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執手可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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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大半月過去了,一大清早起來就發現庵裏特別熱鬧,來了不少祈福的善男信女,看庵裏實在太忙,呂翩翩便留下幫庵裏眾人張羅飯食,我獨自下山去。

依舊懷著欣喜之情進城去,推開青穹坊的門卻發現屋內一反常態,沒有新送來的花木。我懷疑自己看走了眼。

這十幾日來,蘇墨卿每日都遣人在我入店之前送來的花卉,如今我這店中裏裏裏外外都是花木環繞,引得蜂蝶飛舞不止,搞得街坊鄰居疑心我要開養蜂場。

難道是今日新送來的花草被淹沒在這“瀚如煙海”的花花草草間?看來得仔細搜尋一番。

艷麗如霞的紫藍翠微,如雲般籠著晶瑩似雪的梔子和茉莉,嬌艷剔透的淺黃月季與紫蝶般綻放的鳶尾爭奇鬥艷,淺黃的玉簪花溫柔的斜靠在柱旁,後院裏水紅的重瓣木槿與花團錦簇的瓊花幾乎要將小小院子擠滿,還有......

整個一夏日花園,數了一下,十四盆,連帶外頭房上纏繞的鴛鴦藤,共十五種花,一樣不多一樣不少。也許是蘇墨卿忘了吩咐今日該送什麽花來吧,我有些失望,自己都沒發現何時由最初淡淡的期待變為如今這般深切希望。

一整日,“櫻桃”也沒有出現,更讓我心神不寧。畫桌抽屜裏整齊疊著一沓我們來往的花箋,如那少了的一株花一樣,今日的花箋也落了一張。

傍晚,我正準備關了店門回望月庵,聽身後響起一個軟軟糯糯的聲音:“姐姐,這支花送給你!”

回頭見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舉著一支晶瑩剔透的白蓮向我,粉嫩稚氣的小臉上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靜靜望我。

我愛憐之心頓起,蹲□接過花問道:“謝謝你啊,小弟弟,這是誰讓你送來的?”

“我不告訴你!但是如果你喜歡的話可以往河邊走,那裏有好多呢!”小男孩調皮笑著,說完轉身便跑。

手中白蓮清香幽幽,那小男孩卻已跑遠,我怔忪無語,順著他方才指的方向望去,河邊?那裏還有好多。什麽意思?

不對!我現在身著男裝,這小男孩如何知道我是女兒身,還稱呼我為大姐姐?似乎話裏有話。我心下疑惑,提步往河畔行去。

天色漸暗,整個郁陵城卻燈火輝煌,街道上人來人往愈發熱鬧。小販的叫賣此起彼伏。

“桂花糖嘞!”

“荷花燈,五色荷花燈!”

“折扇紙扇,公子看一下,這柄美人折扇正配這位小姐。”

眼前花燈五彩,穿梭不息的人影晃動,歡笑之聲不絕於耳。許多平日不輕易拋頭露面的姑娘小姐居然都拋卻嬌羞擁上街頭,一個個打扮得明艷照人。還有許多男女一起歡笑同游,這番熱

鬧場景敢情是過節呢!

望著那些攜荷燈往河邊去的,我這才幡然醒悟:今日可是一年一度的鵲橋盛會——七夕啊!這幾日忙得居然連這麽個良辰吉日都忘了。

這一想,一時有些傷感,七月初七,是我現代的生日。我就是在生日那天被帶到這個世界的,過去這麽久,不知道那個世界怎麽樣了......可惜現在,唉!思及此,我長嘆一聲,悵然地隨著擁擠的人群往河邊湧去。

嘈雜的人聲中,身畔一對離得極近的男女對話我卻聽得真切。

“那公子給了這三朵荷燈,說這兩朵是免費相贈,只要我們用另一朵為一個叫華青的姑娘許一個願便可以。”女子說道。

“哦?那我們就幫他許吧,華青姑娘一定是他的心上人!”那男子話語間充滿了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期盼,話語軟得溫馨無比。

“嗯!”那女子托著荷燈望著身側之人甜蜜一笑。

我如被雷擊中,一股熱流從腳底湧上心頭,腳下卻如生了根般再不能移動半分。華青......我方才沒有聽錯?他們說的是華青姑娘,是我嗎?

那對戀人說話間已經走遠,再看四周之人皆手執三兩個荷燈往河畔行去,人人臉上都帶著希冀幸福的笑容。

丹楓河是郁陵城中一道亮麗的風景,河岸遍植楓樹,一到秋季便滿目紅霞,楓葉紛飛如畫,墜入河中隨流水漂遠,美不勝收。如今七夕的夜晚,河兩畔到處擠滿了放荷燈的男女。

平日在燈火映照下應是一半瑟瑟一半明亮的河水此刻幾乎被五彩的荷燈覆滿,那些承載著願望的荷燈在水中晃晃悠悠漂著,暗黃的燈光映照著嫣紅或碧綠、藍紫的荷花瓣,星星點點恍若天上銀河落凡塵,又似春日繁花被燃亮。

“希望你我此生永不分離,也祝那位叫華青的姑娘與相愛之人終成眷屬!”一個女子將一盞荷燈推下水,與身側的戀人相視一笑。

“那位華姑娘真幸福,願她永遠快樂。”“祝她得償所願!”一群女子在河畔便放下河燈,不無羨慕地相互議論著。

我聽著這些來自不同陌生人的祝福,周身暖暖似被春光照耀,一時喉間有些哽咽,忍了忍上前問道:“請問姑娘,這祝華青姑娘的荷燈是從何得來?”

