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番外1.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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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著鏡子往頭上噴了些水,手指用力抓了兩把,頭頂的短發還是不聽話地往上翹,像一茬茬頑強的雜草。

“你不肯剪,因為這個?”黑發少年倚在他身後的門框上,問的問題怎麽聽怎麽刺耳。

“是又怎樣!你笑屁!”他轉身,雙手後撐在洗手臺上,眼珠子往上翻,瞪向對方,無奈身高不夠,動作做出來沒有半點氣勢。

“沒笑。”黑發少年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拿了瓶發蠟放到他手上,“其實……蠻可愛的。”

“閉嘴,周澤楷!你才可愛!你一戶口本都可愛!”他把東西摔回對方懷裏,憤憤回房。

該死!他就不該打那個糟糕的賭!他就不該來S市!他就不該聯系周澤楷!噢……他真希望能鉆到鬧鐘裏,把指針回撥四十八小時,那麽他一定不會一時沖動參加那個愚蠢的期末旅行,那一切都不會發生!

2020.06.10   13:50  S市

游戲廳裏音樂聲勁爆,近半數的人都圍在一臺跳舞機前。

周澤楷一邊點頭致歉一邊撥開人群,終於看清了跳舞機前激烈地踏踩著節拍的少年。他點的是比利.吉爾曼的《awaken the music》,高潮部分的節奏快到能讓人飛起來,然而他卻毫無壓力,甩手踢踏都幹脆利落,輕松流暢,淺金色的小辮在腦後甩出一道道漂亮的曲線。又是一波極快的吉他掃弦,反應慢的人只能看到一排排花花綠綠的箭頭在屏幕飛掠而過,而少年的雙手卻仿佛粘在音符上一般,動作快到匪夷所思卻又一氣呵成,沒人能搞清楚他是怎麽做到的。屏幕上爆出來一團團讓人眼花繚亂的“perfect”,隨著音樂聲終止,機器自動統計得分和名次,毫無懸念的單曲第一名,甩了第二名一倍的分差。

周圍掌聲如雷,喝彩聲、口哨聲和安可聲此起彼伏。少年卻不為所動,他皺了皺眉,仿佛不是很滿意這個成績。周澤楷笑了笑,也由衷地鼓起掌來。

仿佛心有靈犀,少年突然扭頭看向他這邊,兩人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周澤楷看清了他的臉。微濕的劉海貼在他的額頭上,其中一小縷遮住那雙靈動的眸子,他不甚耐煩地用手往上一耙,視線筆直地射過來。周澤楷這才註意到,他瞳孔的顏色也不是純黑的,在鎂光的映射下變幻出琉璃般的色彩。

“餵,你遲到了!”

那誰無奈地笑了笑,他接到QQ信息便火燒火燎地趕過來了,俱樂部離這裏有一段距離,現在又是上下班高峰期,能在兩小時內趕到已經很不錯了。然而這些他也不打算解釋,少年現在的心情看上去不太美麗。

“抱歉。”他說。

少年皺著眉頭又仔細打量了他一番,指著邊上的跳舞機說:“上去,比一把。你贏了我就不跟你計較。”

周澤楷低頭看了看腳上穿的純皮帆船鞋,心想這算不算強人所難?

少年卻完全沒接到他動作上的暗示,下巴一擡,眼神下撇:“怎麽,怕了?”

真是沒完沒了……以他對橫刀的了解,他要是不答應,兩人能耗到晚上去。

“就一把。”周澤楷說完,跳上隔壁的跳舞機,解開了衣領下第一顆紐扣,再把襯衣袖子挽到肘部。

他長得極俊,早在他跟少年對話的時候,就有人掏出手機偷拍他了,現在看到他接了戰帖,人群裏又是一陣騷動。姑娘們紛紛把手機調到了錄像模式,開玩笑,兩大美男子的同臺競技,這可是要清空血槽的節奏!

