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私奔”

關燈
待蘇墨卿送我到望月庵山門前,已是天色微亮。

昨夜在榮華樓吃過壽面,蘇墨卿又帶我回到丹楓河樹上,那棵丹楓樹高大粗壯,天上的繁星閃亮仿佛隨手可摘,兩人看著星星聊了許久,直到我眼皮止不住地打架,便倚著蘇墨卿肩膀睡過去,睡夢中似乎感覺到有人為我披上了一件外衣。

接近清晨時蘇墨卿輕輕將我叫醒,說是送我回庵裏休息,我這才發現他身上僅著一件薄薄內衫,外袍蓋在我身上。

我嘟囔著不願醒,卻聽他哄道:“你若是天明回去,被人瞧見,有損名節。趁現在天色未明,你待會在馬上還可伏我身上睡,乖!”

我極不情願地睜眼,瞥見著他薄衫下緊實的胸肌,一時臉色發燙,昨夜居然這樣靠著他睡了一宿。而他攬我躍下樹時也特意換了個方位,沒有用我一直靠著睡覺的左臂攬我,想是那只手臂被我壓著一夜未動,早已麻木不堪。

我心疼地望著他,他卻伸手理了理我鬢角的發絲,寵溺地笑了笑。

然而,我得意的笑容卻在想起那個沙場躍馬、長劍英姿的偉岸身影時黯然凝固在唇邊,心底頓時浮起五味雜陳之感。睿王高衍,他曾經也這樣笑著看我,如今遠隔千裏,不知他現在在幹什麽......

初秋的時候發生了一件震動容國上下的案子。

容國開賢三十年秋,簡州刺史秦汝仁因兩項大罪下獄,被處極刑,株連親族。其一罪為私通北方景國,向景國倒賣軍糧,大肆掠奪簡州百姓糧食收成,用以同他景國的買家交換美貌孌童。第二罪為拐賣容國女子至景國充當軍妓。

皇四子寧王雲鐸秘密趕赴簡州查清案情,抓住秦汝仁私通景國鐵證,找到證人數位,將秦汝仁等一並抓獲,既為國之社稷安危立功,又為百姓除去大害,為容國皇帝大加讚賞,一時風光無限,頗受看重。

懷眠玉把這事告訴了我,我才總算明白為什麽我會被從景國拐到了容國,原來是秦汝仁的買家為了討好他而送來的附贈品。也明白了為什麽蘇墨卿不讓我插手秦汝仁的案子了,原來他早已知道皇帝派了欽差去查案,只是這件事極其隱秘,他是怎麽知道的?可惜這廝已經好幾天不出現在我店裏,也沒有機會問他。

午後,烈日炎炎,初秋的太陽尤其曬人,今日沒有什麽主顧,我便想早些關門,正收拾好筆墨便聽得外頭有人進來。

幾個穿戴整齊的男

子進得屋來,為首一人環顧四周,見我只一人便問道:“你可是那會作畫的畫師?”

我撲哧笑了:“這位客官說笑了,不會作畫怎能叫畫師?”

那男子身後幾人也忍不住笑了,那男子故作嚴肅地清了清嗓子,不高興了:“那月明什麽花雪便是你畫的?”

我答道:“月明蕎麥花如雪,正是在下!”

“那就對了!走吧!跟我們走一趟!”

這些人的態度蠻橫霸道,有些不像好人。我暗暗揣度一番道:“幾位且慢,小店經營項目統統只需在此完成,本來是應該去貴店做個大概了解,但今日已晚,不如改日再去。”

“你給我們王爺遞上了名帖,現在卻說不願上門。我們王爺還沒追究你倒先來擺起譜來了。”

我一驚,完了!一個多月前我的確是向安王遞過名帖,自薦為王府畫師,當時還是德昌酒肆的方老板代為轉交的。不過被蘇墨卿攔住就沒有去,怎麽過去這麽久了,這個安王反倒想起來了。

我訕笑著:“這......這件事是我不對,我那天突然生了急病,就沒有去拜見王爺。幾位大哥看這樣如何?我改日準備好厚禮再去王府賠罪。”

“改日就不必了,我家王爺聽聞你畫風奇絕,是想請你進府為我們如夫人作畫!”

蘇墨卿警告過我不要靠近安王,應該自有他的道理,但是今日我似乎不得不去安王府一趟了。

“她說不去就是不去!”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來人氣勢迫人,與平日的儒雅判若兩人。

我擡眼望著蘇墨卿盛怒的眉眼,輕扯他的衣袖道:“他們是王府......”

“不管你們是哪裏的!現在馬上離開!不要讓我再說第二遍!”蘇墨卿的語氣絲毫不緩。

為首男子揉著被震開的胳膊恨恨道:“都給我上!”

