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由的機會

關燈
驀然之間,睿王赫然旋身側首,鷲翎鐵劍已飛抵至面門,看不清他面色如何,只見他猛然後仰,大手往前遒勁一揮。

時光仿佛在這一剎那凝固停滯,周圍的喧囂被遠遠隔在了身外,我只聽得見自己沈重而急速的心跳。

睿王緩緩直起身,容納數百上千人的校場頓時一片死寂。

他面色沈靜不改,舉於胸前的右手握有一物,細看正是那只鷲翎鐵箭!他利落翻身下馬,似隨意般握著那只鐵箭行向延克圖。

行至據延克圖十步之外,睿王對驚愕的延克圖淡然一笑:“拾獲殿下羽箭一枚,現奉還!”言畢目中淩厲一閃,箭牢牢釘在延克圖馬前的黃土地上,箭尾鷲翎猶自微顫。

我啞聲大張著口,心還劇烈跳動,往後猛然跌坐回去,這才發覺短短一瞬自己已是渾身汗濕。之後又不覺苦笑出聲,我這是在幹什麽?如果延克圖把他殺了,豈不是不用我再費工夫,剛才那一瞬難道我是在......擔心......

這個想法真的很可怕,我居然擔心一個我要之置於死地的人,我閉上眼不敢再看他,想將這個想法驅逐出去。

現在,我該想的是,在比賽結束後,如何接近那個我想接近的人。

校場出現一陣短暫的混亂,白月離汗王攜延克圖至禦座前一番跪拜請罪。

景皇本著北境初定,兩族和睦之意赦免了延克圖射殺朝廷功臣之罪。

朝中眾臣以白月離王子年輕氣盛為由和延克圖是滅烏月離功臣之一的一番說辭,也為延克圖減去禍端和責罰。

我望著一片稱頌太平的場景,心底隱隱浮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延克圖如此傲慢不恭,眼下雖是歸順,日後若是由他繼位為白月離汗王,不知會有何舉動......

正想著,睿王已向我大步行來,行走間右手隱約有些鮮紅溢出。

我咬唇望去,沒說一字。

他感覺到了我的目光,眸中微微一線歡喜,將手藏到身後,用只我二人能聽見的極低聲音道,“沒事!”

我低頭不看他,有些不安,聽得身後一陣細碎腳步。

一個淺綠宮裝的侍女徐步行來,語音細軟道:“奴婢見過王爺!皇後娘娘吩咐奴婢帶王爺至彤華殿療傷,王爺請!”

“一點小傷,不必勞煩。”睿王冷冷回拒。

“皇後娘娘吩咐,入夜還有筵席,務必要為王爺療好傷。太醫已在殿內等候,請王爺移步彤華殿。”說話間那女子已俯首跪下。

“王爺,皇後所言甚是,此處是皇宮,留下汙跡不好。”我也上前一步勸道。

睿王側首凝視我,微微蹙眉不語,似有無奈。

這侍女將我們引入獵場附近彤華殿,太醫早已候於殿中,睿王手心被箭頭劃破一道可怖大口,太醫為其做了些簡單拭藥包紮。

眾人的註意力都在睿王身上,我趁機悄悄退出彤華殿,這皇宮雖然闊別一年,但大體印象還是有的。

皇帝與皇後、一幹嬪妃已經移駕皇宮內城,要見我要找的那個人,只有一個辦法。

我最後回望了一眼彤華殿,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決絕轉身。

“睿王妃派我前來送一樣禮物給晴妃娘娘,請統領大人引見。”我恭敬地遞上令牌給內城侍衛統領。

今日宮中白天有騎射比賽,晚上還有夜宴。內城守衛較之平常更為嚴密。皇宮內城侍衛統領甚至領了人親自在各宮門巡視。很不走運,恰巧就被我碰見了。

侍衛統領接過我手中的令牌仔細查看,又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將我佩劍收繳,檢查一番後才放行。

我暗自慶幸沒被識破身份,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往晴妃的琮華殿行去。這麽冒然前去定是見不到晴妃面的,皇宮宮禁森嚴,我一個王府侍衛根本不可能直接見到嬪妃。

但是,我手裏的這樣東西可以讓晴妃主動召見我。

皇宮內城回廊曲折,穿過道道宮門,要不時小心回避著宮裏的主子。

轉過一道宮門,迎面匆匆而來一個白衣翩翩的男子,我急忙低頭站在路邊。

來人根本沒有留意周圍的人,而是怒氣沖沖地大步離去,看樣子似乎是剛從前面皇後的崇儀宮出來。

郭郁律!我暗自思量:估計是皇後責怪他騎射場上表現不佳,丟了郭氏的臉,更差點失了景國的面子,可即便如此也犯不著生這麽大的氣吧?

