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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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周末的早晨,周先生去醫院做常規檢查,結束後我接他回家。路過一家茶葉店,周先生說要進去逛逛,讓我先回。我估算了一下到家的距離,不太遠,就同意了。

車開出百來米,發現他的手機和錢夾都落在了座椅上,我趕緊掉了個頭。

可他不在茶葉店,店主說他根本沒進去過。

去哪兒了呢?我有些焦急。

上車給周太太打了個電話,問她有沒有頭緒。周太太沈吟一番,問:“你現在是不是在‘金色港灣’附近?”

我說是。

她說,那好,你到“紫丁香”看看去。

我一楞,孫翔開的花店?

“紫丁香”並不難找,不是說它的門面有多顯眼,而是指它的名氣真不小。

“你是要找阿翔的店吧?就在前面不遠,直走就能看到,要過個馬路。”賣文具的老太太說完還特意走到門口,遠遠地給我指了個方向。

“您認識孫翔?”我有些好奇。

“認識啊!那小夥子活潑得很,開張第一天還挨家挨戶地給這附近的門面都送了花。”

“給您也送了?”

“送了啊,不就在你邊上嗎?”

我順著她的目光轉過臉,只見墻壁上掛著一幅框畫,框內用鵝黃色格紋紙打底,上面鋪著一大片曬幹的紫丁香,綴著些白色的滿天星和金色果殼。造型並不太精巧,甚至是有些淩亂的,但卻透著一股野生的、蓬勃的生命力。畫框是原木色的,沒有任何花紋雕飾,只是在右下角刻著一行小字“紫丁香的花語:愛與光”。

相框下還掛著兩個小掛飾,卡其色的硬紙板被剪成星星和太陽的形狀,巴掌大小,上面貼的是金盞花和小雛菊,沒裱框,看上去略粗糙些。

“這兩個也是他送的嗎?”我問。

“是啊,這兩個是後來送的。他說自己在上什麽學習班,這些都是他的作業。我外孫女見了特別喜歡,非讓我掛上去。”老太太樂呵呵地笑起來,很慈祥的樣子。

我也跟著笑了。

我謝過老太太繼續走,沒兩分鐘就看到了那家店。它的招牌實在太好認了,就是一塊光木板,用幹蒲葦打底,上面鋪了大片的紫色丁香花。招牌表面大概做過特殊處理,遠遠望去,那些花就如剛摘下來一般,色澤明麗。

這個角度,感覺略熟悉啊……我扭頭往邊上看了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面貼花玻璃,上面還有一排漂亮的花體字——青空咖啡,一個讓心靈休憩的地方。

呵,呵呵……我總是那麽後知後覺。

正要過馬路,便見一輛熟悉的SUV緩緩停在路邊。孫翔從車上跳下來,打開後備箱,沖店裏面喊了句什麽,店裏就走出來一個人,身材和眉眼熟得不能再熟……

周澤楷。

他剛要過去幫忙,便被兩個姑娘圍住,其中一個指著店門口的一盆花,說了些什麽。他有些無措,轉身望了孫翔一眼。孫翔正在往車外搬東西,壓根沒收到他的求助信號。周澤楷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始跟那兩個姑娘說起話來。他一邊說,還一邊比著手勢。我心裏暗自發笑,讓個無口男人跟兩小丫頭推銷商品外帶討價還價,還真是難為他了。

他說了大概有十分鐘,那兩個姑娘終於高高興興地付了錢,捧著花走了。他松了口氣,把錢放在花架上,轉身去給孫翔幫忙。

孫翔正好把東西都搬出來了,見他過來,從衣兜裏掏出車鑰匙遞給他。周澤楷接過去收好,便低下身抱起兩個大紙箱,掂了掂就往裏走。大概是紙箱堆得太高,擋了些視線,他走得有些費勁。邊上的孫翔把手裏拎的東西往地上一扔,接了一個紙箱過去,兩個人就一左一右地進去了。

把東西都搬進去後,兩人就站在門口說話。過了一會兒,周澤楷看了看表,說了句什麽。孫翔點頭,轉身從店裏拿了外套和圍巾出來。周澤楷接過外套搭在手上,也沒穿,倒是把圍巾舉起來就要往孫翔脖子上掛,孫翔大概有些不樂意,躲了一下,可最後還是讓他搭上去了。

周澤楷轉身往車那頭走,孫翔站在他身後看著,等他走了幾步又突然叫住他。

只見孫翔走過去,在周澤楷身前蹲下,手擱在他的鞋面上,為他系起了鞋帶。他脖子上的圍巾有些長,垂到了地上,被他隨意地撥到身後。

他站起來,又說了兩句什麽。

周澤楷一邊聽著,一邊握住他的手,哈了口氣,又用力地搓起來。孫翔一把把手抽出來,把他推進車裏去了。

他一直看著他的車消失,才轉身進去。

我打消了過去找孫翔的念頭,因為我看到了周先生——他站在十米開外的一棵樹下,同樣註視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孫翔進去以後,他又站了許久,最後默默地離開了。他似乎一直在思考著什麽,那麽地專註,以至於從我身邊經過,都沒有註意到我。

冬季的末尾又下了一場大雪,S市就在皚皚的積雪中迎來了春節。大年二十九那天,我帶女友回家。一家人圍著桌子包餃子,周太太搟面,周先生蓋圓戳,我們三個小輩就各取了一個大方盤,比賽。不得不承認,這種事情還是女生更在行,哪怕是槍王大大這等手速400+的彪悍角色,遇著身經百戰的巾幗英雄也只有低頭認輸的份。當然,三個人裏面,我還是墊底的。女友指著我連三分之一都沒擺滿的盤子,扔過來一串鄙視的眼神。周澤楷極不給面子地笑出聲。

“餵餵,你不過就比我多包了那麽幾個,五十步笑百步有意思麽?”

