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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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涼颼颼的,滲入骨髓的寒意讓我恍恍惚惚有一絲清醒,撕開幹澀眼皮,面前卻是如同墨一般濃重的黑暗,什麽也看不見。忽而想到我已經身中劇毒死了,難道這便是地獄?我沒有能夠回到21世紀?

這一想法讓我如墜冰窖,頓時打了個寒戰,更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陰冷淒厲的風繞著我打旋,激得我渾身汗毛倒豎。原來地獄也是有風的,待眼睛適應片刻,這才發現面前並不全是漆黑一片什麽都沒有。

面前盡是密密麻麻隆起的小土包,而我身旁的地上似乎橫七豎八躺著些物體。我摸索著爬過去一看,頓時驚得淒厲尖叫起來。顫抖著轉頭看向四周,分明就是滿地的屍體,死狀可怖的,還有那些被草草包裹的,而那些黃色小土包分明就是墳包!

“不......”我害怕至極,坐著往後挪去,卻又不意碰上一僵硬之物,我的心理已經達到了可承受的極限,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歇斯底裏的尖叫,剎那間渾身湧上的力氣支撐著我猛然站起身,邁開步子只管拼命狂奔,顧不上披散的頭發擋住視線,跌倒再爬起,一刻也不敢停。

耳畔冷風仍在嗚咽,渾身已被汗浸透。我氣喘不止,體力也已到了極限,終於眼前一黑,倒在硌人的沙石地上,腦子迷迷糊糊,一時閃過臨死前如綴扭曲的面龐,一時閃過方才可怕的場景......

冰冷堅硬的土地硌得我貼地肌膚生疼,遠處遙遙傳來有“得得”馬蹄之聲,我掙紮著向那個聲音的方向爬去。我此刻只穿著一件破爛無比的中衣,沙石蹭破衣衫直到皮膚也開始火辣辣的疼痛,而周圍則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曠野,只有風聲和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車輪聲。

馬蹄聲隨著一個人急急拉韁喝馬之聲驟然停住,隨之而來的是一聲馬的長嘶,還有幾聲不耐煩地咒罵。

難道陰間也同陽間一樣,還有人騎馬走大路?隱隱有說話之聲傳入耳中,有香氣悠悠浮來,我努力睜開眼睛,一雙深紫繡花絲履出現在我眼前,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張了張嘴,卻是什麽聲音也沒發出......

獨自跋涉在一片暗夜的荒野山間,沒有月光甚至沒有星星,四周茂密樹林不時傳來鳥鳴獸吼。我汗如雨下,膽戰心驚地看著黑黢黢的四周,腹中饑餓難忍,幾乎到了能忍耐的極限,胃裏一陣陣絞痛,卻只得拼命往前走,似乎往前便能到一處光明之所,盡管前方同樣是一片漆黑。

耳畔野獸的低吼越來越響,越來越多,身旁不遠處浮起點點幽幽綠光,那些綠光漸漸將我包圍,我甚是聽得見那些低沈嘶吼聲伴著的喘聲,那些聲

音越來越大,我害怕至極捂耳大叫起來......

“呀,她醒了......”

“醒了?”

耳邊嘈雜之聲漸漸弱下,聽得兩個女子低低說話的聲音,遠遠地似乎還有絲竹夾雜人聲傳來。一柄涼涼的東西靠在我唇間,有清涼的液體滑入喉間,滋潤了我如火燒炙烤的喉嚨。兩個模糊人影在眼前晃動,我掙紮欲動卻發現自己連舉手都困難,腹中又是一陣翻天覆地的饑餓襲來。我蹙眉不展,一聲低吟逸出唇間。

“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一個頗為焦急的聲音傳來,一個海棠紅的身影靠過來。

“秋棠,大夫不是說她沒事嗎?我看還是去告訴藍姨她醒過來的好!”說話間那個藕荷色身影便已走開。

我腦中一片迷糊,突然意識到一個頂頂要緊的問題:我還沒有死?可如綴明明讓我喝下了劇毒的石巖草,我怎麽可能活下來?如若不是,那我此刻又身在何處?一連串的問題攪得我頭腦越發不清明。

“不著急,慢慢吃!”這個聲音柔媚動聽,聲音的主人更是頗有幾分妖冶艷色,桃腮杏目,眼波含秋水,發髻烏黑,身材豐韻。若不是她著一身淺絳色對襟長裙而非廣袖繁裾的宮裝,我真以為她是哪個宮裏的主子。

