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荒原歷險(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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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煙裊裊,烤雞已成金黃的顏色,高衍撕下雞腿撕下,聞了聞,卻嘆道:“唉!要是有點甜脆的小板栗就好了。”說完狡黠地笑著看向正在吃板栗的我。

“能不能我們交換一下,你看,我用雞腿換你的板栗?”他討好地笑著。

我扔了個栗肉到嘴裏,幹脆道:“不換!”

“那用鳥蛋換怎麽樣?我幫你烤熟鳥蛋,還把清水給你,你給我兩顆栗子!或者你用一顆鳥蛋換一只雞腿?很劃得來的,怎麽樣?”

他的清水不是喝完了麽?我斜睨一眼,他手裏竟然還真有用葉片兜住的清水,但一看見他的笑,我就有些氣鼓鼓,索性轉過身背對他。

好半天,他還在不停地說,我從來沒有發現高衍原來可以這麽羅嗦。我被吵得心煩,厭惡地瞪了他一眼,覺得他的智商已經嚴重退化到了幼兒時期,有些不耐煩,抓起幾顆板栗扔過去:“給你吧,好煩!”

他笑著抓起兩顆栗子,然後將葉子包著的清水和雞腿遞到了我面前:“按照我們倆剛才講的價,這是你的了!”

我沒有回頭看他,他今天的笑太過頻繁黏糊,看了會影響食欲。

說實話,那幾只烤鳥蛋的味道並不怎樣,倒是那板栗雖說嫩了些,卻是脆脆的深得我心。我沒有吃高衍給的雞腿,但是清水,實在渴得不行了,還是喝了兩口。

他望著我喝水時露出的笑意讓我有些不舒服,便又扔了幾顆板栗給他。他很高興地把板栗扔嘴裏,露出很滿足誇張的笑容。

吃完飯,頓時有了幾分精神,高衍背著我下到一個谷底,穿越山谷向西行去。他說按照這個方向,估計兩日時間,我們便能到達祁鎮。

叢林中荊棘密布,他一手穩穩負我,一手用尋到的木棍掃開面前雜亂草木,手背上已是血痕累累。

正午太陽正烈,雖是樹蔭遮蔽免去炙烤,卻依然很熱。

“其實我們可以沿著山腳走的,比這樣翻山越嶺輕松些。我的命不值錢!”我望著他額頭滴下來的汗珠,訥訥道。

“越遠離岸邊和那些被沖毀的村落,就越安全。”高衍幹脆答道。

他還是怕被瘟疫傳染麽?果然是腦子壞了才會有的異常之舉,我心裏不屑輕哼一聲。

太陽曬得我有幾分昏昏然,應該是傷口開始發炎的緣故。昨天在汙水裏泡得時間太久了

。不一會兒,竟趴在高衍背上,不知不覺昏睡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夢中一聲高亢的狼嚎傳入耳中,我睜開朦朧的雙眼,頓時被眼前的情景驚出一身冷汗,這不是在夢中,我們此刻確實被一群野狼團團圍住。

已近傍晚,那群狼眼中都閃爍著饑餓的兇光,高衍仍舊一手穩穩托住我,另一手拿著那根開路的棍子,姿勢是瀟灑,可惜那畢竟不是劍哪,怎麽可能敵得過兇猛的狼群。

“放我下去。我能站穩。”我對他道。

“不要動,趴穩。”高衍阻止我,語聲低沈,死死地盯著面前蠢蠢欲動的狼群,“摟緊了!”

高衍發話的同時,將木棍橫掃出去,幾匹狼被掃倒,而一匹體型較大的灰狼仍徑直朝我們撲過來,高衍旋即飛身踩在它身上,借勢躍上了旁邊的一棵大樹。前後不過一瞬的功夫,高衍已帶我攀上樹枝,將我放在粗壯的樹枝上:“沒事吧!”

我搖搖頭,後背驚出了一身冷汗,方才的時機和力度把握不對,我便成了餓狼的美餐了。

高衍將目光投向到我赤著的左足上,再往下一看,果然兩匹餓狼正在撕扯我的一只靴子。他眼中精光一閃,急忙握住我左足。

他反覆翻看,擔憂地察看我有沒有受傷。我縮回腳冷冷道:“看什麽看,男女授受不親。”

他舒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僥幸,“對不起!”話語間竟有幾分自責。

對不起?他跟我說對不起?我覺得好笑,卻懶得同他辯駁。一擡頭,他熠熠的目光看得人有幾分不自在,我幹脆將頭撇開。

“別怕,狼不會爬樹!再說,有我呢!”他見我不理他,居然又恬不知恥地靠過來。

我蹙眉將他推開,無奈地翻白眼嘆了口氣,這算回光返照的一種類型嗎?如果他真的要履約放我走,那這也許是我和他此生能待在一起的最後幾天了,不管愛過、恨過,抑或是傷害過,都將過去,所以他才一反常態,這樣對我?

