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坐看青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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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慘然一笑:“放心吧,要死我也會和你一起死。”

他渾身一震,突然失神的松開手,退後半步怔怔望我。

我撫著脖頸,心底一陣悲涼湧上:“你早都知道了,對嗎?”

他早就知道了,他早就知道我的計劃,也知道我今天離開彤華宮去做什麽,甚至這幾天來,我的所想所做都沒有瞞過他的眼睛。

他微微蹙著眉頭,滿目傷痛,低低地笑了:“呵呵呵......知道又有什麽用?知道只會讓等待的人更痛苦,讓希望統統變成絕望。你可知道,從前夜到昨日一整天,甚至到今天我站上校場前一刻,我都一直在等,可是......”

“可是我讓你失望了!”我苦笑,“既然,你都知道了,為什麽還讓我進宮?”

他神色奇怪地望著我:“因為我想賭一把。”

我喉嚨發澀:“我也想賭一把。”

他眸子一閃,輕笑:“你想賭什麽?”

“我要賭你給我的一個承諾。”我深呼一口氣,“你曾對天地盟誓,不會騙我。你可還記得?”

“從未忘記。”

我笑了:“那你一定也還記得你對我說過,如果真的發生了什麽事,讓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他眼底的詫異一閃而過,緊抿雙唇定定看我。

我眼底熱流上湧,鼻端酸澀,連帶聲音也微微發顫,“我,給你這個機會!”

他喉結上下一動,眸光沈沈。

我狠狠咬唇:“我要你老老實實告訴我,莫褚是怎麽死的?”

他靜靜望我,卻開不了口。

半晌,屋裏只聽得到我因激動而變粗沈的呼吸:“你說話啊!是不是......他是不是你殺死的?是不是!是不是!”我撲上去抓住他的前襟瘋狂搖晃。

他繃直了身子任我搖晃,目光沈沈落在我身後。

良久,他平靜開口:“是,我是刺了莫褚一劍......”

一個響亮的耳光甩上他左頰,我胸前劇烈起伏,終於哭出來:“混蛋!你這個混蛋!我知道我不能相信你!我為什麽還要相信你!”

“你聽我說!”他急切抓住我肩膀,“你冷靜點!”

“我不聽!我不聽!我再也不會相信你!”我揮舞著手臂擺脫他的束縛。

“你安靜些!”他一聲大吼,將我摁回椅子上,固住我的肩膀。

我掙不過他,頹然地靠著椅背上,目無聚焦地望著天花板。

“你有沒有想過,行轅大營裏的俘虜為何要起義?他們繩索相連,且手無寸鐵,何來武器起義?”他目光緊鎖我的臉。

我依舊看著天花板,淚水順著面頰緩緩流淌。

“俘虜營共有十營,卻只有莫褚所

在那營起義。我趕到時,整個營地已經一片混亂,所有烏月離俘虜都手持大刀......”

“你的意思是你一點過錯都沒有,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後挑撥指使?”我打斷他。

睿王微微蹙眉:“你能不能聽我說完?”

“我有必要聽嗎?你說不騙我,可是這兩天的我,在你眼裏跟跳梁小醜又有什麽兩樣?你什麽都知道,卻一直冷眼旁觀我的表演!那夜,你根本沒醉,對不對?這難道不是欺騙嗎?”

他頓住,山嵐重瘴般的怒氣在他眼波中湧動。

他的臉慢慢湊近,近到我們幾乎唇鼻相碰,那聲音低沈綿痛:“你到底要我怎樣?你要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嗎?我做了這麽多,你都看不到,要怎樣你才能相信我?那杯酒,我早就聞出異樣,但我還是心甘情願將滿壺酒一滴不剩地飲盡,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是的,他當時說:“只要是你給我喝的,鴆酒也是美酒。”

原來,他是知道的。

“那你為什麽還喝?”

他苦笑:“為什麽?你說為什麽?呵呵......我倒願意我真的醉了......”他松開我,踉蹌後退半步。

我怔怔望著似醉非醉的他。

“可惜,素華。”睿王輕笑,“我還從來沒有醉過。你找的酒還不夠烈!”

“你......你現在不就醉了?”

“我醉了?哈哈哈......”他放聲大笑起來,“世人眼中的醉未必是真,你眼中的我又是什麽樣......”

淚水滑落,我搖頭:“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能不能再相信你說的話,但我還是回來了......真醉與假醉,就如那夜與今夜,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你?那晚,就算你沒醉,可你也不可能抵擋得了撥雲散!”

