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蒲草韌如絲

關燈
容國開賢三十年十月,太子雲碩謀逆弒君未遂,被誅。惠王雲灝自請削籍為民,屢次上書請奏,數日之後,皇帝無奈終是放愛子離去。原京兆尹懷競告老還鄉。

皇家一下少了兩個皇子,倒是順親王府從天下掉下來一位郡主。我做夢都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和郡主沾點兒邊,就像如綴當年說我的,不知是哪裏來的鄉野村姑。兜兜轉轉一大圈,我穿越到的這姑娘到底是什麽人,今時今日才終於弄清楚了。

“華兒,你看此處可還滿意?”順親王疼愛地望著我。

彩繪雕梁,粉刷一新的壁柱,淡紫綢簾攏輕紗,紫檀桌椅家飾隱隱幽香,榻前三重疊幔。推開花草盤錯的梨木窗欞,繡樓後一座別致的花園裏金菊爛漫、桂子飄香。

我嘆道:“好漂亮......”隨即又有些不自在,“王爺你不必對我這麽好......”還是一時接受不了稱他為父親,稱呼他為王爺好了。

“傻話!為父好容易才將你尋回,便要將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凡是你要的,為父一定都送到你面前。”順親王蹙眉疼惜言道。

我猶豫半晌,終是忍不住問出:“王爺確信我就是你的女兒?就憑一塊水晶石頭,可我的母親......”

提及我的母親,順親王一時眉頭緊蹙。我之前告訴過他,母親已經過世了,順親王心疼我多年在外漂泊,便將我接回王府,等我心情平覆再細談,不料僅僅一日功夫,他便為我布置好這棟雅致的繡樓。

“你母親的事,我不是不想知道。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心懷內疚。當年,是我對不起她!”順親王悵然長嘆。

我不知當年發生了何事,只得安慰他:“很多事情既然無法挽回,便試著去面對吧!”

順親王點點頭,望了我一眼:“你隨我來!”

穿過半個王府,我們來到一座花園,此處並不是王府後花園而是一個獨立花園,順親王屏開所有親隨侍從,幽靜狹窄的花園小道上只有我們二人的身影。

雖然已是深秋,地處南方的容國卻還是一副樹木繁茂的景致。行至花園深處,一座青瓦白墻的房屋立在繁茂樹從中。

順親王在門口停下,無聲的長嘆一聲,微微顫抖著雙手將門推開邁入屋內。

我隱隱覺得這其中似乎又蘊含著另一個秘密,心中那種躍躍欲試的好奇心催促著我跟上去,同時又讓

我滿懷惴惴不安,如果這個謎底揭開,那麽我這身體主人的身世也徹底清楚了。

我深呼吸一口邁入屋內,頓時一驚,屋內除了一張香案再無其他擺設,四面墻上滿滿都是畫像,仔細看去竟然是同一個女子,各種背景各種姿勢。我一一順著看去:花園裏輕搖羅扇撲蝶、閨房內倚窗梳妝、桌前專心看書、紫藤樹下笑靨如花、楊柳依依撫琴奏曲......不一樣的場景,卻是同一個人,從她臉上我依稀辨認出自己面貌的影子。

“來為你娘親上柱香吧!”順親王立於香案前,舉香對著正中的那副端莊畫像拜了幾拜,“暮雨,我來看你來了。這麽多年來我從來沒有今天這麽高興過,我把我們的女兒找回來了!她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你看,她多像你,她長大了也懂事了,但也吃了不少苦。

當年若不是因為我,你們母女也不至受這麽多的苦。你放心,我今天在此立下重誓,一定好好疼愛她,不會再讓她受到半點委屈!”

順親王面色悲喜交加,雙鬢已經斑白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他,這麽多年也是過得很辛苦吧!

“你娘親沒有告訴過你一些從前的事?”

我搖頭,心想就算告訴也是以前了告訴這身體的主人,我哪裏知道!

順親王蹙眉嘆道:“唉!當年是我傷害她太深,她不願意跟你提起也是應該的。”

我試探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順親王轉身面朝墻上畫像,負手身後,良久才緩緩開口,那聲音凝結了歲月的沈重:“你娘親叫暮雨,是個聰慧的女子。你娘嫁給我時,我已有了王妃,為了你娘,我冷落了其他妻妾。後來,你娘妻懷上了你,我特意找人制作了這塊感應石,一心只想一家三口永不分離。卻沒有想到我當時的王妃使了離間計,讓我誤以為她背叛了我。她受不不了我的誤解,最後用了那樣決絕的方式離開了。

她掉落懸崖時已經身懷六甲。我下到淵底找尋了許久,派人沿河仔細搜索,可你娘就像憑空蒸發一般,不見了蹤跡。但我始終不相信你們都已經死了,一天沒有找見,我就有一天希望。只是我從未想過,沒有了你們,生活了然無趣,這個叫暮雨的女子讓我生平第一次嘗到了痛徹心扉的感覺。”

陽光透過窗欞射入,滿屋的暖陽卻讓人生出幾許餘暉般落寞。

順親王緊閉的雙眼竟蜿蜒下兩行晶亮溪流,隨即睜

眼殷殷望我,“我對不起你們母女,你,願意原諒我嗎?不要把我當做一個王爺,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父親,你......”