於是,我分析出除了腦部受傷和精神分裂外的這第三種可能——回光返照。

見我們不下去,也不行動了,樹下的狼群停止嚎叫,只是將樹密密圍住,守著它們的獵物,耳邊頓時安靜不少。

我們並肩坐著,微風陣陣,拂起衣袂。餘暉穿過樹葉間的縫隙在我們身上灑下點點淺金的光斑,遠處的羽狀暮雲掃過蛋黃般

的夕陽,樹林中晚歸的鳥兒啾啾鳴唱。

一切如此平靜。

“高衍,我想我們應該好好談談,把該說的都說清楚。”我望著遠處的夕陽緩緩開口。

“賞落日吧,你看這景象多美!”高衍噙著一絲笑意看我,又回頭看向落日。

“很多事情是回避不了的。我現在就想說清楚。”我平靜地望著他。

高衍回過頭看我,垂下眼眸輕嘆了口氣。

我繼續道:“五年多了,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短,你我都經歷了很多,但是我已經不想追究你做的對或是錯。因為,我很快就要離開了。”

高衍猛然擡眼看我,眸中浮起一層濃厚的悲哀和恐慌,但還是憋出一個笑意:“離開......你當然可以離開,我說了的。你可以回去烏月離族新的聚居地永興,莫褚他們都在那裏。”

我搖頭:“我說的不是這樣離開。我覺得所謂的機緣就要到了,這是直覺。”

“機緣?”高衍不解,眉頭緊蹙。

“我可以坦誠布公地告訴你,我不是這個世上的人,我來自另一個世界,我的闖入很偶然,可既然能來,也能回去。我,馬上就要回去了!”

“回去?”他蹙緊了眉頭。

“對,然後我在這個世上就連一絲一縷的魂魄都不會留下,來生也是那個世界的人,與你再沒有任何交集。”我很平靜地說道。

高衍的眼神突然變得很痛苦,眼底閃爍的的光芒都變成星星點點的痛意和悔恨,像是不知所措又像是早有預料。突然他將我一把摟入懷裏,很緊很緊。

我沒有推開他,只要想到就要跟這裏的一切沒有關系,我就很平靜。

良久,他用鬢角擦著我的發髻,帶著濃濃的鼻音說道:“不......不要這樣懲罰我,好不好?我知道我錯了,素華,我真的錯了.......”

“不,你沒有錯。你是這個時代的人,你做的事放在這個背景下都是極其正常的。我早就不敢奢望太多。曾經,我渴望唯一,但是現在,呵,我已經無所謂了。你繼續做你的睿王爺,繼續三妻四妾榮華富貴......”

“不要說了......不要說了......”高衍痛苦地喃喃。

“我要說!如果不趁今天這個機會,把話說完,也許就真的沒有

機會了。”我深吸了口氣。

高衍將唇抵在我發頂:“別說了,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承認我嫉妒,我一想到你不要命地跑回去找雲鐸我就氣得要瘋了!我恨自己和你之間沒有單純美好的過往,讓你沒有辦法和我在一起,但我更恨你原本是愛著我,怎麽會愛上他!”

我感覺他將我摟得更緊了,胸腔中的空氣幾乎都要被擠空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其實,我很害怕,看到你站在亭子邊上要往下跳的時候,我嚇壞了,不顧一切沖上去把你拉住,明明想跟你表明心跡,可嘴裏卻不知為何冒出那些狠話。”

我楞住,原來他當年以為我要在望月庵外的極目亭跳崖?

“我帶著你一刻不敢停地往景國跑,就怕你半路又要跑掉,我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居然對你做出那樣的事......”說這裏,他聲音低下去,“回來後,把你扔到雜役房,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去看你,我怕你的眼神會讓我生不如死......我以為別的女人可以讓我忘了你,可以麻痹自己......”

我閉眼,有些不想聽,推了推他:“不要說這些了,都已經過去了......”

高衍松開我,捧住我的臉,眼睛裏滿滿的悔恨:“是我不對!你恨我,現在就殺了我,來!和當年一樣,再刺我一刀!”

他低頭看見我別在腰間的匕首,將其一把抽出,遞給我,鼓勵地看著我。

我無奈淺笑:“經歷這些大愛大恨,我早就看透了。沒有誰是沒有另一個人就不能活的,就像我沒有雲鐸,這三年依舊熬下來了,你這三年不也過得很開心?”