蘇墨卿輕笑一聲,將我護到身後,靈活地在那幾人中間穿梭,廣袖翻飛間,飛身掃袖間,一片慘叫響起,那些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一地,且都定住不動了。

我驚詫萬分地望著那些躺地□的人,怎麽跟拍電視劇似的,這世上還真有揮揮衣袖倒一片的功夫啊,不用手指頭,直接用袖子就點了穴呢!

蘇墨卿回頭看著依舊傻楞著,我撲上去抓住他胳膊,萬分崇拜道:“好厲害的功夫!我也

要學!”

蘇墨卿見我從傻楞轉為驚喜不過瞬間,眼中閃過一絲笑意,但這笑馬上又變為了嚴肅:“快跑!半刻鐘後他們的穴道就自己解開了!”說完拉著我飛也似地奔出屋去。

蘇墨卿拉我跨上馬,一路上他真似逃命一般,幸而他的坐騎腳力極佳,耐得住這般狂奔。

出了城,我們已經奔出紫薇山很遠了。阡陌縱橫,青山橫亙,眼前之景已遠離了京城繁華,一派田園悠然之光。

我迎著風大聲喊道:“啊!我們私奔啦!”

“私……奔?”蘇墨卿差點沒栽下馬去,急忙勒馬慢下。

我回頭望著他開心一笑:“而且是和大俠私奔噢!”

“大俠?”蘇墨卿笑得嘴角抽抽。

我肯定點頭:“對啊!我們不就像一對要被惡霸拆散的一對苦命鴛鴦!”

蘇墨卿聽得又是一陣大笑:“所以尋得這麽一處山明水秀的地方躲起來?”

我一本正經道:“不錯,你我本是一對平凡人家的男女,二人於七夕燈會巧遇,遂一見鐘情,不料,我被一個風流王爺看中,便要強搶入王府作侍妾。正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你出現了,帶著我突破重重包圍,終於逃了出來!然後,二人縱情山水,此生共阡陌。”

蘇墨卿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嗯~那樣也不錯!”

我猛然回頭:“什麽?還不錯?想得美!親都沒提,我要這麽輕易跟你私奔了,真是便宜你了!”

蘇墨卿斜著眼笑了:“這是怪我動作太慢了!”

我頓覺失言,幹笑著掩飾道:“不都是假想嗎?假的,假的,不必當真!”言罷跳下馬,身後傳來蘇墨卿的輕笑聲。

秋季的田野寧靜美麗,斜陽脈脈,稍帶青綠的稻谷即將變為金黃的成熟之色,這一片山谷間的阡陌上被不同人家的稻田劃分為一片片各異的色彩,青中帶黃的、已近燦黃的還有早熟成金色的,熱熱的空氣中都溢滿稻草的芳香,拂面而來的風夾雜著阡陌的氣息將我衣袖袍衫輕輕拂起。

蘇墨卿尋得一棵松樹拴馬,薄唇帶著一點笑意,挺直的鼻梁襯得劍眉俊朗,琉璃般眼眸似繁星晶亮。

我心下一動:“蘇墨卿,其實你還是笑的時候好看。話說,你剛才幹嘛生那麽大的氣?不就是去王府畫個畫嗎,我去就是了,現在你倒好,惹上

王府的人了,我以後還要不要做生意?”我撅嘴胡亂扯著樹旁的野草。

蘇墨卿斜眼笑道:“我就是不讓你去!”

我氣結:“我又不是你的私有品,你憑什麽限制我的自由?我偏要去!”說完往田埂上走去。

不一會兒,身後傳來腳步聲,蘇墨卿哄道:“好了好了,你要去那就去吧,我陪你一起去!”

我止住腳步,回過身去差點沒撞上緊追而來的蘇墨卿。田埂狹窄,我一個站立不穩就往田裏倒去。蘇墨卿急忙伸手拉我,卻同我一道跌進了田裏。身下的稻谷芒刺紮得我渾身刺癢,他卻倒在我身側卻一動不動。

“還裝死!我們壓到人家的莊稼了,趕緊起來!”我利落起身,望著還在田裏躺著蘇墨卿憤恨不已,他卻突然咧了嘴扶著腰。

“你怎麽了?”

“我閃到腰了,你扶我起來吧。”蘇墨卿眉頭揪起,可憐巴巴地望了我一眼。

我摸了摸下巴,歪嘴笑道:“我看你小身板挺利落的啊,怎麽就這麽不小心!好吧,我這就扶你起來。”我說著蹲下去,笑吟吟地向他伸出手去,順便抓起一把毛茸茸的野草塞進他領口。

蘇墨卿驚慌失措地跳起,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卻瞇眼笑了,眼睛都快瞇成了一條線:“不生氣了吧?”