往前走了幾步,方才在路邊行禮避讓的幾名侍女望著郭郁律遠去的身影,臉上露出有些神秘又興奮的八卦神色,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郭侍郎這是怎麽了?從來沒見過他這麽生氣,都說京城的貴公子裏就屬他最溫文爾雅,

這......”

“我看八成是皇後娘娘知道了他和睿王妃的事......”

“那不是京中訛傳嗎?難道睿王妃真的和郭侍郎......”

“嗯嗯!”一名侍女留意到在旁緩慢經過的我,咳嗽示意夥伴住口。

我快步走開,心底卻打起了鼓點。向來宮中侍女的八卦中都暗藏玄機,難道今天也不例外?睿王妃和郭郁律他們之間能有什麽......

莫非她給睿王戴了綠帽子?

我暗暗吃了一驚,這個消息可是夠勁爆!若是如此,睿王會不知道?

一面想著,我已經走到了琮華宮門口,心裏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腳步也慢了下來。

華陰那天撫著腹部一副哀婉的模樣還在眼前,當時我是真的以為她已經愛上了睿王,與睿王鶼鰈情深的。可如果這些宮娥所說是真的,華陰不愛睿王,那她為什麽要跟我說那些?她不是在排擠情敵?如果不是,那她真正的目的是什麽?

一團團疑問籠罩在我心頭,這幾日我一直都處於被仇恨沖昏頭腦的狀態,此刻被這勁爆消息一驚,才猛然發現最近的事情疑點重重。

“站住!”琮華宮門口內侍伸手將我攔住,斜睨著眼看我:“哪裏來的奴才一點規矩都不懂!這琮華宮也是你能亂闖的。”

我從半游神狀態清醒過來,笑著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公公教訓得是!小人第一次進到這皇宮內城,不懂禮數,請公公見諒。”

那公公側身擋住門裏,接過玉佩摸了摸塞進懷中,嘴角掩不住笑意:“這還懂點禮數。說吧,什麽事情?”

我愕然,一陣心亂,眼下狀況疑點重重,我真的還要繼續自己的計劃嗎?心底裏另一個聲音說道:不行!機會難得,睿王就要離開京城駐守邊關了,下次再想找進宮的機會就更難了!不要再猶豫了,臨陣自疑是在自亂陣腳!

這個計劃我仔細考慮過,以郭氏的野心斷然不能讓他們拿到玉璽和牙璋,所以,我不能找皇後。

皇帝,我也不能找,一是因為我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二是皇後一定在久病的皇帝身邊安插了不少眼線,我這樣一個陌生的侍衛冒然求見,就算皇帝見我,也必然引起皇後懷疑,相信在我告知皇帝的第一時間,皇後也一定會同時知曉。

唯一的可能就是找到晴妃,由晴妃找機會,在恰

當的時機告訴皇帝,這個恰當的時機她自會把握。她有多希望自己的兒子九皇子登上皇位,我就能夠多相信她。這是我對自己這一計劃下的最大賭註。

“問你話呢?怎麽啞巴了?”內侍有些不耐煩地提醒我。

做吧,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沒有退路了!

我咬咬牙,恭敬呈上錦盒:“小人奉睿王妃之命,將此錦盒交給晴妃娘娘。”

那內侍檢查了一番我的令牌,甩出一句:“娘娘正在歇息,候著吧!”就轉身走了。

宮門口只剩下我一人。突然間,心裏空落落的,竟然沒有報仇的痛快和興奮。

我就要看著仇人被以謀反罪名論處了,我應該開心!我就要可以告慰莫褚和烏月離眾人冤魂了,我應該欣慰!

可是為什麽我會如此惶惑,如此心亂如麻......

鎮定,鎮定!我一遍一遍跟自己說,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一幕幕場景。

鮮血暈濕了胸口的衣襟,那把雪亮的匕首被染成刺目的鮮紅,他卻懷抱將他刺傷的我,笑得如沐春風。

他微瞇雙眸,眼中銳利精光閃動:“不論軍令!我們就按照草原的規矩,比試一番!”他對著延克圖斜挑劍眉,大手直指向我,“贏者得她!”

