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如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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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鐘聲回響,整個皇宮仿佛都陷入了沈睡,安靜得可怕。

太廟距後宮頗遠,睿王似乎很熟悉宮內線路,帶我在宮裏左突右閃,躲避著巡夜侍衛。

太廟近在眼前,他卻猛然捂住我的嘴將我拉至懷中迅速躲回闌幹下,待那隊鐵甲侍衛的橐橐靴聲漸漸遠去才將我放開,我有些不好意思,方才肌膚相貼,幾乎能聽得到彼此的心跳,在暗夜裏我兀自紅了臉,斜眼卻見他肅容側耳,目光炯炯專註前方。

太廟值守經不住迷香,不一會兒便難以支撐地倒地,睿王上前將他們扶起倚在殿門旁,點了穴位,不仔細看便如同還在值守一般。

重檐廡殿頂的太廟,沈香木包裹的雕花梁棟散發出幽幽香氣。在常年不滅的供奉香燈映照下,高氏歷代先祖的畫像隔著常年不斷的裊裊青煙,朦朧而遙遠。

瓊華宮密室之中,瀾兒告知所探查到的荷花燈盞下落。瓊蓮乃景國國花,正因為其之高貴稀少,景國皇宮只有供奉先祖的太廟才有荷花燈盞。

睿王神色莊嚴穩步上前,在先祖掛像前重重跪下:“不孝子孫高衍,拜見先祖!”雖跪向先祖,可睿王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太宗高旻和宣和皇後黎詩翎的畫像上,眼中包含了太多隱忍的東西。

我暗暗生疑,睿王絕對和高旻和黎詩翎有著某種關系。

大殿正中是高氏先祖也就是高旻父母的兩幅掛像,旁邊才是高旻和黎詩翎的畫像。長明燈下,可見畫像上的高旻威嚴端坐龍椅,皇後黎詩翎則優雅端莊。曾經的一對開國伉儷如今已成了頂著冰冷廟號讓人膜拜的先祖。我長嘆一聲,看著黎詩翎絕代風華之姿,目光仿佛穿透畫像之人看到了21世紀的沈溪瑤。

她們本是一人,只是環境變了、時代變了,境遇也有了天壤之別。也許我並沒有必要替黎詩翎或說替溪瑤難過什麽,她擁有過真心相待的愛人,擁有過那些無比光華燦爛的人生,最後的落寞結局並改變不了她曾擁有的幸福。

“我們從速吧!”不知何時,睿王已立於我身後,一臉凝重。

我點頭,同他一起走向掛像下那兩支巨大的荷花造型的香燈,黃銅制成的荷花花瓣層層疊疊,花蕊的蓮蓬周圍凹槽被巧妙設計為盛燈油之處,九根燈芯象征皇家的威儀。整個燈盞都甚是精巧,而那個蓮蓬卻沒雕刻出蓮子形狀,是個實心的,似是一處敗筆。

用力將蓮蓬拔出,蓮蓬下便只剩下一個空心的圓柱。睿王已經將旁邊的香爐移過。不待我說話,他已默契地抓起香灰往空心的蓮蓬圓柱裏填去,我會心一笑,也上前抓起香灰向另一個燈盞裏填去。

黎詩翎說過“前後前後細思量”,將那首詩第一句

的首字、第二句的尾字和第三句的首字與第四句的尾字接上,就成了“香漫荷盞”四個字。這個“盞”自然不會是酒盞,而“香”也將目光指向了太廟之類的地方,更巧妙的設計在於這太廟的燈盞都是固定不動的,想必每次給這高大的燈盞添油都是讓值守們很費功夫的事,可楞是沒有人會想到這燈盞藏著一個怎樣巨大的秘密。

何太後將這手劄放在枕邊二十多年,若不是黎詩翎將這個秘密用英文寫成,估計也早被何太後堪破了吧!

片刻過後,香灰漸漸漫上,兩個燈盞的空心蓮蓬都被填滿,我們二人相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向後退去。

一絲幾乎不易察覺的響聲悠悠傳來,仔細尋去,竟是從正中高氏先祖的畫像背後傳出,那是高旻和高詢的生父、生母的畫像。不一會,只見兩幅畫像如降帆一般慢慢降下,露出貼滿赤金葉的墻壁,那墻上慢慢凸出兩塊磚來。

睿王同我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幕,睿王眼中激動神色難掩。片刻,他深呼一口氣後猝然閉眼,似在穩住情緒,待再張眼便已是沈著鎮定,大步走向那兩幅畫像處去。

那畫像本就是高高掛住,因此凸出的兩塊磚位置也很高,睿王行至畫像前停住,繼而點地躍起伸手去取,不過一眨眼功夫,便見他手中多出了兩個雕花木盒。盒子被取出,那兩塊磚又緩緩縮回,畫像也自然伸至原來位置,一切又覆原。

我一陣難抑的激動,好容易穩住些心緒,邁步疾走向睿王,顫聲問道:“快打開看看。”