一女子回首指著丹楓河上游道:“是那邊采薇橋上一位公子發的。”

我謝過那女子,順著她所指方向往采薇橋行去,越往上游荷燈愈多,待我遠遠望見燈火輝煌中被照得恍若白晝的采薇橋時,橋上突然同時升起數只天燈,晃晃搖搖升上夜空,橘黃的燈火將薄薄燈紙映照得隱隱透明,如數不清的螢火蟲在墨黑的夜空飛舞。

眾人一片驚呼,紛

紛仰頭望天。我卻將目光轉向采薇橋,燈飛盡處,橋上獨留一白衣勝雪的翩翩公子,皓玉之容,烏發高束,長身玉立,恍若謫仙下世。

他的溫潤笑意隔著擁擠人群遙遙傳來,溫度絲毫不減,讓我的心口微微發燙。

擠過人群,步上采薇橋,他遠遠向我伸出手來,我忘情地將手遞過,他輕輕握住。

漫天繁燈飛舞,荷燈圍繞四周,明眸璀璨,兩人目光悠悠流轉,相視無言,卻又一切盡言,他的目光溫柔神情,讓我幾乎溺於其中。

良久,我才開口道:“這些荷燈,是你托他們幫我放的?”

他琉璃般的眸子亮晶晶的:“你說過,你的願望不好實現,因為太多了。但是這麽多放荷燈的人,他們每人幫你許一個,總會許到你所希望的。”

我低低嘆了口氣,一時無言。

他將我的手輕輕托起:“我知道你有自己不得已的理由,我也知道你有忘不了的人,過往種種我不想知道。只是你心中實在有太多的顧慮與壓力,我不希望看到活得這麽辛苦的你。這一切,都讓我心疼。”他最後一句話說的極緩極沈,微微蹙眉望我。

心底霎時柔軟得如踏雲端,眼眶忍不住熱起,只能緊咬唇望他。

“曾經我以為對你不過是動心,可是你知道我這半月是如何熬過來的?我日夜想的都是趕緊回到你身邊。我也不打算再隱瞞自己的感情了,再也不!”他邊說邊用寬厚的掌心將我雙手完全包住。

他眼中映出荷燈千萬盞,也映出我不安的容顏。突然他淡淡一笑,赫然雙手收緊將我往懷裏一帶,輕點橋欄,我們二人便已乘風飛起。

河畔眾人仰望著飛往河對岸的我們,一片驚呼。

腳底驟然懸空,我也忍不住一聲驚呼,他側首輕輕在我耳畔柔聲道:“別怕,有我!”

他以輕功攜我躍至河對岸,巧借橋欄之力躍上丹楓樹。

“到了!”蘇墨卿帶我以輕功躍至一棵極高的丹楓樹頂端枝杈上,此處枝杈光滑且稍寬,剛巧夠兩個人並肩而坐。

“怕嗎?”他輕輕問。

我深深望他眸子,縮著脖子搖了搖頭,眼睛卻是一點不敢往下看去。

他一笑,將我穩放於枝杈處坐好,隨即自己也坐在我身側,右手將我左手緊緊握住。我轉頭望去,他俊朗側顏在夜空中勾出一個完美輪廓。

樹葉擦著耳畔簌簌作響,蘇墨卿的臉隨著樹葉的遮蔽忽明忽暗,左臂始終緊緊環住我。我的臉頰緊貼他溫暖堅實的左胸,身下是數丈高樹,我悄悄收緊攬住他腰的手臂,甜蜜一點點從心底某處緩緩滲出繚繞。

此處甚高,我們所坐方向背對萬家燈火的繁華京城,

面朝郊外,底下河畔的燈火難以企及,擡頭只能望見那些在夜空中飛得越來越高的天燈,遙遙望去猶如夜空繁星,而我們仿佛一伸手便可摘到星辰。

極目遠處,一片墨黑的原野和山巒靜靜綿延。

“為什麽帶我來這裏?”

蘇墨卿側首對我笑道:“看花。”

我不解:“看花?”

他笑意愈發深沈:“今日的花,你是不是以為我忘記了?”

我不想讓他看出自己的失望,故意淡淡道:“那些花都夠我開個花店了,我倒是還想問問你是不是建議我改行了?”