我瞪了他一眼:“誰和你生氣了,領導你這種下屬就得保持平和心態,不然早被你氣死了。”

他卻一本正經地扶住我的肩膀:“我不讓你去的理由你真不知道嗎?你以為大家都是瞎眼人,安王真看不出來你是個女兒身?我恐怕你進得去,出不來。”

我撇嘴:“你別把那個安王說成頭發情的公豬好不好?見個女人就撲上去,他也太掉皇子的價了吧!不過這麽說,倒好像你和那個安王很熟似的!”

蘇墨卿無奈搖頭:“倒不是他沒見過女人,是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還給如夫人畫畫呢,要不是我來得及時,明天你都成他的如夫人了。”

我不屑輕哼,繼續往前走去,覺得蘇墨卿實在是小題大作了,不過這飛醋吃得也太莫名奇妙了。

行至田野中央時我尋得一寬敞處席地坐下,蘇墨卿坐到我身旁,稻谷將我倆的身影淹沒在阡陌中。

湛藍得接近透明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遠山斑斕,紅葉、黃葉和常青綠葉交織成畫,遠處背倚大山的農舍

冒出裊裊炊煙,遙遙聽得牧童晚歸的笛聲悠悠傳來。

我們二人都不言語,似乎不願打破眼前這份寧靜。

“這感覺真好!”我由衷低嘆一聲。

“豐收田野、紅顏知己,這番景致人生能有幾回?”蘇墨卿遙遙望著遠山。

我側首望他:“我喜歡這樣。”

蘇墨卿回頭望我,琉璃般溫潤的眸子淡淡笑意,期待著我的下一句。

我望著他笑道:“縱然沒有煊赫權勢,沒有萬兩黃金,只是一對平凡男女,可我們依然可以一起對抗權勢,哪怕最終是對抗不了。可我也喜歡這般風雨同舟、禍福與共的感覺。”

蘇墨卿琉璃眸子瞬間乍放光彩,那光亮比之秋日驕陽絲毫不減。他伸出臂膀攬過我,我側首靠於他肩上,感覺他身上隱隱的木蘭香氣。

“如果能永遠這樣多好啊,一間小屋,一片田地,餘暉暖暖,平平淡淡,開開心心。蘇墨卿,你不是說你家裏還有其他兄弟嘛,所以你家的生意可以讓你的兄弟們打點。等以後我賺夠了錢,你就跟我私奔吧!嘿嘿,像在簡州一樣,我養你!”

蘇墨卿苦著臉:“是你跟我私奔吧?”

我狠狠掐了一把他:“到底願不願意跟我走啊?”

蘇墨卿急忙小雞啄米般點頭:“好好好,我願意我願意!”邊笑著掏出一柄精致的銀鈿遞到我面前,“喜歡嗎?”

這是一柄精致的銀鈿,做成流雲狀,上面嵌滿一粒粒極小的璀璨藍鉆,真如同翻覆於天際的流雲一般。

“這叫流雲鈿。我親自為你設計的,著京城最好的首飾師傅打造的。一份遲到的生日禮物。”蘇墨卿解釋道。

“流雲鈿!”我默默念著,舉起流雲鈿朝向夕陽,熠熠光芒奪目,“真的是你親自設計的?”

蘇墨卿淺笑,墨玉一般的眼睛裏盛滿了淡淡的喜悅。我往頭上比劃了兩下,卻發現自己現在是男子發式,這樣子倒是不倫不類了,便笑了。

蘇墨卿也忍不住笑了,我們二人相依偎著良久,直到天色漸暗。

“明天我還是到安王府去一趟吧。”我終是不得不說出這句破壞此情此景的話語來。

蘇墨卿的呼吸一緊,緩了一會兒才道:“不用,這件事我來解決。”

我擡首,他堅定地望著我點

了點頭:“放心,有我。相信我!”

我不放心道:“不行!那安王放浪不羈,依仗皇子的身份為非作歹,你一介商人拿什麽擺平這事?”

蘇墨卿似笑非笑地望了我一眼:“你也知道他放浪不羈,自然也聽聞他喜好美色,前幾日,煙霞樓來了幾位山南美女,我估摸應是合他心意。”

原來他要用美人計來化解危機啊,我突然想起一事,便問道:“對了,你不讓我插手告秦汝仁的案子是不是因為你已經知道了皇上派了欽差?你有事怎麽知道的?”

蘇墨卿淡淡笑道:“我哪裏會知道那麽多,只是怕你因為這個案子受到什麽傷害。你好不容易才套離簡州,我可不想看到你又被牽扯進去。”

還為等我答話,他又似無心般言道:“聽人說你跟京兆尹女捕頭懷小姐關系不錯,你們倆倒真應該是好朋友,都那麽要強。放眼京畿,像你們這樣的女子倒真是再沒有了。”

“咦,你認識她?她來的時候都你都不在啊,她可是對你好奇得很呢!我原本還說你沒見過她,什麽時候讓你們認識一下呢。”我奇怪道。

蘇墨卿笑了笑,不置可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