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失德,冰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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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衍並沒有在床上躺多久,背後的傷和風寒都還沒好利索,他就又重返他的戰場。冬天到了,雙方的糧草都有些緊張。前幾天高衍帶人奇襲搶回不少糧草,郭氏對於糧草損失大為惱火,遂策劃了一場派奸細潛入火燒糧倉。幸而被發現及時,糧食只損失了少部分。這一鬧,高衍在城裏查起了奸細,城裏和軍營也都戒嚴了。

前天夜裏下一場大雪,城外的河水都結起了厚厚的冰層。中午,我讓安安去廚房取熬好的姜湯來,然後親自給高衍送過去。風寒可不能拖,這大雪天的,得早點治好。來到書房門口,我讓安安先回去,然後自己拎了裝著姜湯和點心的食盒進去。

才上了臺階,便聽見裏頭有人說話的聲音。看來,我來的不巧,高衍也許正和幕僚們商議什麽吧。我決定先去附近哪間屋裏先坐一會,待會兒再來。

剛要轉身正好聽到高衍的聲音:“一派胡言,王妃什麽時候有過失德?”

一個蒼老的聲音平靜道:“前段時日,王妃在殿下出戰前,與殿下曾有過爭吵,以致殿下心情不悅,戰場受傷。此不謂失德?”

我心頭一顫,誰傳出去的我和高衍吵架?夫妻倆吵架很正常,這也算失德?

高衍輕笑了一聲:“此等謠言,田先生也信?我夜夜回房與王妃同寢,琴瑟和諧,何時有過爭吵?”

像一簇亮光由心中升起,恍然之間,我突然明白了高衍前些日子寧願打地鋪也要回房睡的真正用意。他知道田先生等人會想方設法,找借口找機會讓他不專寵我,或者說讓他冷落我。

倒不是高衍有多怕他們,只要高衍繼續強硬,我的地位仍然無可撼動。只是高衍更明白,越往高處走,暗箭越多。這種所謂的“失德”必會對我日後有影響,說不定還會成什麽把柄。如宇文璞曾經提醒過我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和高衍。這就是身在高處的無奈吧。而高衍的良苦用心,我居然現在才明白。琴瑟和諧,夫妻恩愛,他是將所有的苦都自己擔著。

“老臣糊塗,聽信謠傳,還請殿下恕罪。”田先生依舊聲音平靜,“不過,即便如此,王妃至今不孕,未能為殿下誕育子嗣,也不可不謂失德。殿下已過而立,膝下卻無子嗣,於將來之戰事不利,更於江山社稷不利。”

手裏的食盒悄然滑落,幸虧立於門口的沈敖眼疾手快,上前一步將其接住。我怔了怔,失神地望著書房的雕花木門,心頭一時湧起萬千情緒。

“呵呵......先生多慮了,我一向篤信天意,子嗣一事,自有定數。宇文氏勞苦功高,王妃所育必定乃將來繼承之人。此事就不勞先生操心了。如今城中奸細還未盡數抓獲,實乃一大隱患......”高衍說著將話題岔開了。

我對沈敖比了個口型示意他跟我來,他跟我來到臺階下,我交待道:“這碗姜湯,你送進去讓王爺趁熱喝,說是我遣安安送來的。不要告訴他我來過。”

一路上,我都低頭不語。花園裏嶙峋假山被冰雪覆蓋,池畔樹木雪枝低垂。走到池塘邊的時候,一個不留神,差點踩到積雪滑下去,幸虧一把扶住了旁邊的假山,安安急忙摻住我:“王妃,你沒事吧?”

我深呼一口氣,定了定神,極力忍住內心想對著池塘對岸大吼一聲的沖動。其實,我現在更想做點破壞性的活動,比如說把路旁的灌木折幾枝扔池塘裏,或者我有那力氣的話,就把面前這座假山給卸了。

沒有懷孕就叫失德?怎麽什麽事情到這個田先生嘴裏都能跟女子之“德”扯上邊,我在他眼裏到底是多大一個禍害啊?說我不孕,他才不孕!我在心裏狠狠罵道,不對,他是個男人,本來就不會懷孕!哎呀,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在池塘邊吹了吹冷風,冷靜了些,轉身對安安道:“吩咐下去,準備馬車,我要出去。”

聽完布簾外醫館的老郎中一番用詞艱深的分析,我有些懵,便問:“就是說我的身體並沒有什麽問題?”老郎中再次肯定我只是有些輕微的血不載氣,調養調養就好,並無大礙。

我從布簾底下將手腕收回,這裏的郎中還沒有懸絲診脈的高超技藝,為不想露面的患者準備了這麽一間私人診室。戴上鬥笠面紗正同老郎中準備一同離開的時候,卻聽見角落裏傳來一絲輕微的響動,老郎中也察覺到,頓下腳步蹙眉望去。

不知為何,我腦海中突然竄出一種不好的猜測,猛然之間聯想到那個火燒糧倉而僥幸逃脫的人,心裏一驚。但不管是什麽人,趕緊離開總是對的。

“老先生,我突然想起來了,我還要抓一副傷寒藥,天色不早了,麻煩您趕緊下樓配制,我有急事要趕著出城。”我說著將手腕上的鐲子擼下遞過去。

老郎中不解:“這......夫人已經給過診費了,老朽不能收。”