他眼中迷離隱隱心痛,撫著我的面頰:“我不想失去太多。我可以擋住刀劍,卻防不了無時不在的暗箭,我從來沒想過傷害你,真的。”

杜若楠說:“可惜我沒有一個他,那樣對我。”

想起杜若楠,一句話像一道閃電般驟然劃過我的心頭:“世上沒有後悔藥!有的時候一步差池,就會連累到無辜的人,甚至很多人。你要想好自己走的每一步路,不要再做讓自己追悔莫及的事。”

一步差池,何謂一步差池......我默默問著自己。

“娘娘宣你到偏殿覲見。”

這聲音像一柄重錘狠狠擊在我心上,擡眼望去,面前的月宮門似乎變成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關卡。

跨進去,他死,我亦不會獨活。退後,我也許將永失報仇的機會,我的餘生將要在怎樣一種矛盾與愧疚中度過?

不過半步的距離,卻隔著生與死,今生與來世。

我拖著沈重步子返回彤華殿,那長長的臺階似乎總也爬不到盡頭。

睿王仍在殿中,他此刻正靠在一把椅上休息,見我回來,眸底精光閃動,隨即將視線調轉至殿內的錯金博山爐上,沒有說一句話,只是揮手讓周圍人都退下。

我慘白著一張臉立於殿門口,渾身冰涼。方才一路上緊趕慢趕,此刻見到他人,想要說的話都化作憤慨和疑惑,壓抑在心口就要噴薄而出,出口卻化作輕飄飄的兩句話。

“王爺,屬下病了。恐不能再在宮中護衛,請王爺恩準屬下回府。”

睿王淡淡掃了我一眼,這一眼包含萬千。

“沈敖!”一名侍衛被喚進殿內。“送她出宮!”說完,睿王扶額斂眉靠在椅背上,疲倦般閉上了眼。

我狠狠咬唇,一瞬不瞬地盯著他,身後的沈敖很知趣的沒有催我,只是靜候著。

睿王依舊閉目養神,直到我盯到眼睛酸痛,仍然沒有再看我一眼。

我終於死心,掉頭走出大殿,沒有回頭。

沈敖將我送至宮門口就禮貌地告辭了,任由我一人出宮去。

跨出宮門,寬闊筆直的宮道青磚幔地,路上幾乎沒有行人,街道盡頭似乎隱約可見塵世的房屋與百姓,那裏的喧囂與這天闕宮禁的肅穆安靜如隔兩重天。

風卷過青磚長道,太陽將我孤獨的影子拉得極長。

街的盡頭,是自由。

夜已深了,薄紗般的雲將月光層層繚繞,院中那樹晶瑩的梨花幽幽獨自開,前夜的風雨並未摧毀它的嫩蕊,殘花已雕新蕊初開。

黑暗中隱隱約約一聲門響,聽得有些浮亂的腳步聲響起。

“王爺,您小心!”一群人的驚呼響起。

“滾開!”一聲暴喝過後,再無人敢出聲,“都給我出去!誰都不準進來!”這聲音裏帶著三分醉意。

踉蹌的腳步聲步步逼近,一聲一聲就像踩在我心底。

我緊緊盯著書房那扇木門。

腳步聲在門口停住,隨即,門被一把推開。

書房裏沒有點燈。

繚繞的雲放開對月亮的糾纏,如水的月華流瀉進書房,映照著門口的高大身影,也映出了他黑曜石般眼眸中的萬般驚訝。

“你!”他微微晃了晃頭,似想看清楚一些,“你還沒走?”他話中竟有隱隱嘲諷的笑意



我站起來,語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我不會走,因為我還有問題要問你。在得到真相之前,我不會離開。”

他靜默片刻,突然大笑起來,那朗朗笑聲仿佛可以直穿雲霄。

良久,笑聲弱下,他轉頭直視我眼睛,眸中突然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一眨眼的功夫他已疾走至桌前,隔著書桌猛然扼上我的喉嚨。

我喉間一緊,幾欲窒息,卻強忍住欲吐的感覺,睜大眼睛倔強盯著黑暗中那雙充滿怒意的眼眸。那眸子此刻離我那麽近又是那麽遠,裏面有瘋狂的恨也有絕望的愛。

“我給過你機會走!你若不走,從今以後別想再離開半步!此生,黃泉碧落,禍福生死你都得陪我走上一遭!”他低低吼出這句話,濃重的酒氣襲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