少年微微擡起視線,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周澤楷是標準的衣架子,一米八的身高在同齡人中鶴立雞群,方才他站在臺下還不覺得,現在與少年站在同一平臺上,立刻比對方高出了差不多一頭。

完全是碾壓的氣勢。

太不爽了!少年在心裏比了一排中指,就說這是見光死吧!

少年投了游戲幣,問道:“你選曲還是我選曲?”

“你來吧。”周澤楷臉上依然是淡淡的表情,這在少年看來就是滿不在乎。

切,一會兒叫你好看!他眼珠子一轉,挑了一首《rap god》,說唱天王埃米納姆的單曲,最快的那段15秒內蹦了100個單詞。也不知道做游戲的人是怎麽想的,把這首歌挑進來了,還在高潮部分做出了5秒內40個動作的逆天設定,平均一秒內4個手上動作4個腳上動作,手腳不協調的能在跳舞機上扭成麻花。因此,這首歌作為跳舞機選曲,一直被稱為“斷腿六分鐘”。

曲目一出,周圍又是一陣yoooooooo。這也太兇殘了!真不知道後來的這個俊俏小哥能堅持幾分鐘!眾女生都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這可真是……我究竟哪裏惹到你了?周澤楷在心底苦笑,投出一個詢問的眼神。

孫翔這下看明白了,也不解釋,頭一扭視線放回屏幕上。裝什麽無辜,誰讓你長那麽高!

隨著第一聲鍵盤音的敲響,兩人都不敢分心,跟著音樂,踩著鼓點,每一串動作都精準無差,漂亮瀟灑。喝彩聲和尖叫聲從一開始就沒有停過,那實在是太精彩的畫面,兩個帥氣逼人的美少年,在同一首音樂的環繞下恣意舞動,一個張揚、一個沈穩,兩股強大而又截然不同的氣場各自標記著領地,激烈碰撞、寸步不讓,卻又相得益彰。

六分鐘轉瞬即逝,人們卻都還沈浸在方才那場酣暢淋漓的比拼中,意猶未盡。機器卻快人一步地打出了最終得分: 13313, 13315,少年稍稍落後。

但這毫無疑問占據了跳舞機有記錄以來單曲比分的一二名,甩了第三名兩條街都不止。周圍的氣氛high到了極點,人們幾乎是尖叫著讓他們再來一個。

少年的臉黑成了鍋底。靠,這算什麽?僅僅是兩個“perfect”和“good”的差距!

“再來一把!”他還喘著粗氣,眼裏是濃濃的不甘。

“就一把,說過的。”周澤楷也有些喘,他平覆了一下呼吸,一邊說一邊把衣袖放下來。

“再一把,最後一把!”少年的犟脾氣又上來了,不由分說地又往兩個機子投了幣,大有“你同意也得跳,不同意也得跳”的架勢。

周澤楷依然搖頭,他一言不發地跨下跳舞機,撥開人群就往外走。

“餵!餵——我靠!你給我等等啊!”少年在他身後氣急敗壞地嚷著。

周澤楷充耳不聞,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他聽著身後由遠及近的叫聲,嘴角小弧度地往上彎了彎。

少年小跑了一路才追上他,一把扯住他的手腕:“你這人太不夠意思了吧!有你這麽招待客人的嗎!”

周澤楷被他拉著也不掙紮,只是用黑黢黢的眼睛看著他。他的眼神沒什麽攻擊性,反而像一個深深的黑洞,能將人的註意力都吸進去。

少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松開手摸了摸鼻尖:“好吧,算我不請自來。這不是被人放了鴿子錢包又丟了麽!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你還好吧?”周澤楷半天只憋出這句話,他實在不太擅長安慰人。

“沒倒黴到底,至少手機還在。”

“那,先去我家?”

“哦……謝了。你真的不肯再來一局麽嗎?你看我還剩這麽多游戲幣呢……”少年掏出一把游戲幣,晃了晃,又識趣地收回口袋裏,“不玩就不玩吧。總之還是要謝謝你,那個……”

“周澤楷。”他扭過頭,認真地說。第一次見面,如果對方真心感謝,他希望少年叫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屏幕上那個虛擬出來的角色。

少年明顯錯愕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你是周澤楷?輪回的周澤楷?”