“先生客氣了,若是藥效好,這酬

謝也是應該的,這傷寒可耽誤不得,還請先生從速。”我說著將面紗撩起,用眼神示意他不要看,趕快走。

老郎中恍然明白,不愧是上了些年紀,倒也臨危不亂,從容地伸手推來門,讓我先出去,他隨後跟出。誰知,我剛邁出門檻便聽得一聲屏風摔到在地的巨響,角落裏躍出一個兇狠的黑衣男人,他的衣著相貌統統可以忽視,只鷹鷲一般的眼中流露出的兇殘就足以讓人渾身一顫。

我往後軟軟跌倒,坐於地上,避開他直指過來的尖刀:“別......別殺我......”

老郎中還有幾分鎮定,那兇徒用刀抵住老郎中,對我們二人恨恨道:“都不許出聲!回屋來!”這兇徒腿腳行動不便,右腿上鮮血淋漓,把夜行衣都浸出一片暗色,我猜測他跑到醫館來,一來便於躲藏,二來可以敷藥療傷。

方才我不知道他們究竟有幾人,擔心萬一人多,這群亡命徒會痛下殺手,才讓老郎中和我一起撤。現在看來,就他一個,還比較好對付。

我決定裝得更像一點,用手捂住嘴開始嗚咽,抖得更厲害,說不害怕還真是假的,但現在無論如何也要鎮定,看樣子,今天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把門關上!”那兇徒對我狠狠吩咐道,他似乎對一個害怕至極的女人和孱弱的老者放松了幾分警惕,說著他拖住老郎中往屋裏退去。腿傷拖累他不輕,老郎中趁機伸手去搶這兇徒手中的刀。說時遲那時快,人在最危急的時刻往往爆發出最勇敢無畏的一面,我一把抽出一直隨身攜帶的匕首,閉上眼就往那兇徒腰上紮去。

所有的掙紮和打鬥全部靜止了,那人不可置信地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眼中是死亡的絕望和目欲迸裂的恨意,他確實沒有想到一個嚇得倒在地上直哆嗦的女人居然隨身帶著刀,還敢對他下手。

回到王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手還在不受控制地發抖,心裏一陣陣的後怕,我竟然殺人了!高衍不可能每時每刻都保護著我,所以那把匕首我從來沒有離過身,只是沒有想到會在今天這樣的情況下用上。

“吱呀”一聲門響,燭光將門口那人的一身黑衣染上溫馨的橘色,他深邃的眸中閃亮著點點晶光。他迎著我大步走來,我站起往前疾走兩步撲進他懷裏。他緊緊摟著我肩膀,像哄孩子一般輕輕搖晃著,“沒事了,別害怕,過去了......”

他的懷抱寬厚溫暖,能安撫下所有的不安和害怕,我將頭埋他,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下午在醫館,你可是一副正氣凜然、無所畏懼的模樣。眾人眼中,你已經成了獨闖醫館、生擒疑犯的女中豪傑了,現在才知道怕?”

“你還說風涼話!”我擡起頭瞪了他一眼,一想起下午的情景不禁眉頭蹙緊,“下午你出現在醫館那會兒,我倒是想撲你懷裏哭一場,可是不能,我......我殺人了......”

高衍握緊我的手,與我十指緊扣,炯炯目光直視我眸子:“你該慶幸是你殺了他。”

我微微一怔,我是該慶幸,也許我捅的不是地方,但好歹沒有讓自己受傷。

“對敵人心軟就是對自己殘忍。你一切安好,是我最慶幸的事。”高衍撫著我肩上的長發,緩緩吐出這句話,然後默默地抱住了我。

屋裏燭光融融,燭淚悄然滴落。高衍笑了笑,語氣轉而輕松道:“今晚的夜空很漂亮,帶你去一個地方,你一定會很喜歡。”

沈重的城門緩緩開啟,一隊人馬魚貫而出,一馬當先的就是同騎一騎的我和高衍,高衍用大氅將我們倆包裹起來,盡管如此,還是不能完全隔絕刺骨的寒風。

他低頭呵氣在我耳邊:“冷嗎?”說著將我又往懷裏攬了攬。

我滿不在乎地回頭:“冷!所以,你那個驚喜一定要是讓人熱血沸騰的,不然我就凍死了!”高衍大笑,隨即揮鞭策馬加速狂奔。雪夜裏,留下一串雜亂的馬蹄痕跡。

離城越遠,面前的原野就越純凈寂然,一片白茫茫的皚皚雪原,除了一片瑩白再無他物,雪原上是幽深的墨藍夜空,無數璀璨繁星閃爍。高衍留侍衛們守在了外圍,攜我的手往雪原深處走去。

走了沒多遠,眼前的原野上竟然出現了一間小屋,高衍低頭對我一笑,我不解,這荒原小屋有什麽特別之處嗎?高衍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伸手將我眼睛蓋住,讓我閉上眼跟他走。

雪地裏,只聽得見我們二人腳踏入雪中的咯吱聲,一顆心徒然安靜,仿佛可以這樣一直攜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走了不知多久,他止住了步子,將手拿開。我睜開眼,隨即忍不住驚嘆道:“天哪!冰屋!”

