塊，最後搓成一條條的。都是無意識的動作，周澤楷看在眼裏，也不說他。

他糟蹋完最後一塊吐司，有些茫然地望著自己的手指，慢慢地握緊拳頭。他似乎有很多情緒積壓在心裏，卻不知該如何傾倒。

“孫翔。”周澤楷叫他，讓他把手松開。

孫翔楞了一下，用力抹了把臉，方才的多愁善感便如雲煙消散，現在的他又是全副武裝。

“呵，我聽完，居然覺得他有些可憐。憑什麽啊？要說可憐的話，應該是我媽比較可憐吧！他既然都有兒子了，幹嘛還來招惹我媽啊？哦，不對，這樣大概也不會有我了，那我是不是還應該感謝他啊！感謝他到處播種把我這個‘意外’給弄出來了是吧！”

“孫翔！”周澤楷有些惱，他最聽不得有人這麽說孫翔，哪怕是孫翔自己也不可以。

孫翔撇撇嘴，不去看他：“……算了，跟你說這些幹嘛！你趕緊上班吧，要遲到了。”

說完便拉開椅子站起來，動手收拾桌上的東西。他伸手去夠周澤楷的餐盤時，被對方一把按住。

周澤楷圈著他的手腕，輕輕捏了捏，烏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時間像被液化了一般，靜靜地在兩人中間流淌。周澤楷有一種錯覺，自己再一次回到夢境之中，只不過這一回，他切切實實地抓住了孫翔。

——過去的你，我連一個安慰的擁抱都給不起，但是未來，我決不讓你再那麽傷心。孫翔，原諒你的父親，好嗎？

他跟孫翔的交流方式總十分匪夷所思，有時候，說得再多，孫翔都能把重點打偏；可有的時候，什麽都不說，孫翔就能知道他心中所想。這一次，他希望自己把想法完整地傳達出去了。

孫翔的臉上劃過了一絲不自然，他用力掙開周澤楷的手，端起東西就走。廚房裏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水流聲。

周澤楷望著廚房的方向，心裏不太好受。還是操之過急了麽？

手機鬧鐘響了三次，八點半。

“我走了。”他拿著領帶，沖廚房喊了一聲。

沒反應。

挪到廚房門口，又說了一遍：“走了。”

還是沒反應。

他有點委屈地把領帶掛在脖子上，扭頭要走，步子還沒邁開，手臂便被人拖住了。剛才故意不搭理他的人此刻正站在他面前，雖然黑著臉，手下的動作卻毫不含糊。一個漂亮的溫莎結在那人靈巧的手中快速成型。

那人打好領帶，手留在他胸前沒有挪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話，聲音悶悶的，讓人想起吸飽了水分卻落不下雨的雲團。

“你想說的我知道。其實在接到電話的時候，我已經不那麽恨他了。他老了，聲音啞了，也罵不動人了……但是，我不可以接受你知道嗎？讓我接受他和那個女人，不就等於讓我背叛我媽麽？”

周澤楷定定地看著孫翔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曾有過對冠軍的渴望，有過對失敗的不甘，有過對告白的震驚，有過對失去的悲傷，可從未像現在這般仿徨。他的小鬥神，可以被打敗，卻從不會迷茫。即便前路並不明朗，他也能憑著一股天生的直覺和撞破南墻不回頭的蠻橫勁兒，義無反顧地往前沖。此時此刻，他卻像葉汪洋上的孤舟，迷失了航向。

然而這樣的他，卻更讓周澤楷動容。唯心無旁騖，才能一往無前，而情感牽絆，總令人舉步維艱。他的猶豫不是因為他畏縮，而是因為他善良。對父親的不忍與對母親的忠誠，化作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不斷撕扯著他的心臟。

你本可以不必這樣。

周澤楷反握住他的手，傾身向前，在他臉頰上落下一吻。

“Goodbye kiss。”他說，“床頭櫃裏有封信，給你的。”

5.

秋日清晨的陽光，既不濃烈也不溫暖，透過鏤花窗欞，在閣樓的木質地板上灑下細碎的光斑。窗欞是仿照h市的老宅子弄的，這種圖案的紅松窗欞，市面上找不到一模一樣的，孫翔就拍了照片，請手藝好的木工師傅照著做，連一根線條都沒讓改。窗邊的搖椅也是老宅子裏那把，很舊了，可孫翔還是當成寶貝一樣。他心裏靜不下來的時候，就會到這裏來發發呆。那空氣中浮動著的塵埃，總能讓他想起老宅子天井裏投射下來的光線，那是他記憶中最安寧的陽光。

牛皮紙的信封被他捏在手上翻來覆去了好一段時間，信封邊緣被他搓得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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