“是我。”他點頭,心裏有些雀躍,原來少年有關註過他。

少年在他臉上來來回回打量了一番,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原來你是職業的,難怪我總是輸!”

周澤楷望了望天,他似乎確實沒跟少年說過,自己是職業的。

少年也不知道想起了什麽,狐疑地看著他:“你玩跳舞機該不會也是職業的吧?”

他失笑,這個還能有職業的啊?

“那你一定很有天賦!”少年說,“能打敗我可不容易,我是很強的!”

這算是,表達友好的方式?周澤楷抿嘴笑了笑:“那,獎品?”

“你還要獎品啊?”少年露出相當糾結的表情,嘴角都有些抽搐。

周澤楷只一眼便知道對方誤會了,他剛想開口解釋,便被對方搶白道:“好吧好吧!這些都給你,再多可沒有了!”

他把兜裏的游戲幣都掏出來,塞到周澤楷手裏:“吶,最後的家當。我身上所有的零錢都拿來換這些了,現在連一個子兒都不剩!”為增強說服力,他把衣兜和褲兜都翻了出來,還特意跳了兩下。

“不是……”

“那你想要什麽?裝備?不不不,那絕對不能給你!”少年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這是想到哪裏去了?周澤楷簡直不能更心累,他只是想要知道……

“名字。”我只是想要知道你的名字。

“哈?”

“獎品。”

少年總算聽懂了,不知為何,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一兩秒的延遲以後……

“孫翔。”他說。

猜對了啊?他果然是把名字拆了當昵稱的人,簡單粗暴得一如他的戰鬥風格。周澤楷為自己對對方的了解感到有些興奮,可接下去卻不是他料想的自我介紹環節。孫翔顯然對哥倆好的游戲沒什麽興趣,他很快把話題帶到了其他地方,電子競技、街頭籃球、Soft Rock……最後變成了孫翔不斷追問“你的舞到底是在哪裏學的”,而周澤楷無辜地一遍遍重覆,沒學過,沒學過,真的沒學過。

他們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一道微醺的風從他們身邊穿過,帶起地面上細碎的樹葉,打著旋兒,浮至半空,被送至遠方。

有人陪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仿佛只是眨眼的工夫,他們便從游戲廳被傳送到了小區門口。周澤楷特意領著客人走了小路,那條路曲曲折折,鮮有人跡,路有花架,架有藤花,藤枝蔓延,葉已蓁蓁。

像是在跟對方分享著獨屬於自己的風景,他心中的喜悅幾乎滿溢。終於來到一幢花園洋房前,他轉身,對孫翔伸出了右手。

“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他默默地想,這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呢,各種意義上。

對方卻有些反應不過來,好半天終於一把握住,出口的卻是:“要握手言和嗎?那還不如再比一場,你家有跳舞毯吧?”

都到吃飯的點兒了,周澤楷當然不可能讓客人空著肚子繼續蹦跶,何況他自己也有些餓了。

然而冰箱裏一粒剩飯都沒見著,連常備的酸奶都被清得幹幹凈凈……他拿著碩果僅存的幾枚雞蛋左右看了看,生的……真是好樣的,他都給忘了,今天高考結束,他那個嚷著“劫後餘生,必須狂歡”的弟弟正拖著周先生周太太坐在飛往馬爾代夫的航班上。

“出去吃……”他無奈地回頭,卻看到孫翔站在空調前邊伸著手,好像這樣能讓冷空氣的接觸面變得更大一樣。他看了眼窗外熱辣辣的陽光,把最後一個字咽了回去。

要不,還是點外賣吧?周澤楷開始思索,KFC和麥當勞究竟哪個更快一些。孫翔卻已經眼尖地看到了他手上的雞蛋,臉上表情有些吃驚:“你是要給我煮面條嗎?不錯嘛!記得雞蛋要嫩一些的!”