蘇墨卿爽朗一笑:“今日的花倒是不能買賣,只能看,還有記在心裏。”

我正欲再問,他伸手輕覆上我的眼:“你先閉眼。”

我聽話閉眼,只聞耳畔一陣信號彈的破空之聲,再睜眼見蘇墨卿廣袖淩風,右手所指向的夜空於剎那間綻放數朵五色煙花。幾朵嬌艷的紅玫瑰初初綻放,緊接著又來一片金燦燦的繡線菊,一朵幽藍的蒲公英鋪滿天際,離我們極盡,仿佛一伸手便能觸碰到,一朵朵璀璨繁花此起彼伏地在夜空綻放,綿綿不絕。

我驚喜大叫:“啊!焰火!”

蘇墨卿微笑著默默凝視著我,輕輕回握我的手,時而轉頭看向我所指的煙花陪我一起歡笑。

不知道這場煙花燃放了多久,也不知道我高興地叫喊歡笑了多久,只記得煙花落盡後已是深夜時分,喉嚨更是早已沙啞。

蘇墨卿望著笑得面部都已麻木的我,問道:“開心嗎?”

我狠狠點頭:“開心!好久沒有這麽開心了。”

他笑道:“你開心便好!”說完便指著早已遠遠飄上夜空與繁星混在一起天燈,“那每一盞天燈上都有一句祝福,現在它們已飄到星辰之上。其實不管是荷燈還是天燈許的願,就算它們不能夠實現,我都會幫你一起實現!”

他說的堅定決絕,絲毫不容置疑。我一怔,淚水漸漸浮上眼前。

他將我的手握緊,眸中似綻放了另一種璀璨的煙火:“答應我,不要讓自己活得太辛苦!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和你在一起,一起面對你所懼怕或是獨面的那一切。”

我怔怔呆住,他溫柔雙手輕捧住我面龐,黑玉一般的眸瞳中只映著我一人。

“無論是現在還是將來,我都要和你在一起。你不想告訴我的,我不會問,你想做的,我都會支持。只要讓我同你一起承擔,只要你快樂。”

我搖頭:“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忘記過去......我很害怕我會傷害你......”

“傻瓜。”蘇墨卿吻上我的頭發,“我會讓你忘了他,忘記從前,從此我們一起好好生活,好嗎?

不要拒絕我,給你自己一個重新開始的可能。”

我靠在他懷裏,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緩緩收攏雙臂,用力將我牢牢圈住。他懷中隱隱木蘭香氣,讓人安心,讓人不再懼怕那不可預知的未來。

那一夜的煙火仿佛將我在異世的生活點亮,那樣璀璨的花火和感動讓我不忍再回視,七夕的“花”我終於在此刻收到了,而且是將它收到了心底。只是,煙花雖美,卻是轉瞬即逝,一如世間美好,一如多年後的我才憶起這夜煙花的感慨。

我們就那樣緊緊相偎在七夕的旖旎良夜,許久許久。

直到我的肚子很不應景地輕響了兩聲,我不好意思道:“我餓了。”

蘇墨卿帶著笑意問:“想吃什麽?”

我悶悶道:“今天是我生日!”

蘇墨卿眸子一亮,隨即懊惱道:“是我不對,居然餓到壽星!來,我們下去吧!”

“哎!”我不舍地拽住他的衣袖。

“怎麽了?”

“我不想走。”

蘇墨卿眸中晶亮,釋然笑著刮了一下我的鼻端:“待會我們再來!現在先填飽你的小肚子。”

“看看可有想吃的。”蘇墨卿將菜譜遞到我手裏。

榮華樓是京城有名的酒樓,達官顯宦常光顧之所,今夜七夕,通宵營業,我們單獨要了一個包間。

我膽戰心驚地翻看著菜單,壓低聲音道:“這些菜好貴啊!”

“今日是你的生日,我們就破費一次!”蘇墨卿也故意壓低聲音逗我。

“客官,我們這裏的榮華鴨是招牌菜,很有名!還有海菜燉扇貝......”那小二開始喋喋不休地介紹起來。

“那就來一碗最簡單的海鮮面吧!”我果斷言道,隨即望著蘇墨卿疑問的表情肯定點頭,他便了然笑了。

我方才一語驚得那小二眼珠都快掉出來,看了看我又回頭望了望蘇墨卿,將最後的希望放在了他身上,卻不料蘇墨卿也笑著道:“我與壽星一道,也要一碗海鮮面。”

那小二欲言又止地悻悻下去,我調皮地對他的背影吐了吐舌頭,蘇墨卿調笑道:“我記得你可是曾經很能吃的。”

我戲謔著撒嬌道:“曾經在你眼裏我是男子的身份,那時多吃一點也無妨,如今一個女兒家怎麽好意思再海喝胡吃,自然要細膩些。”

蘇墨卿蹙眉搖頭微笑:“這麽說來,倒是在意我了。”

我笑著道:“那你為何不多吃一些?”

“和你一起,吃什麽都無所謂。”

我突然心中一動,望著他琉璃眸瞳,一本正經言道:“其實我要的很簡單,就像現在這樣,一個相知的人,一份平淡的生活,一碗簡單的面條也能吃出幸

福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HO~HO~幸福時光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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