睿王低低笑了:“素華,你不要忘了我的母親齊王妃是醫藥世家出身,我用內力暫時封住了穴道,延緩藥力發揮,在你出去吩咐紫煙的時候將藥力逼出了。怎麽樣?我的回答你滿意嗎?”他話音裏盡是嘲諷。

難怪他當時吻我是那麽絕望和瘋狂,難怪他抱著我說怕這一切只是幻夢......原來他一直如此痛苦地清醒著。

“那你告訴我玉璽和牙璋的下落,是假的?”我顫聲問道。

“不,那是真的。”他肯定答道。

那夜,我用撥雲散追問他玉璽和牙璋的下落,他的回答是:“王府。”

王府這個概念太大,我繼續追問他卻不答了。王府有兩個,一個是京城的敕建睿王府,一個是北境的。我猜測在這個王府的幾率很小,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趁夜進入他的寢居搜尋一番,又在書房尋找,可是依舊

沒有找到,只偷了一塊令牌。

“你......”我搖頭,我真的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知不知道讓皇帝知道他私藏玉璽和牙璋,他會死得連渣都找不到。很明顯,他知道。

“我說過不騙你,我也不是非刻意隱瞞莫褚的死因,只是這件事絕對沒有我們想象的那麽簡單。我必須調查清楚,才能給你一個交待。本來我一直懷疑是白月離人動的手腳,但自從華陰找你,我才察覺誰是真正的幕後主謀。華陰遠沒有那種能力,一切只能是她背後之人操縱。”

我渾身一涼,華陰背後有人?

“你是說......”我心底一沈,沒有想到世界上最想要睿王性命的不是我,“可華陰找我和烏月離俘虜暴動之間有什麽關系?”

睿王眼眸掃過我緊咬的唇角,“那晚我們在房裏的談話被人偷聽了。”

“誰?”我心底一緊。

“你不必擔心,我已經處理了。”他回答得淡淡。

我突然覺得渾身一陣寒涼,那晚的談話,那晚我去睿王房裏找他,我們說什麽了,我突然覺得頭腦一片混亂,卻又由這混亂中漸漸理出了頭緒。

“華陰背後之人......想置你於死地!有人偷聽了我們的對話,知道我手握一個可以置你於死的秘密,但又不能直接來問我,怕打草驚蛇,便激將我......”我這才發現自己陷入了一個多大的陷阱,我怔怔擡眼望他。

斜飛的劍眉,俊朗挺直的鼻梁,還有那雙威嚴精明不可欺的眼眸。

突然間,近來景國發生的大事和朝堂一些動向,與這些事情在我腦中形成了一個逐漸清晰的脈絡。

“你被懷疑了?”我問道。

睿王瞇眼看我:“你還能猜出些什麽?”

我笑了,笑得開心而放肆:“王爺好籌謀!這幕後主謀也許根本不知道王爺手上的秘密,不是懷疑王爺,而是忌怕王爺的權勢聲望!明著削藩不成,只能用著陰招。想來倫格爾額也是王爺特意放走的吧?”

睿王未答我話,眼底微有讚嘆。

“烏月離王子僥幸逃脫,留下後患。白月離雖臣服卻依舊跋扈,北境表面雖安,實則危機潛伏。若非如此,一旦天下安定,天家必定毫不猶豫將王爺除去!這些不安的棋子正是你一手安排!”我將心中所想一語盡出,登時驚住。

他不愧出生王權之家,運籌帷幄間風雲翻覆,所有勢力相互制衡,還要安得萬民。只是他功高鎮主,皇室早就對他有所忌憚。

烏月離俘虜暴動只是一個導火索,華陰和她背後之人料定我會因為喪父之痛跟睿王翻臉,更會因為他不是真正喜歡我,只是將我當成一個替身而對他絕情!這幕

後主謀想激我說出那個我知道的秘密。可他知道那個秘密是什麽嗎,還是只是想抓住一些睿王的把柄?

睿王知曉了一切,卻不動聲色,還放我進了宮,這場賭局太驚險。

“你的賭註下得太大!用你的命去賭,值嗎?”我緩緩開口。

“值!”他堅定道,“我很慶幸,我賭贏了!”他揚起唇角微微笑了。

是的,他賭贏了,今天下午,我並沒有邁進晴妃寢宮,而是在通傳的內侍驚訝的目光中腳下生風飛也似地逃離了。

一路上,我走得急促而慌亂,心心念念想的是我要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

彤華殿不是一個追究往事的好地方,我忍了。可萬萬想不到他居然甘願放我走,對,他當時說的是送我出宮,而不是送我回府。

這也難怪他方才推開房門見到我時的訝異,他一定以為我不會再回來了。

“我當時就想,如果你說了,我會放你走,我自己來承擔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但,如果你回來了,我們就要生生死死都在一起!我不會再給你第二次離開的機會!”他的聲音似從唇間狠狠擠出。

我閉眼,覺得一陣從心底裏泛出的疲倦。

我們所有的人,何嘗不是這一棋大盤中的一顆棋子,所有陰謀陽謀都讓人防不勝防。難怪在白雲山上連英雄蓋世的睿王都會無奈地說一句:“我可以擋住刀劍,卻防不了無時不在的暗箭。”