……他上一次煎雞蛋還是在小學的家政課上……不過沒關系,度娘他還是會的。

半個小時以後,孫翔對著一碗賣相實在談不上賞心悅目的雞蛋面,吃得稀哩呼嚕。周澤楷有些不太敢相信地夾了一筷送入口裏……一股醬油味,還夾生……

“好吃?”

“不好吃,但我外婆說吃面條發出聲音是禮貌。”

周澤楷本來就不太充分的信心立刻被沖得一點兒不剩。他默默地吃著自己那一份,暗下決心以後再也不進廚房。

孫翔當然不知道自己無心的一句話,直接決定了兩人後半輩子的家務分工。此刻的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消滅那份暗黑料理。

兩人剛放下筷子,孫翔便攬了碗筷,搶著說:“我來洗!”

那沖進廚房的速度讓周澤楷懷疑這根本不是去洗碗,而是去催吐。他的忐忑不安一直持續到孫翔回來,仔細看了對方的臉,面色還算正常,這才放下心來。

兩人收拾完東西,便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在聽孫翔說完了自己記錯會合時間,又倒黴地遇上第三只手以後,周澤楷輕輕笑了。

“餵餵餵,你還有心思笑啊?”

周澤楷比了個抱歉的手勢。他只是有些慶幸,如果不是因為這些烏龍,他們也沒機會見面。他一直想見那個狂劍,這還是他頭一回對網友產生這樣的想法:不滿足於網絡裏的交流,想要更進一步的接觸。可狂劍大概不會願意,以前有人提出過要YY視頻,他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見光死!大人物都是要保持神秘的好麽!”

阿煜知道後,毫不給面子地吐槽道:“不敢面基的,要麽長相不給力,要麽性別不給力,其他一切原因,都以此二者為基礎。”周澤楷卻在心裏默默反駁,那個狂劍一定是個很出色的人,沒有理由,直覺。

果然如他所料的,孫翔如他想象中一般,站在人群中有種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唯一跟他的想象有出入的就是對方的身高——一米六幾的身高對於十五六歲的男孩而言,確實袖珍了些。

“你笑什麽?”孫翔發現對方的臉上露出了謎之微笑。

周澤楷搖頭,問他:“下午,去哪?”

“不想去了,反正明天會合了也是要逛的。我昨晚四點才睡,今早又起了大早,讓我瞇一下。”

“哦。”

“我想先洗個澡,方便麽?”

“行啊。”周澤楷領人去了客房,告訴了他浴室的位置,孫翔拿著換洗衣服就進去了。

不消片刻,浴室裏傳來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周澤楷,你有新毛巾和牙刷嗎?”

“洗手臺下,櫃子,第二格。”

“謝了!”

孫翔洗完澡出來,臉上紅撲撲的,渾身上下都蒸騰著熱氣,像剛出籠的包子。

“好熱好熱!你家的熱水器是不是壞了?怎麽調不出涼水?”

周澤楷看著他的頭頂沒說話,他的註意力被對方頭上的那塊淡藍色的毛巾吸引住了——那是他的毛巾,因為很少用就收進了儲物櫃裏。剛才他忘了說。

“餵,你看什麽看!”孫翔昂著頭,眼裏有些不高興。周澤楷還沒想出來自己哪裏得罪他了,便聽他說:“沒聽說過濃縮就是精華嗎?男人的實力又不是靠身高決定的!”

哦,原來是說這個!果然還是介意身高的啊!

他笑了笑,安慰道:“還會長。”

“那當然!小爺的成長空間可大呢!走著瞧!”