我上前扶住他,誠懇道:“她要知道你如今的愧悔,想必也原諒你的。往事已矣,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後來發生了什麽其實我也不知道,我一直在烏月離草原長大,而且......”

順親王精明眸子一閃:“烏月離?你們怎麽到的那裏?”

其實這也正是我想問的問題,當年身懷六甲的暮雨躍下懸崖後奇跡般生還,在順親王那番嚴密找尋下居然還到了烏月離,這中間究竟還有多少曲折?暮雨和莫褚都已離開人世,這也許將是一個永遠的謎。

我試探地問道:“你希望娘離開你以後過得幸福還是淒慘?”

順親王微微蹙眉,背過身望著墻上的畫像:“我既希望她恨著我,那至少說明她沒有忘記我,又希望她忘卻前塵。”

“也許真如你所言,她忘卻了前塵。她後來嫁給了一個烏月離男子,那人待我們母女都極好,以至於沒有人懷疑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連我也不自知。這枚吊墜是娘留給我的,她卻告訴我從前,也許她是真的忘了。你,難過嗎?”

順親王挺直的脊背微微震顫,良久,才緩緩道:“如此甚好。”

如此甚好,近二十年來的牽掛,到了最後不過是一句“如此甚好”。一間埋藏於王府深處的懷念屋,竟然隱藏著一段鮮為人知的哀婉故事,一幅幅追憶的畫像都飽含對亡妻的深深思念,可人生便是如此,一步差池,再難回頭。

清晨,薄霧濃露,輕紗繚繞般圍繞高大城墻,郁陵兩個大字若隱若現。

一架輕簡馬車穿越晨霧,從城中搖搖晃晃行來。

我立於城門外,那馬車在經過我身側時停下。

“素華!你怎麽來了?”一人探出身子來。

我笑道:“眠玉,三哥,你們也太不厚道了,離開也不說一聲。”

懷眠玉略顯尷尬卻難掩驚喜:“你怎麽知道我們今日離京?”

我故意笑著掩飾濃濃的不舍:“這麽多年了,我早把你那點心思看透了。”

懷眠玉鼻子一酸,眼眶微紅:“死女人!知道我最怕離別傷感,還來......”

我仰首伸臂一把抱住懷眠玉,將頭貼在她耳畔,淚

水不自覺滾落。

“沒事,我和雲灝會時常回來看你們的。”懷眠玉也將我抱緊,哽咽道。

我咬緊雙唇將淚水忍住,努力笑道:“是啊,你們以後可就是神仙眷侶了,縱覽四海、悠然南山,多幸福呀,下次回來可一定要給我多添幾個小侄子侄女!”

懷眠玉紅著臉不好意思地掐了我一把,倒是雲灝對我禮貌地微笑。

正說著,城中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薄霧中白衣勝雪的那人策馬奔來,我心跳霎時漏掉一拍。自從成為順親王府的郡主,我還未同雲鐸正面相處過,此刻竟然有些惶惶。

另有一人騎一匹棗紅駿馬緊隨雲鐸之後,安王那張仿佛永恒不變的玩世不恭笑臉不一會兒也出現在眼前。

“三皇兄!”雲鐸翻身下馬,不意見到馬車前的我,一怔隨即溫潤一笑。

雲灝躍出車外,一身布衣的他依舊瀟灑不凡,朗朗笑意更顯灑脫。

安王也下得馬來,三兄弟相視一笑,多年手足情誼、恩怨紛爭盡在一笑之間。

“三皇兄此去不知何年再相見,江湖之高、廟堂之遠,多保重!”雲鐸笑著拍上雲慕肩膀,眼中暗藏隱隱傷感。

“拋卻身份地位,攜三嫂這般如花美眷歸隱田園,三哥果然磊落果敢,小弟佩服!”安王拱手笑了笑。

雲灝輕笑:“人總逃不過責任二字,自從眠玉在牢中決定為我豁出性命那刻起,我便暗暗起誓,此生定不負她!榮華富貴有時盡,蒼茫塵世,最怕的就是曲終人散後惟剩下自己孑然一身。有了心意相通的人陪伴相守,才可幸福圓滿。”

懷眠玉含淚幸福地望著雲灝,轉而望向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我緊握著她的手,羨慕一笑。她淚花溢出,又不舍地將我抱緊。

“不管在哪裏,一定要幸福!這是我們的約定!”懷眠玉鼻子塞塞地低聲道。

我拼命點頭,眼淚將她的青布衣肩頭浸出一片片暗花。

那邊兄弟三人已經舉起了踐行的酒杯。

“四弟五弟今日能來相送,三哥也有言相贈。浮生如夢,莫被夢裏繁花迷了眼,定要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雲灝頗為感慨地言道。

雲鐸和安王相視一眼,舉杯頷首。薄霧漸漸散去,晨風中三人相視一笑,仰首飲罷一杯送行酒,衣袂翻飛間,徒然生出暢然豪情。

再長的送別也有盡頭,我們將懷眠玉和雲灝送出城外很遠,直到那架輕便馬車搖晃著碾起一地微塵,漸行漸遠成路途上一個黑色的小點。

我背過身,不想讓雲鐸和安王看到我哭得如此狼狽。

一方雪白絲帕從身後遞到我面前,熟悉的蘭木清香,我猶豫片刻接過:“謝謝!”