想到皇宮,我不禁一怔,那個地方有過太多的意外,讓我不忍回想,一時想得停下手中碗筷。

“姑娘,你叫什麽名字?”那女子淺笑著猝然發問。

我茫然擡頭,不知作何回答,我是誰?沐素華嗎?可我現在這具身體卻實實在在不是沐素華的。宇文韻玦?可我也只是一個替身而已。我嘴角勾起一彎自嘲淺笑,可笑我竟連自己在這個時空是誰都不知道。但此刻我已不在那高大紅墻之內,而且我還活著,是不是宇文韻玦又有何關系?不再背負家族的眾望,不再在深宮偽裝自己,我便是我!

我赫然迎上女子那雙秋波流轉的美目,笑道:“多謝夫人救命之恩,小女子名素華。”

“素華?好名字!”那女子笑著讚道,“不知素華姑娘家住何處?又發生了何事?”

“我......我也不知道我從哪來,除了隱約記得自己叫素華,別的怎麽也想不起來了......”我扶住額頭,蹙眉做糾結冥思狀。

“噢,不要緊的,想不起來也無妨,日後啊你便把這風荷苑當做自己家,我們都是一家人,你喚我藍姨便行。”那女子眼角掠過一絲狡黠,笑著安慰我道。

我一驚,風荷苑?這屋內綺窗碧閣,紅漆廊柱挽銀紅紗簾,雕花桌椅鋪陳繡花綾緞,陳設頗為華

麗。再看藍姨身後那兩位海棠紅和藕荷色衣飾姑娘,皆衣著艷麗、姿容俊俏。我一顆心猛然下沈,方才只顧著填飽肚子,沈浸於自己沒死的喜悅中,忘了身處何處這個重要問題。

“藍姨,這是什麽地方?”我鼓起勇氣問道,心底不住打鼓,怕極了聽到自己猜中答案。

“素華姑娘,”藍姨一陣放聲大笑,惹得滿頭珠翠亂顫,“你便不要管這許多了,養好身子要緊。好好休息吧!”藍姨隨後斂起笑意,轉頭對身後兩位姑娘吩咐道:“雪竹、秋棠,你們好好照顧素華姑娘。其他人沒有我的命令,都不準靠近這個房間。”

還來不及再問,我一句話凝在嘴邊,便見藍姨已出得屋去。

屋裏便只剩下我同那兩個分別名喚雪竹、秋棠的姑娘,我們三人相視無語,藕荷色衣服姑娘對我大方一笑:“我叫雪竹。”我艱難勾起唇角回以一笑。秋棠則默默上前,將桌上的殘羹剩菜撤走。

“她叫秋棠,就是這性子。”待海棠紅衣飾的女子關門出去,雪竹才悄悄對我言道,梨渦淺笑,煞是真誠可親。

有多久沒有看到這麽純真的笑容,在宮裏,似乎每一張笑臉下都隱藏著動機和企圖,雪竹的笑意如春風撲面,讓我倍感溫馨。

“雪竹姑娘,我現在到底在什麽地方?你便告訴我吧!”我抓住她的手誠懇問道。

“唉,素華姑娘,你說你到底是幸還是不幸呢?你雖說得救了,可一旦進到這裏,再想出去便是.....”雪竹黯然嘆氣,神色淒然。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我明知答案就在嘴邊,卻仍是得不到證實不死心,見雪竹欲言又止的模樣便著急顫聲探問道:“莫不是真的是.....青樓?”

雪竹難為地擡眼看我,沈重地點了下頭。

如耳畔一聲驚雷乍響,我登時矮下半截身子,身心如浸寒冬冰水......

我沒有死。服下劇毒被棄之郊野後竟奇跡般地活了下來。當日我從京城東郊亂墳崗爬出倒在大路上,被從城外經過的藍姨救回,本以為我是生了什麽大病,誰知郎中診治卻說我身體安好,只是餓暈過去。

我百思不得其解,我應是被如綴著人扔出宮外的,可我所中之毒如何解去?又是何人何時為我解毒?解毒之人又為何要將我棄之荒野?我來此時空後經歷了太多不可思議之事,但最不可思議的恐怕便是我至今還活著這件事。但無論如何,我所中劇毒已解,而且安然無恙這便是萬幸。只可惜我千方百計逃離皇宮,卻是才脫虎口又入狼窩,來到風荷苑這個是非之地。

我所

居的地方一個僻靜小院,院中芭蕉青翠、紅芍嫣麗,一扇通往墻外的月宮門緊鎖著,越過墻頭,可看到相距甚遠的另一個院中有一棟占地頗廣的紅木閣樓,香風脂味挾著琴音笑聲遙遙傳來。我自然知曉那是何地,心下感慨,如今又要如何逃脫,往何處逃去。

這個時空何處才是我的歸宿......