他一個勁地搖頭,臉上笑意不減。

“不笑你,我想起孫翔。他第一次包,還不如這個。”

所有人都停下來望著他,包括我。

孫翔第一次來我家過年,也是這樣下著雪。他就坐在我女友現在坐著的位置上,周太太手把手地教他。那已是四五年前的事,可一幕一幕就好像在昨天。

“原來我男神還來你家拜過年啊?”女友悄悄地附在我耳邊說。

我沖她使了個眼色,沒吭聲。

周太太是第一個回過神來的,她一邊搟面皮,一邊接過話:“可不是麽,我教了老半天也學不好,不是歪脖子的就是漲肚子的,好不容易包了幾個像樣的,下了鍋還都給豁個口。”

女友忍不住笑出聲來。

周太太看了她一眼,臉上的表情也柔和起來:“那孩子實心眼,老怕餡不夠,就拼命塞,塞得多了,肯定得裂。”她說完,意味深長地望了眼周先生,不知葫蘆裏賣著什麽藥。她跟周先生的交流自有一套信息編碼,吾等凡愚無從窺知。

周太太扭頭問周澤楷:“孫翔還在S市嗎?他的家人是不是都不在國內?”

周澤楷點頭:“他父親在A國。”

“這樣啊……”周太太沈思片刻,又問,“大過年的,他吃什麽?這會兒連外賣都不送了吧。”

周澤楷笑笑,說他自己包了餃子。

“餃子?就他那水平?”周太太眉梢一挑,“快算了吧,你讓他明天過來吃飯,把餃子也端過來,我看看他進步了沒有。”

周先生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麽,被周太太一個斜眼,又都憋了回去。

周澤楷笑了笑,說我問問他。

舊年的最後一天,我再次在家門口見到那個青年。他個子很高,就是偏瘦,頭發微卷,被染成了栗色,陽光下呈現出流金般的色澤,刺眼得要命。

他左手右手大包小包的,笑容有些局促。

開門的是周太太,笑容可掬地把人迎了進來。他給周太太帶了兩瓶新西蘭原裝進口蜂蜜,天然有機,美容養顏,周太太笑瞇瞇地接過了。周先生在客廳看電視,見著他,眉毛一跳。孫翔還沒等他說話,三步並兩步地沖了過去,氣勢洶洶,銳不可當。我們俱是一楞,以為這是要幹架的節奏,誰知他還沒沖到周先生跟前,便硬生生地剎了車,姿勢僵硬地遞出兩個禮盒,說:“我聽說叔叔您喜歡鐵觀音這盒是托安溪的朋友給帶的!下面這盒七子餅茶是七年的熟茶對胃很好希望您喜歡!”他也不管周先生有沒有在聽,用簡直能逼死聯盟前劍聖的語速巴拉巴拉地把話倒完,然後就跟斷了電似的木在那,臉上的表情跟做了錯事等待家長批評的小朋友一模一樣。

周先生嘴角抽了抽,半天沒吭出半個字,最後還是周太太替他把東西給接了過去,放到茶幾上。

他有些洩氣地耷拉著腦袋,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邊上的周澤楷,周澤楷沖他眨了眨眼,回了個鼓勵的笑容。周先生不知是不是發現了他們的小動作,粗聲粗氣地咳了一下,別別扭扭地說了一句:“有心了。”

他臉上立馬像開出了一朵花。

周太太笑著看在眼裏,把他拉到一邊,問:“你包的餃子呢?我剛好燒了水,下鍋驗貨。”

他一聽,頓時就像被雷公親過了一樣。

“真……真的要煮嗎?要不還是改天吧……”

“讓你拿出來就拿出來,磨磨唧唧什麽呢?”周太太幹脆不搭理他了,擼起袖子在袋子裏一通翻找,滿意地翻出了個保鮮盒。

“賣相不錯嘛!”周太太掀開盒蓋撥了撥,興致高昂地拉著他往廚房跑。

周澤楷望著這一切,直到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廚房。他勾起嘴角,無聲地笑了笑,拿起手中的春聯,問我:“一起?”

“行啊。”我搬來小木凳,跟他一道出門。

墻上發白的舊對聯被我們齊心協力地慢慢揭下,新的對聯覆蓋在了原來的印記上。看著煥然一新的大門,我跟周澤楷相視一笑。

舊的一年終於要翻過去,明天,又是嶄新的一頁。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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