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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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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搖搖晃晃的一路顛簸中,我們終於到達扼京畿咽喉的兵家重地——灃陽。天家的迎親隊伍早已等候在此,送親隊伍加上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我們一行人可謂蔚為壯觀,沿途百姓擁擠在街頭,接踵翹足看著我的嫁車駛過。

兩日之後,抵達京城地界。因幾日後才大婚,所以我被安排住在了城外的離宮,此處山明水秀,別有一番景致。

入夜,繁星熠熠,我坐在紫藤花架下仰望夜空。京城偏南,氣候比北地熱些,成串的紫藤花都已吐出細細的花蕊,在夜風中婀娜搖曳出陣陣清香。這麽多天來,我都習慣晚睡,只因覺可以白天再補,但是在宮墻外自由仰望星空的日子卻不知還有多少。

如綴想不明白我這幾天白日裏折騰了一整日,入夜卻還強打著精神看星星。確實,為了不把這樁婚事落實,這幾日我可是絞盡腦汁。白日裏我又是調顏料,又是試驗會不會褪色,還要想著各種各樣的理由命人給我尋來那些需要的東西,是沒一刻閑著。

不錯,這婚我避無可避,可我並不想真嫁給太子,與他成為夫妻。這個計劃我想了好多日,只是不知會不會成功,如若失敗......但事到如今,惟有盡力一搏了。

皇家婚禮隆重繁瑣,頂著沈重的鳳冠、拖著繁覆厚重的嫁衣,典禮一直進行到晚上。入夜,饑腸轆轆又幾近筋疲力盡的我半倚著喜娘,被扶入了洞房。

忙碌一整日,我卻並未見到我的夫君—太子,按宮中規矩,太子妃先於良娣兩個時辰入宮,太子也只與她拜堂,我這個良娣只是走個過場便被送到洞房,並不與太子舉行儀式交拜天地。

宮中大婚煞是累人,我想著自己都被折騰得如此疲憊,不知太子妃是何感受。若是我們三人一起拜堂,那該是多滑稽的一幕,尤其三人該如何夫妻對拜呢?想到這,我不禁暗笑出聲。

伴隨著喜娘們的唱頌,一把把紅棗桂圓砸到繡金大紅緞被上,頌吉聲、絲竹聲不絕於耳。不知過了多久,眾人皆退出,房內終於安靜下來。一時不適應如此安靜的環境,耳畔似乎還嗡嗡作響。

我小心掀開蓋頭一角向周圍瞄去,鋪天蓋地的喜慶紅色中紅燭高照,映得滿目珠翠流光溢彩,滿堂華彩之下屋內確無一人。

我小心掀下蓋頭,沈重的鳳冠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小心提起繁覆的衣裙行至外屋將門銷插上,隨即返回裏屋,在柔黃光暈的銅鏡前坐下,打開了妝匣。

給鏡中的明眸美人畫出了下垂的眼線。狠狠心,長長的睫毛被剪去半截,頓失一種旖旎風韻。我得意一笑,將兩頰的胭脂擦去,往臉上塗抹些白色鉛粉,再從妝匣中取出我特意配制好的

紅色染料,調進些許酒水,用裹了棉花的細簽蘸了,在臉上和手臂上細細點開。

片刻過後,鏡中便映出一張蒼白憔悴,紅疹遍布的容顏,我滿意地一笑,又蘸上黑色染料,將潔白貝齒細細塗黑。宇文小姐本來長得不錯,明眸皓齒,黛眉如遠山,額頭飽滿光潔,朱唇自潤。可惜此刻鏡中一副模樣已是慘不忍睹。

我這廂還未將妝匣收好,便聽得門外一陣大呼小叫的叫喊和著淩亂的腳步聲,門便被狠推了幾下,外頭有人高喊:“快給......給孤開門!”那聲音醉意熏熏。

孤?我一顆心像要蹦出來般,按理說連夫妻交拜都已免去,今夜太子定是歇在太子妃處,又豈會來我寢宮?方才這番準備全然是自己多留了一份小心,莫不是還真把太子等來了。

“開門!”門外之人已經開始擂門了。

“啊!來了!”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將一盒散發著臭味的東西往床下一塞,便迅速扯過蓋頭蒙住臉,往外屋奔去。

方將門銷扯開,一個紅色身影便順著開門的方向直直撲來,將我結結實實壓倒在地。後背撞擊在鋪了絨毯的地上,我還未咧嘴呼痛,肋骨又被狠狠一壓。

低頭望去,趴在我身上賴著不起之人頭戴金冠,身著大紅喜服,應該是我的太子夫君不假。可這太子分量著實不輕,我的胸腔已被憋得喘不過起來了。

危急關頭,門外急急嚷嚷追進來喜娘和一個公公,兩人一見這副情景急忙驚叫著手忙腳亂將太子扶起。無奈太子醉得如同一灘爛泥,硬是死死地將我壓住。我只好幫忙一起往上推他,好容易將他推離,眼見那年邁公公手下一軟,太子又有下倒趨勢。