我沒有那種謀略在波譎雲詭的朝堂上混得風生水起,更沒有那般心思看穿一張張高貴的面孔下藏的是怎樣醜惡可憎的真實面目。

對睿王而言,讓他對我全部說實話,他做不到也不可能做到,就像牙璋和玉璽的秘密,睿王既然敢放我進宮,那麽即便我對晴妃說了他私藏玉璽和牙璋,他也一定早就備有對招!這就是他不可能告訴我的,也不願意此刻說的。

我們本就不可能完全坦誠以對,“此生不欺”對我們這樣的兩個人根本就是奢望。

這一切,真的讓人厭倦了,我不過想尋一個相愛的人過平平淡淡的日子罷了,但是這一年,刀光劍影、陰謀陽謀,日子過得驚心動魄。

“我累了,讓我走吧!”我掩面低聲道。

睿王緊張地扣住我肩膀,抓得我疼,“我說了,既然你回來了,不管生死禍福,黃泉碧落,你都要陪我走一遭!我不準你走!”

“可就算你跟我解釋清楚了一切,你我都是被人算計的,我還是沒有辦法和你在一起了。我無法原諒你,莫褚是你殺的,烏月離是你滅的,我們之間已經不可能了。只要有我在一天,就會有人拿這些事做文章!我不知道這次我放過你,下一次我會不會真的將你推向深淵

!”心底無比酸楚,就像有人要將心剜出般。

“下一次是下一次的事。那我們就試一試!”他急切而堅定地說道,深邃的眸子盛滿讓人安心的力量。

“他們要是不從我口中榨出那個秘密,是不會罷休的!”

“有我在,他們就休想動你!”

我苦笑:“你要怎麽保護我?你能時時刻刻將我保護得密不透風嗎?也許你可以把我關起來?呵呵......但我不想做籠中畫眉,更不想失去自由的翅膀。高衍,這是命,我們沒有在一起的命。這不是我要的生活。如同你不願對任何女子付出真感情一般,我也不願意與你這樣的男子共度一生!”

睿王抓住我的大手突然用力,想要將我骨頭捏碎一般:“你覺得我真的沒有對任何人付出過感情?”他瞳孔驟縮,寒芒掠過。

“你有沒有付出過感情已經跟我沒關系了!我要離開!”我打定主意,開始固執起來。

“何謂你想要的生活?你又想和什麽樣的人共度一生?”他執著地追問。

“茂林修竹,翠竹夾道,清芳荷池,外繞楓槭,院墻滿薔薇;戶對青山門迎綠水,阡陌綠野。我要的人也很簡單,他不必權傾朝野,也不必富貴無比,只要知我懂我愛我,得一相許人,白頭不相離。”我一口氣說完,看到睿王似不識般久久凝視我。

我站起身,伸手撫上他心口,掌心感受到他沈穩的心跳。我輕輕踮腳,湊進他耳旁:“放棄一切,陪我攜手山水間,坐看青山老,你能做到嗎?”

他渾身一震,目中隱隱傷痛。

“呵呵呵......”我笑著後退,明知道不可能,心底的失落還是如海嘯般卷來。手掌抽離的剎那,睿王一把將其固住。

他眸中藏有太多的情緒,黑暗中仿佛點燃了一簇燃燒的火焰,他緊抿的雙唇微微動了兩動,卻是什麽都沒說。

我苦笑,我從來不知道兩個人之間可以有這麽多的阻礙,就像隔著兩個時空的距離,雖然我們跨越了時空的差異。

忽然,院外一陣吵嚷,我恍恍惚惚,只聽見有人在屋外稟告著什麽。隨後睿王便離開了,他走的時候什麽都沒說,只是抓住我的手狠狠緊了緊。

我想,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吧。

在屋裏枯坐一宿,想了很多很多。

不覺天已亮了,紫煙進屋來幫我收拾東西,我雖然不知道去哪裏,但是卻很順從地跟著她出了王府。門外居然已經馬車在等候,車夫的位置居然坐著睿王。

我一驚:“去哪裏?”心頭被狠狠一撞,呼吸頓時被擷住,緊張地看著他。

“西建。”他微笑著淡淡道,話語間聽不出異樣。

西建?一

個陌生的地名,是的,我多想了,他並不是帶我私奔,也不可能放棄他所擁有的一切。

後來我才知道,近來景國與容國邊境的夷族部落很不安生,其實朝廷是調他去南疆平亂。北境的鎮守大將則換做了郭郁律。

南邊,一個新的地方,睿王經營多年的北境就這麽失去了,可惜當時的我並沒有心情去考慮他是何感受。

因為,不論是去哪裏,我都不會也不能再陪他了。現在的我們,只能給彼此傷害。與其如此痛苦地面對一生,不如給彼此重新生活的機會。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似乎都沒有人喜歡睿王呢,好吧,嘿嘿偶這給小沐同學另謀出路~

偶最近淹沒在修改當中,日子過得很糾結,改論文、改小說.....又恰逢卡文,所以更新可能會慢一點,請親們見諒~ 也保留對我的一點信心,我搞定了論文就加速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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