高衍笑著點頭:“進去看看。”

我興奮地上前摸了摸那個冰磚,觸手冰涼,想到會黏上皮肉,趕緊拿了下來,往屋裏走去。屋裏溫度並不低,甚至比外面暖和很多,據說愛斯基摩人的冰屋

不冷,今天可算是真實感受了一回。

進屋左右環顧了一圈,屋中央有一張軟榻,我下意識一擡頭望去,頓時屏住了呼吸,太美了!眼前的景象就像是浮著薄冰的幽藍海面映照著熠熠星光。屋頂的冰磚是經過打磨的,像是一面光滑的玻璃,可以透過它看到墨藍的夜空,點點的星光從冰面上映成了朦朧的光暈,一切就像夢一樣。

一雙手從後悄然將我抱住:“現在還冷不冷?”

我欣喜地轉過身抱住他:“親愛的!你太棒了!這裏是你特意準備的嗎?”

高衍有些沮喪地蹙了蹙眉,但嘴角的一絲得意笑意還是洩露了他的心情:“本來是想過年時候帶你來看,但今天娘子受驚了,就把這禮物提前送出讓娘子壓壓驚。”

我心裏嘆了一聲:“你平時那麽忙,還有心情弄這個?”

高衍故作詫異地揚眉:“這是什麽話?討娘子歡心,是我應該的。”

我擂了他一拳:“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甜言蜜語?”他笑著將我抱在懷裏,往屋裏的一張榻上坐下,掰正我的臉,久久凝視著:“傻丫頭,今天為什麽要去醫館?”

我心頭一緊,從今天下午他出現在醫館把我接回家到現在,我們都在回避一個問題,我為什麽要去醫館。我本來是悄悄去的,可現在這麽一鬧,是想瞞也瞞不住了,我不信他會相信我真是去給他抓傷寒藥的。

我不打算再跟他打什麽啞謎了,便澀澀道:“你不都已經知道了麽?你想知道的事,還有什麽能瞞得了你。”說著便擼起袖子將手腕伸到他面前:“麻煩你幫我診診脈,有什麽就實話實說吧,我要是有個什麽不孕癥,你也得讓我提前做準備不是?”

高衍哭笑不得地將我的袖子放下,佯怒道:“什麽亂七八糟的,誰說你有不孕之疾,荒謬!”

我自嘲地笑了一聲:“那可不是田先生給我診斷的?看樣子,我要是再不生出個一男半女來,他怎麽都會想辦法給你塞幾個小老婆。所以我該怎麽辦呢?要不要學學宮裏的女人,來個假孕,先抱個回來養養?以堵悠悠眾口。或者找個姑娘代孕......”

高衍伸手扶住我肩膀,蹙眉看我:“胡說些什麽!這可不像你。我認識的沐素華,不管什麽事都要爭取之後才做定論,更不會早早地失望沮喪。”

我扯出一個笑意,定定看他:“這絕對像我,像冷靜後的我。如果

我們只是一對平常夫妻,那懷孕生子都是自己的事,頂多關系上一輩,但現在不一樣,似乎未來社稷都能扯上了。高衍,我說真的,你給我看看,要有什麽問題,早點醫治。如果治不好......”

“你沒有病,治什麽?”他沒好氣地打斷我話,手抓得我肩膀生疼,“素華,人在高處必須學會的就是冷靜和自制。若他說的不對,你不聽便是,為何要為難自己?”

“我沒有為難自己,我只怕為難你。如果我真的不能......你以後,如何能一次次拒絕,你的理由總有窮盡的一天,到那時,我真的無法忍受那種痛苦......”我說著激動起來。

“不會有那一天!”高衍打斷我的話,目光中盡是急切與篤定,“如果有一天我們不能在一起,那麽只能是兩種可能,一是我死了,二是我癡傻了。只要我活著,你就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只會將戎馬半生得來的將來的一切,雙手奉到你和孩子面前。”

他的話讓我心頭狠狠一顫,一陣難過湧上,我可以忍下田先生哪些話帶來的委屈難受,就是不想讓沒有錯的他也跟著受累難過,可最終還是只有他能安撫我。

高衍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笑著吻了吻我的頰:“我相信上蒼不會對我們那麽殘忍的,我們的孩子一定是還沒準備好來這個世上,也許是他看我們這日子過得太奔波了,想以後再來。”

他這一句話逗得我不禁笑了,推了他一把:“那也太嬌氣了,一定是個小姑娘!”

“不管是女兒還是兒子,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歡!”

“哎呀!你這人,真肉麻!”我有些甜得受不了,面上也不禁燒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偶怎麽能這麽拖,這章該出現的一個轉折還是沒有出現,汗一個,下一章再寫吧~

JJ抽了,這章下午六點我就更新了,但是它在前臺一直沒顯示,不是我沒有更......好吧,偶重新編輯章節,然後再發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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