雲鐸頷首不語,眼中隱隱擔憂。

“郡主妹子很是舍得不三嫂啊!”安王在一旁調笑道。

我拭幹淚水,小心將那方絲帕收起:“讓兩位兄長見笑了!素華得以蒙冤昭雪全虧了兩位舍命相救,其實應該素華親自登門道謝,但既今日相見,不如先借此機會先向二位道個謝!”

雲鐸眼眸深深望我:“應該的。”

安王依舊戲謔道:“郡主妹子不必客氣,你五哥我若是見死不救也不配做你五哥了!對了,上次送你的哨子可還在?”

我一楞,想了半天也不知所然,猛然想起上次在獵苑他扔過一個哨子給我,似乎還在家裏,便糊裏糊塗道:“應該是還在。”

安王聽畢眼中乍現歡喜神色:“那便好,下次再有危險,便吹那哨子,你五哥我隨叫隨到!”

我被逗樂,笑著點頭,轉而望向方才有些被我冷落的雲鐸,向安王開口:“五哥,我有幾句話想單獨對四哥說,不知能否......”

安王爽朗一笑:“本想邀郡主妹子一同去泛舟,既然如此就改日再相邀!”隨即轉身同雲鐸告別,上馬揮鞭離去。

路上不時有車馬經過,道旁徒留收割完畢的稻茬,薄涼秋風襲過,空曠的原野有些蕭瑟。

雲鐸靜候我說話,溫潤的目光似要將我的心融化般,讓我一時難以開口,終於鼓起勇氣:“四哥,大恩不言謝,屢次相救,小妹無以為報。過往種種便讓它過去吧,因為,我不值得你如此。”

雲鐸不料我說出此話,微微抽氣,良久才低低問道:“那有何是值得的?”

他眼底漸漸溢出濃濃悲傷:“你的真名叫沐素華對嗎?素華,你究竟在怕什麽?你告訴我!從前因為你我身份的不同,現在又是為什麽?”

我往後退了一步,搖了搖頭。

他見我蹙眉沈吟不語,上前一步固執地將我手執起:“人生害怕是沒有用的,不管是熔漿烈焰還是薄冰寒水

,我都會陪你一起的。只求你面對自己,面對我,也面對現實。”

我甩開手,愕然擡頭:“我如何沒有面對現實?現實就是我不想攪入權利烽煙,不想再看到血濺天闕的慘劇!雲碩就死在你我眼前,他死時候的那個慘樣讓我很多晚上都睡不好!還有雲灝,他是多麽能幹的一個人,卻被逼走天涯......你們皇家的事總是是是非非,別到時候我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雲鐸眸瞳驟縮,上前半步扶住我雙肩:“可是你已經身在其中了!”

我搖頭:“不!我可以身在事外的!”

“你如何身在事外?”雲鐸俯首直視我眼底,“順親王的掌上明珠,你的身份決定了你的婚姻你的將來都不會再由得你做主!”

我倔強爭辯:“我的人生我自己說了算,我不會束手就擒的!”

雲鐸搖頭望我:“你怎麽還不明白?你已經躲不掉了,你只能面對!”

我定定望著他琉璃般的眼眸,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不可否認,他說的是事實,成了郡主的我以後更沒有自由了。

“跟我來!”他一把握住我的手向田野大步邁開去,他琉璃色的眸子有種蠱惑人的神色,我緊緊跟在他後面。

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腦海中竟然不自覺浮現在簡州逃命那晚的情景,如今我們有時在逃什麽。

“你看這種草。”他從田埂上拽下一根金黃的草梗遞到我面前,“春天的時候,它碧綠好看,卻脆嫩得不堪一折,如今它枯黃了,可你試試看。”

我接過哪根細長光滑的草梗,不管怎麽折,它都始終不斷,甚至可以在手上繞圈依舊柔韌。

雲鐸拉起我纏繞住草梗的指頭,勾唇笑了笑,“它被太陽烤去了原先飽滿的汁液,又被秋霜寒露打黃,可卻更堅韌不折。”說道這裏,他輕輕托起我的手,“人生總有春夏秋冬,如果你只記得春日的燦爛,懷念夏夜的繁華,必定挨不過秋冬的霜雪。”

他的眸中盈滿了對未來的期待,輕柔的目光像一片溫柔寧靜的海。

“不管未來是秋還是冬,你我總是在一起的。”他說著將那根纏住我手指的草梗另一端也繞上了自己的食指,兩人的手指緊緊纏在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才發現有姑娘給偶扔了顆地雷啊(抹一把汗,偶是多麽地後知後覺)哈哈,好開心!謝謝森醬姑娘的支持~麽麽~~╭(╯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