這話說得特別有氣勢,可惜說話的人塞在輕松熊的睡衣裏,看著就不是那麽回事。

孫翔吹幹頭發就去睡了,周澤楷打電話請了假,順便上網訂了一份披薩。

孫翔一覺睡到九點半,晚飯直接成夜宵。兩人合力解決了一份十寸的披薩,吃完又灌了一壺茶。周澤楷特意給他翻出了新的馬克杯,跟自己的是一對的,Teddy熊的圖案,跟孫翔的睡衣特別搭。

聊了一會兒天,孫翔提議PK,無奈家裏只有筆記本電腦,還都是商務款,玩玩掃雷倒是可以。

“跳舞毯?”孫翔又繞回原點。

周澤楷失笑,他不理解孫翔為什麽對跳舞毯這麽執著。

“想贏?”

“廢話,輸的又不是你!”

周澤楷沒再說什麽,從櫥櫃裏翻出跳舞毯給他。他調到選曲畫面,翻到了那首《rap god》。

“還真有!”孫翔笑了起來,“我去換衣服!”

“我去洗澡。”

“行啊!那我自己練!”

周澤楷看著他興沖沖的背影,有些好笑。野獸般的行動力,從不畏懼競爭,遇到強敵只會更興奮,天生的cowboy。他倆本質上是一樣的。

周澤楷洗完澡,換了舒適的家居服,又在手機上把附近的美食店都翻了一遍。孫翔明天中午才去跟同學會合,他們至少可以舒服地吃個早餐。樓下的音樂在洗腦循環,還是那首《rap god》。周澤楷看看了時間,快一個小時了,心想他還真是夠犟的。

把衣服扣好,下樓,拖鞋踩在木質地板上,發出篤篤的聲音。

音樂戛然而止,客廳中央的少年停下動作,氣喘籲籲地看過來。他換過衣服了,下身是軍綠色滑板褲,上身白色工字背心,薄薄的布料早已被汗水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兩片蝴蝶骨的形狀。周澤楷走近了,才發現他全身熱氣蒸騰,額上的汗水大顆大顆往外冒,匯聚成股,順著臉頰淌落,連有些蓬松的頭發都因水珠的重力被一根根拉得筆直。

“練得怎樣?”周澤楷問。

其實他想說的本不是這句。他想說你再這麽下去,大概又要興奮到睡不著了,只是當他對上孫翔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那些規勸的話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孫翔沒搭話。他用手背揩掉睫毛上的汗,從茶幾上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水,問:“周澤楷,再比一次?”

周澤楷的視線落在他的水杯上,銀色,不銹鋼水杯,戶外運動款。自己給他準備的馬克杯被他棄於一旁。

他突然有些惱怒,這種感覺有點類似於在游戲裏被狂劍拒絕時的憤怒,又不完全相同。

“不比。”連聲音都變得硬起來。

孫翔又灌了一口水,像是對他的情緒一無所覺,眼珠子骨碌碌地轉了兩圈:“最後一次。我要是輸了,任你處置。”

“任我處置?”周澤楷重覆了一遍。

“啊。端茶倒水洗衣做飯馬殺雞,什麽都行。違法的事不幹,小爺還是有底線的。”

周澤楷看他一副勢在必得的小模樣,突然冒出些惡質的念頭。他用兩根手指挑起對方一縷汗濕的頭發:“輸了,剪短。”

……靠,這人太不厚道了!

“怎麽,怕了?”周澤楷笑得一臉純良,但說出口的話怎麽聽怎麽挑釁。

孫翔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是他白天用來挑戰周澤楷的臺詞,一張臉憋得通紅:“誰怕了!來就來!”

周澤楷點頭,從電視機下的櫥櫃裏又翻出一張跳舞毯,接上電源。

音樂響起的時候,孫翔才想起一件事:“你還沒說你輸了怎麽辦呢!”

“沒必要。”周澤楷已做完熱身動作,扭過頭看著他,“不會輸。”

他確實是贏了,不過不是一把,是三把,每一次都以兩三分的優勢勝出。

孫翔累得全身發軟,毫無形象地在地板上躺著大字,單手捶地:“太可惡了!太可惡了!”