初到風荷苑的幾日,我時常失神發呆,不喜言語,如綴的背叛給了我太大的打擊,原來在這個時空本就是沒有人記掛關心我,無論是宇文家還是睿王或者是如綴,我的存在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為了利用。雪竹見整日我愁容不展,也不問緣由,常常默默陪我坐著,或是湊過來陪我說些體己話,說些市井小趣聞逗我開心。

漸漸地我也得知了些她的情況。雪竹也是一個可憐人,自去年父母雙亡後流落此地,已經一年了,藍姨之所以一直將她留著,便是為了尋找合適時機將她賣個好價錢,更對她於今秋的京城花魁大會奪魁寄予厚望,若真奪魁自是身價倍漲。看她提及金秋花魁大會時的黯然神情,我當然明白她的苦衷,淪落風塵不是任何一個女子所願,不管能不能奪魁,她的清白之身到了金秋,便怕是難保了。

只是不知她有沒有想過逃走,我卻是敢想,我偏就不信命,若要我認命待在這裏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事情,天闕之高深我尚能逃出,雖說使用那樣慘淡的方式“逃出”,可終是出得宮來,眼下一方青樓又豈能困住我?

藍姨偶爾抽空來看看我,隨便閑話些瑣事。當知她曉我除去書畫還行,歌舞琴藝無一精通時稍露驚訝,隨後便狡黠一笑:“這女子啊說到底還是要依附於男人,世間美色何其之多,若無些才藝是不會讓男人記住你,把你當個珍寶的。你會些詩畫也未嘗不是件好事,那些個文人墨客就愛你這樣知書達理的姑娘。琴藝歌舞你也莫愁,我這便著手找人教你。”

我內心苦不堪言,面上卻作羞澀狀笑言:“如此甚好,多謝藍姨關心培養!”孤身陷此,只得先取得藍姨信任,再籌謀日後打算。

教我琴藝歌舞的老師是一個身段窈窕但覆面紗的嚴厲女子,從未露出真容,教課認真、不茍言笑。雪竹和另外一個名喚丹桂的姑娘陪同我一起上課,雖然她們二人琴藝已精,歌喉優美,丹桂更是擅於長袖起舞,但還是少不了被批評,至於我更是時常被老師用竹棍打得手背紅腫。

“輕些......”我噝噝吸氣喚痛。雪竹急忙放輕力道,更輕柔地為我用藥膏擦拭紅腫破皮之處。

我忍不住嘟嘟囔囔地抱怨起來,雪竹嘆氣安慰道:“

你可知這位姑姑是何人?其實自我入此也只見過她幾次而已,藍姨只將最優秀最有用的姑娘交予她手下□,從前的幾任風荷苑花魁便是她一手教出。如今,藍姨已是有了將你好好栽培之意!”

“啊?”我驚呆,話不成句地辯解,“雪竹,你莫胡說......我什麽都不會,又笨,我......”

“藍姨向來看人頗準,她看上的人自有不同之處。素華你沒發現嗎?你身上既有大方自然之風,有帶些貴氣。”雪竹直言道。

我一楞,“雪竹,你想成花魁嗎?”

雪竹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光芒,隨即淡淡道:“想又怎樣不想又怎樣?”

我嘆了口氣,回首望向淒黃閃爍的燭火。在這裏,誰又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本姑娘不過是來看看新任花魁,為何不讓我進?”一個尖利清脆的嗓音喝道。

“茜湖姐姐,藍姨說了,沒有她的吩咐誰都不能擅闖丹碧院!你不要讓我為難......”是雪竹小心勸阻的聲音。

“雪竹!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你算什麽東西,就憑你也想成花魁?哈哈.....你還在娘懷裏吃奶時,本姑娘就已名滿京師!就憑你也敢在我面前撒野!還不讓本姑娘進去!讓開!”一陣推搡叫嚷之聲傳來。

今早,我醒時便見雪竹已經起床出屋,不多時便聽得屋外一番吵嚷,也來不及梳洗,發髻披散斜踏絲履便匆匆趕出。

出門但見雪竹被推倒在門旁地上,一個石榴紅綢裙打扮的艷麗女子趾高氣揚地立在院中,毫不客氣的上上下下將我仔細打量,隨後頗為挑釁地用鼻子輕哼一聲。院門外一群各色衣飾的女子探頭往裏張望,頗為熱鬧地議論著什麽,那些女子或看戲或輕蔑嘲笑的表情不禁讓我想起了在宮裏的那段日子。

我瞟了這群人一眼,未將目光過多停留在那個女子身上,疾步走至雪竹跟前,俯身將她扶起:“你沒事吧?摔到哪裏?”