睿王將一個盒子遞與我,打開那個褐色雕龍的沈香木盒子,只見一道玉色光芒從打開的縫隙中射出,光芒隨著盒蓋的開啟越來越亮,盒蓋完全開啟的瞬間,我和睿王都被刺得不禁閉上了眼。殿內被照亮得恍如白晝,長明燈之光都變得淒黃黯淡。

再看盒中,一方晶瑩如冰的玉塊在盒中散發出盈盈如雪的晶光,龍頭雕飾,四方底座,分明就是玉璽!我們二人相視無言,驚訝得無法言語。玉璽下鎮著一份黃綾,睿王將玉璽拿起取出那份黃綾緩緩展開,我只看了一眼便幾欲不能呼吸,竟然是傳位詔書!裏面赫然寫著一句:“傳位於太子高拓。”下蓋鮮紅玉璽大印。

我跟睿王相視震驚,傳位高拓!如果說宣和皇後的日記還不能夠讓人信服的話,這分詔書便是高詢篡位的鐵證!

另一盒中也如我們所期盼的一樣,一塊鑲金的墨黑玉牙璋臥於其中。睿王將這兩個盒子緩緩合上,像合上了一段沈重的歷史般,痛苦蹙眉,隱忍之色漸濃,將兩個盒子緊緊抱於胸前。

誰能想到宣和皇後居然把玉璽和牙璋藏在太廟,當初高詢為了尋

找這兩樣東西,許是翻遍了皇宮每一寸地方,但除了一個地方——太廟,供奉先祖之地如何能亂來。

而更讓所有人想不到的是玉璽和牙璋居然會藏在高氏先祖畫像之後,這樣的安排似乎是高旻和黎詩翎早就設計好的,只不過如今已不得而知其最初的意圖,也許當初只是為了放置關乎社稷的重要之物,卻無意間為日後保存下高詢篡位鐵證提供了安全之所。

“王爺,如今,我已幫你完成心願,王爺可不要忘記當日所立誓言!”我提醒道,“另外,王爺打算以何種方式助我出宮?”

睿王閉目半晌將眉頭舒展,看向我時已是眼底一片平靜:“宇文小姐放心,高某絕不是自食其言的小人,早已備好一服假死藥,擇日便讓瀾兒交予你。”

“可否準備兩服?”我問道,又迎著睿王疑惑目光解釋道:“我不放心如綴,想將她也帶出宮去。”

“不想驕縱刁蠻的宇文大小姐也有如此善意之舉。”睿王促狹淺笑。

“王爺謬讚,以您的‘善心',大概也不會忘記還曾給我服過一味奇毒,而未給解藥吧?”我揶揄著提醒。

“呵呵......那解藥,待你出得宮去,我自會給你。”睿王眼裏含的笑意似乎寓意深遠。

“為什麽?”我有些氣憤,又中了他的招。

“不為什麽,此事重大,我必須保證萬無一失。你放心,藥性一時不會發作。”

我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他還是不信任我。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是讓我先得了解藥,確實有告發他的危險。

將太廟裏的東西移回原位,把一切收拾妥當,待我們二人回到東華寺時,天邊已泛出淺淺青色,天快要亮了。那個被睿王劈暈過去的僧人還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我遲疑著試探他鼻端卻是氣息全無。

我嚇得猛然往後退去,正好撞進身後睿王的懷中,他將我扶住,熱熱呼吸噴在我耳側:“呵呵,我以為大膽如你這般的女子,應是什麽都不怕。”

我掙脫怒道:“眼下這死人在這裏,你還說風涼話!”

他卻不以為然,淡淡道:“出家人犯色戒本就應受罰,此處乃皇宮,若不除他,不知還有多少宮娥會遭毒手,日後指不定還鬧出什麽亂子!”他看我一眼,接著說:“更何況,他幾乎加害於你,更是不可饒恕!”睿王此言擲地有聲,聽來卻是感覺柔柔,如和煦春風吹動池水。

我不料時常一臉冰冷的他會說出這番話,正想揶揄幾句,卻見他目光灼灼,頗為認真的表情,一時面上微燙,將那些戲謔之語咽下,轉身背過看向別處:“你,你還是快走吧,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那藥效自服下十個時辰

後起效,你想好何時服藥便告訴瀾兒,我自會派人來接應你。”睿王在我身後言道。

我沒有回首,卻隱隱感覺得到身後兩道灼人目光,心頭如小鹿亂撞。

半晌,二人皆靜默無言,殿內的空氣也仿佛凝固般,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他突然開口道:“我後日便要離京了,你,真的不願意跟我走?”

我倒抽一口冷氣,刻意保持語氣淡然:“不了,多謝王爺。天地之大,韻玦自有出路。”

片刻之後,他似輕笑一聲,隨即決然道:“多保重,我們後會有期。”

隨後,身後傳來殿門打開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大門旋即又關合起來,睿王沒有一絲遲疑離去的態度與方才問我時的真切,簡直判若兩人。

我嘆了一口氣,轉頭才發現那僧人屍體竟是不見,不知何時已被睿王弄走了。思及他對這邪僧果斷除去的淩厲,昨夜在瓊華殿若不是我及時出聲恐怕如綴也早就喪命。他能聽我一席言語而放過如綴,也真真是給足了我一個天大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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