周澤楷過去拉他:“運動完,別躺。”

孫翔借力爬起來,發現周澤楷的掌心也全是汗。兩人的手握在一起,滑得幾乎抓不住。

“我去洗澡!你大概也要重洗了。”他的聲音裏有幾分窘,幾乎是小跑著上樓。

周澤楷看著他的背影,突然出聲叫住他。

“什麽?”孫翔看過來,滿臉疑惑。

他想說,你用的那條毛巾是我的,可出口的話卻成了:“我練過的,陪我弟,很多次。”

孫翔聽完,先是一楞,而後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有些驕傲地:“我就知道!”

那晚上,孫翔折騰到很晚,周澤楷起來了好幾次,都聽到客房裏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也不知道對方在整些什麽。

他想,到底是少年,有著過剩的精力,不折騰就憋在身體裏,難受得很。

第二天,周澤楷起了個大早,卻發現孫翔早已經醒了,坐在陽臺上發呆。

“你們這裏真安靜。”他說,“我還以為會聽到吆喝聲,那些賣豆花餛飩生煎包、玫瑰白糖倫敦糕的,怎麽都沒看到?”

因為這裏是高級住宅區,小攤販進不來,周澤楷心說。他也很懷念那些路邊小攤兒,但隨著城市改造,街面整頓,那些小攤小販就越來越少。現在則是連沿街鋪面的招牌都被要求標準化,規規整整的,卻少了幾分人情味。

“想吃?”

“想啊!來旅游怎麽能不吃地方特色!”

“那好。”周澤楷默默地把昨晚上查好的美食店一一劃掉,心裏有了主意,“換衣服吧。”

“去哪?”

“有趣的地方。”

他領著孫翔走了幾條街,最後來到一條保存得比較完整的弄堂。其實那些小吃在早餐店裏也有,可他就想把人帶到這裏來。這裏是他小時候常來的地方,畢竟與別處不同。

弄堂口有個小攤,賣粢飯團,生意一直很好,每次買都要排隊。周澤楷拉著孫翔排了將近一刻鐘。孫翔安安靜靜的,一雙眼睛骨碌碌地轉,仿佛對弄堂裏的一切都充滿了好奇。

輪到他們的時候,老板娘熱情地問:“小乎子要拔額誒斯哈額?麽斯居部要噶伐?”(小夥子要白的還是黑的?東西都加麽?)

孫翔有些茫然地望著周澤楷,周澤楷翻譯道:“要哪種米、餡料?”

“哦,”孫翔這才反應過來,盯著小推車一色擺開的餡料,卻像是得了選擇困難癥,三秒過後放棄地拉了拉周澤楷,“你決定吧。”

周澤楷笑笑,轉頭對老板娘說:“也哈也拔,居部噶。”

老板娘聽完,熟練地做起飯團來。

孫翔用手肘撞了撞周澤楷,問:“你剛才說什麽?”

看,還是在意的不是?周澤楷笑著解釋:“一黑一白,都加。”

孫翔聽完差點就要豎拇指了,太機智了好嗎?這樣根本就不用選了!

付了錢,兩人拎著飯團往弄堂裏走,到一家小吃店前停了下來。那家店鋪面不大,但還算幹凈。店裏簡單的擺著幾張小木桌,坐了些人,只剩一張是空著的。老板見了周澤楷,笑著問:“今天帶了朋友來啊?”

他點點頭,拉著孫翔在空桌子邊坐下。

“想吃什麽?”周澤楷指了指貼在墻上的菜單,從上到下,十多種,“或者,都來一份?”

孫翔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是要養豬麽!

他們最後點了兩份豆漿和兩個生煎包。生煎剛出鍋,香氣直往人鼻孔裏鉆,收口處撒了好些香蔥、芝麻,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孫翔被勾起了饞蟲,迫不及待夾起來一口咬下去,結果被溢出的湯汁燙得哇哇叫,包子掉到地上都沒顧上。周澤楷連忙起身,給他遞紙巾遞水。

老板是個實在人,給他又重新拿了一份,還笑著打趣他:“小夥子第一次吃生煎?這可急不得,得先用筷子戳個小孔,把湯倒出來喝了才能繼續往下吃呢。”

孫翔謝了老板,回頭有些埋怨地剜了周澤楷一眼。周澤楷何其無辜,他是想提醒對方來著,可來不及呀!