雪竹搖頭,雖然一副軟弱模樣,我卻分明看盡她眼底的不屈。

“喲,你便是那新來的,呵呵......就這披頭散發衣冠不整的模樣,若說你成了花魁那豈不笑死人!哈哈......”那女子一陣放肆大笑,接著說道:“我們在這兒的哪一個不比你們這些黃毛丫頭勞苦功高,想你們可為這風荷苑出過一分力,到頭來卻是要讓我們養著你們!”身後女子輕蔑說道。

我沒有應答,轉身與她對視,平靜說道:“我不管你是誰,可你把雪竹推倒了就是你不對!請你向她道歉!”

那女子怔住片

刻,隨後便不可自抑地大笑起來,門旁那群女子更是一個個笑得花枝亂顫。

“你......你讓我......我道歉?”那女子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也不......打聽打聽......我茜湖是誰!”

“我說了,你向她道歉!”我加重語調,眼神淩厲一分。

那女子依舊沒有停下,直笑得前仰後合。

“夠了!”一聲利喝乍響。

所有人頓時安靜下來,堵在院門口的姑娘們都垂首讓開一條道來,連方才囂張的石榴紅裙女子都急忙噤聲止笑,稍露懼色。

“我早就下過禁令,不得隨意進出這個院子!你們莫不是都聾了!”藍姨步入院中,神色嚴厲。她走至茜湖跟前,毫不猶豫揮手一掌,脆生生地聲音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茜湖一時不意險些坐於地上,踉蹌著後退幾步,捂住左側面頰,杏眼含淚驚道:“藍姨......”

“茜湖,你屢次違反我定下的的規矩,這次若是在輕饒你,我如何服眾!”藍姨目光陰冷。

茜湖呆立片刻,杏目一瞪,鼓起勇氣反駁:“藍姨,我有何過過錯?難道我說得不對嗎?她終日飽食,沒為風荷苑做過一點事,藍姨卻待她比我們這些老人還好。藍姨要罰我便罰吧,那今晚的明月會,我也不必去陪李大人了!”

藍姨眼中怒火一閃,卻是平靜問道:“說到底你還不是嫉妒。你是在威脅我嗎?好啊茜湖,那你今晚的明月會你還真不必去了!”隨後轉頭吩咐:“阿梅阿蘭,將她關入柴房,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許靠近!更不準送吃送喝!如若發現,與她同罪!”

藍姨身後的兩個女子應聲利落上前,便架起茜湖便往欲拖出院中,茜湖面紅耳赤掙紮不止,眼中怒火閃動:“藍姨,你不要忘了我為風荷苑招攬過多少生意,多少達官顯貴拜倒在過我的裙下,你今日竟然敢因為她把我關起來?藍姨!你不要後悔!你......”

“藍姨息怒,茜湖姑娘是有過錯,可罪不至此。況且此事因我而起,如今鬧成這樣是誰都不願看到的,還請藍姨從輕責罰。”我搶上前一步對藍姨說道。

藍姨不答,只冷臉吩咐架著茜湖的阿蘭和阿梅:“還不將她帶走!”隨後轉身對院內眾人道:“從既往後,誰都不準再靠近此處半步!”

其他姑娘如得到特赦令般急忙退下,阿梅阿蘭有些功夫,將掙紮不已的茜湖拉走了,那個石榴紅的身影已被院墻隔斷,卻還聽得茜湖不服地咒罵傳來:“藍姨!你一定會後悔的,我今日所受羞辱他日定加倍還你!你記住了!

你一定會後悔的!”

一大撥人下去後雪竹便上前將門掩好,卻聽藍姨吩咐她:“你也下去吧!”

雪竹微微一怔,望了我一眼,低頭退出。

藍姨將目光轉向我,往日風情嫵媚的眼神此刻頗為凝重,不容置疑地吩咐我:“進屋說話。”

她的神色和語氣讓我有一種大事降至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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