“開心?”高衍頹然一笑,“我也以為我會很開心。你愛雲鐸,那就讓你愛。我也可以有新的生活,不是麽?我娶了那麽些女人,總會讓我忘記你吧!可是到後來我卻發現,這只會讓我想起你時更痛苦,因為你在痛苦。三年的時光,我折磨了你,更折磨了我的心......”

他拉住我的手撫上自己的心口,“這裏,有你做的記號,然後,就讓我再也放不下。”

從錦繡天闕到瀚海大漠,再到煙雨江南,最後在這野獸環繞的樹林,一幕幕從眼前閃過,愛與不愛都遠去了。我默默縮回手,側首望向漸漸沈下的夕陽。

他苦笑一聲:“我寵顧夢瑗,只因為她和你一樣執著,那股子拗勁總是能勾起我內心的

悸動。曾經,我以為我真的可以愛上她,讓我淡忘失去了你的痛苦。我想,如果我有了她,愛上了她,就放你走吧!”

“你想過放我走?”我不信地看他。

“想過。”他肯定點頭,“可是新婚夜第二天早晨,你到新房門口搬茉莉,你那種不屑一顧的眼神讓我頓時覺得很挫敗,我看誰的眸子都像是看到你的......”

“不但你覺得挫敗,顧夢瑗也這麽覺得。通奸和害她流產,都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不是你!”高衍毫不猶豫接口道,“怎麽會是你呢?”他眼神有些淒迷,“她要害你,我怎會不知?我想保護你,可又怕看見你冷冰冰毫不在乎的眼神,怕你不屑於我的保護,像從前一樣將我的心踐踏在地上,讓我在你面前僅存的一點自尊低微到塵土裏。我只能用那樣的方式讓你離開,用你的痛來掩飾我的痛,素華,我很卑鄙懦弱,是不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覺得一切很好笑,但是又笑不出來。

他苦笑著撫上我的發髻,“你連掉在地上的花都要拾起來放一邊,你怎麽會下手去殺一個胎兒?顧夢瑗太傻,居然找那麽無恥卑賤的男人來陷害你,她太不了解你,了解我。”

“可你還是站在她那邊了,畢竟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人。就算是她錯了,你也沒有怪她,不是麽?”我冷冷一笑。

高衍結繭的大手撫到我的面頰,長年執劍的掌心有些粗糙,他眼神落寞:“素華,我知道她想要什麽,可是我給不了。我能給她的除了寵,沒有愛。我沒有辦法愛上她。素華,我曾經有個瘋狂的想法,我倒真的希望你下手害過顧夢瑗,那至少說明你心裏還有我,你還嫉妒!”

“我記得五年前在皇宮,你跟我說過:女人只可以寵,不能愛。”我望著他黑曜石般深邃的眸子,緩緩道。

“那時,我以為大丈夫當如是,可是,我發現自己錯了。母親曾跟我說過,人生有很多條河流,總有一條是你趟不過去的,不是不能而是不願。而你,就是我過不去的那條河,願意讓我心甘情願溺在其中。”

“可惜,已經沒有機會了。”我嘆了口氣,錯開眼神,欲將他另一手握住的匕首取下,他卻死死抓住,把著我的手用匕首往他胸口紮下。

“你幹什麽?你說過你要帶著我平安回去,你刺自己一刀,能解決什麽問題?”我掙不過他,眼看那匕首已經抵在了他的心

口上。

他眼睛裏是瘋狂的絕望,放下匕首,將我狠狠攬到懷裏:“如果你走了,我為什麽還要活著!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

我握著匕首不敢動,生怕一動就紮到他身上,皺著眉道:“你快起來!”

他卻不管不顧地兀自說著:“從昨天我在水中抓住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還是放不下你。一想到你要在我面前死去,我感到從來沒有過的痛苦,比我自己要死還難過,那時,我才知道你對我有多重要!可恨,我從前一直在自欺欺人。”他的聲音竟然隱隱顫抖。

半晌,他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如果你離開了,我們來世真的不會再遇上了嗎?”

我失聲笑了笑,一本正經地說:“就算能有來世,還能在這個時空,我也不想再遇見你。”

高衍瞳孔驟縮,像被針刺中一般,臉上的表情凝固了。他默默垂下手臂,放開我,轉身面向已經最後一抹斜陽。

就算有來生,我也不想再遇見你,這就是我想對你說的話。

而事實是,來生,愛與不愛,都不會再見。

作者有話要說:偶覺得這兩個人在樹上的談話應該配點傷感小音樂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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