孫翔決定先把生煎放一放,他從小袋子拿了粢飯團,一邊揭開塑料膜一邊說:“我家鄉也有這東西賣,加油條、榨菜、肉松什麽的……做法應該差不多。我就是沒見過黑的。”

周澤楷笑了笑,示意他嘗一嘗。他咬了一口,像是發現新大陸一般,問道:“這是什麽?好吃!”

“栗子蓉。”周澤楷說。這也是他最喜歡這家粢飯團的原因,老板娘很有心地把板栗煮熟,壓蓉,填在飯團裏做餡。栗子蓉中沒有添加任何調料,本身的清香便為飯團增色不少。

“好吃!”孫翔伸出了個大拇指,“就是黑糯米有點硬。”

“跟你換?”

“這個我吃過的,你不介意?”

介意啊,有點小潔癖的周澤楷心道,不過你高興就好。

孫翔可不知道他這些微妙的心理活動,他就著豆漿又咬了一口飯團,兩頰漲得鼓鼓的,口齒不清地說:“我吃這個就夠了,白糯米又不是沒吃過。”

周澤楷看他吃得開心,胃口也跟著好起來。周澤楷吃東西小口小口的,看上去很斯文。孫翔早就發現了,毫不客氣地笑他姑娘家,但很快就發現自己錯得離譜。這人雖然每口進的量不多,但他咀嚼的頻率特別高,到了最後,竟比孫翔還要先吃完。

玩槍的男人都悶騷!孫翔腹誹了一番。

吃吃喝喝的,早晨的時光就這麽過去了。弄堂裏的鋪子一間間開了,漸漸多了些人氣。今天又是晴朗的天氣,有人架起了煤爐燒水,有人端了木盆出來洗衣服,一排排洗好的衣服、被單掛在建築間的小橫桿上,遠遠望去,像飄著各色的旗幟。孫翔走在裏弄,眼珠子轉悠著就沒停下來過。

路過一家理發店,他拽了拽周澤楷說:“進去吧。”

周澤楷啞然,剛想說來真的啊?一看到孫翔滿臉嚴肅,便識趣地收了聲。

理發的老師傅沒戴眼鏡,見進來個紮小辮的,想當然問了一句:“咩咩,即豆發誒斯燙豆發啊?”(“妹妹,剪頭發還是燙頭發啊?”)

“他說什麽?”孫翔求助翻譯機。

“問你剪多短。”周澤楷睜眼說瞎話。

“哦。”孫翔望著鏡子裏的自己,糾結了老半天,“算了,你告訴他剃平吧。”

他邊說邊解開束發的皮筋,在自己頭頂橫著比了一下。

周澤楷想象了一下,覺得實在太誇張:“你不必……”

“打住!願賭服輸!我又不是輸不起!”他有些賭氣地說。

我是想說你不必剃得那麽短啊……可惜周澤楷是個語速跟不上腦速的,他心下衡量了一番,放棄了勸說的想法,扭頭跟老師傅說:“杯蹭。”(板寸。)

老師傅一聽,摸出眼鏡仔細看了看,這才醒悟過來,嘀咕了一句:“餘叻斯額內小微,組撒留噶藏額豆發?”(原來是個男孩子,幹嘛留這麽長的頭發?)

說完又對著鏡子裏的孫翔左右看了看:“及堆了精僧。憋顧伊額鍋豆高,留幾根塞劉海會得更噶好昆第。”(剪短了精神。不過他額頭高,留幾根碎劉海會好看點。)

師傅說完去準備工具。孫翔趁機問周澤楷:“說什麽呢?”

“……說你,長得好。”周澤楷繼續漫天扯謊。

“那當然,小爺先天條件好,平頭也酷得嚇死黨中央。”孫翔聽著頗為受用,但沒兩秒鐘就反應過來,“不對,他明明說了兩個長句。”

“……上海話,比較長。”周澤楷這淡扯得臉不紅、心不慌,臉皮直逼潘長江。

等師傅拿著工具過來,孫翔就老老實實閉嘴了。他全程盯著鏡子裏的自己,一句話不說。周澤楷心想他不會是心裏緊張吧?剪個頭發而已,何至於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師傅手腳麻利,不到半小時就把人打理好了。

孫翔看著額上只剩寸餘的頭發,嘴角抽了好幾下。也顧不上師傅在邊上說些什麽鳥語,直接甩給周澤楷一句:“你付錢!”

周澤楷看他一副氣呼呼的樣子,又想笑了。明明心裏不樂意,為什麽還要逞強呢?不過短頭發也很好看啊,精神帥氣,他究竟哪裏不滿意?

然而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孫翔的頭發發質硬,還帶著自然卷,剛剪完還不覺得,過了一會兒,他頭頂上稍長一些的頭發就開始打旋兒了。

孫翔頗有自知之明,剪完頭發就立刻拉著周澤楷回屋。周澤楷看他在洗手間搗鼓了半天也沒出來,無奈地去敲門。

“時間快到了。”

孫翔跟同學約好了在虹橋站見,地鐵過去得轉兩次車,沒兩個小時到不了。

“我知道!”少年一邊噴水,一邊揉搓著額頂的發。濕了水的頭發變成一撮撮的,跟立起的flag一樣,堅挺得很。

“我就知道……這下要成爆炸頭了。”少年自言自語,神情沮喪。

原來他不肯剪頭發,是因為這個?這種卷曲度,要是留到齊肩的長度,再配個齊劉海……會非常萌吧?他的發色大概也是天生的,那麽淡,強光照射下看著像金色的。典型的公主款吶……這麽一說,他五官確實長得漂亮,難怪剛才理發的大爺會誤以為他是女娃。

“你笑屁!”他悻悻然把發蠟扔回周澤楷懷裏,踩著一雙木拖鞋啪啪啪上樓。再出現的時候,腦袋上倒扣著一頂鴨舌帽。

“走啦走啦,不許笑!”

“嗯,不笑。”周澤楷抿抿嘴,想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短發,適合你。”

換來孫翔一排白眼。

周澤楷送他到地鐵站,在門口跟他告別。他不能再跟著進站,得回俱樂部報到了。

“給你的。”他說完,把一張嶄新的公交卡塞到孫翔手裏。

“給我硬幣就好了,幹嘛還要辦卡?”孫翔拿在手裏,不明就裏。

“留著。”他說,“你還會再來,對吧?”

“誰知道呢……”孫翔小聲嘀咕,看到周澤楷一臉期待的模樣,一掌拍在對方胳膊上,“會啦,肯定會再來的!你們這的湯包、飯團還不錯!雖然理發的手藝差了點,空氣也不怎麽好,但我還忍得了……”

又是找不到重點的一番發言,但周澤楷也不在意。他喜歡聽孫翔說話,對方說話的時候,一雙眼睛活靈活現,左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淚痣也會跟著顫動。

“總之,我還沒打敗你!我……我一定會再來,一定會贏回來的!”

“那,一言為定。” 他伸出手,抓握成拳。

“一言為定。”少年笑了笑,伸出手。

兩只拳頭在半空中輕輕碰了一下,分開。

少年背著包進站,登上扶梯後回頭跟他搖手再見。他也揮了揮手,目送著少年的身影逐漸消失,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家中,他洗了把臉,準備換衣服,看到了洗手臺上多出來的一把牙刷——是少年拆的,粉紅色,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笑了起來,抽出牙刷,跟衣架上那條淡藍色的毛巾放在一起,套進塑封袋,收進儲物櫃裏。

等他下次來再拿給他繼續用,周澤楷有些惡作劇地想。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少年做了一個怎樣的決定。他也不知道,他們之後,還會有無數次的相遇,甚至整個生命,都糾纏在了一起。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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