說時遲那時快,我毫不猶豫一個利落翻滾。身後一聲沈悶響聲,我暗呼不好,回頭一望:果然,太子因我這一閃,便與地面來了個親密接觸。此刻估計摔得有幾分清醒了,知道歪著嘴呼痛了。

那喜娘和公公頗有幾分責備地想我瞅來,那眼神卻都不約而同定住,無異於見到了妖怪般,我也覺出幾分不對,想來今日一整天似乎除了方才對鏡化妝,一直都沒這麽明朗地看過四周的人和物呢!這麽說來,我此刻,蓋頭沒有蒙住臉了!蓋頭呢?我四下一望,絕望了,那塊紅艷艷的四方綾羅分明就壓在太子身下。

天啊!一定是方才那一摔一仰一跌就掉了!

不過,這也未必是壞事。只不過,多嚇到了兩個原本不想嚇的人。

“啊!夫君!殿下!你這是怎麽了!”我扯開嗓子嚎了一聲,便撲將上去,協助那喜娘和公公將太子從地上攙起。

太子蹙眉嘟囔著罵開:“大膽的奴才.....敢謀害...

...孤......”說著又有往下倒的趨勢。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看清楚自己所嫁之人。俊秀的五官此刻頗為痛苦地擠在一起,呼吸之間盡是酒氣。

我扶住他的肩,無比嬌嗔地來了一句:“唉呀!殿下小心!”

太子睜開有幾分惺忪的睡眼,似乎努力想看清眼前之人。我配合地往前湊了湊,流出一個黯然銷魂的笑容。餘光明顯感覺到旁邊的喜娘和公公都情不自禁地抖了兩抖。我暗自得意,以這副小醜樣擺出的撩人風情,不嚇人都不行。

當距離足夠近到讓醉酒的朦朧消失的地步,太子突然大叫了一聲:“啊!你......你是誰?”一邊驚恐地往後傾去。

我乖巧地福身:“臣妾見過殿下。”

太子猛然睜大眼,仔細看來,我急忙做嬌羞狀低頭。太子眼中的一絲懷疑很快就消失在明顯流露的厭惡和嫌棄中,我心跳得劇烈,這樣子他應該沒有興趣了吧。

“很好,母後為孤挑選的良娣果然是絕色風華,姿容傾世。如此佳人,孤豈能冷落?程公公,你們退下吧!”太子分明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但似乎是話中有話。

“殿下,今夜是您同太子妃的大喜,在良娣處留宿於禮制不合,更何況皇後......”程公公小心勸道。

“夠了!禮制禮制!你們除了禮制還會說點什麽!你若再提皇後二字,我定讓你沒有舌頭回去同她交待!滾!”太子摔開程公公的攙扶,一聲暴喝,帶著酒後的蠻勁,身子卻是一軟,往後倒下。

我急忙上前一步攙著他,軟聲道:“既然太子如此擡愛,臣妾定竭力侍奉。”說著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黑的牙齒,太子又是一驚。

我卻故意將塗滿紅斑的臉往太子臉上挨去,明著一個親昵動作讓太子情不自禁抖了三抖,眼中厭惡更甚。

“嬤嬤,勞煩再端兩盆水來,我素來有足氣,一日必須藥浴三次,否則氣味難消,唯恐一會兒冒犯殿下。”我刻意說得淡然。餘光瞟見太子已是在強忍住不吐出來。

房間裏漂浮著若隱若聞的臭味,是我方才放在床底下的臭雞蛋開始發揮作用了。

太子眉頭蹙得愈發緊。正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婦人的聲音傳來:“太子殿下,皇後娘娘遣奴婢前來問話。”

程公公見勢急忙道:“殿下,太子妃處已準備下醒酒羹湯,殿下還是移步瑞華宮吧!”

太子本就有些猶豫要不要與一個醜陋又有腳臭的女人共度良宵,此刻便順水推舟,一揮手甩開我的攙扶,跌撞著向程公公行去:“孤怎麽會在這裏?看來......孤是真的醉了......醉了......”

程公公口中喏著,攙扶太子離去,門外一群人也散去,各回自己的主子那裏報告去了。我終於松了一口氣。

一切終於平靜下來,這下皇後該滿意了,我也滿意了,太子妃興許也是滿意的,至於太子,似乎再同自己母親置氣,只可惜這氣置得不夠堅決,最終還是止步在我的殺手鐧下。

屋裏屋外又是一片寂靜,這就是我在這個世界的“新婚之夜”?一個人的婚禮,華貴無比卻更像一場鬧劇。萬籟寂靜,燭淚低垂,只有偶爾爆起一個燭花的嗶撥聲回答我。

我搖頭自嘲一笑,不管明天怎樣,至少我逃過了今夜。思及此,心下一陣輕松,兀自取了鳳冠扔到床上,大大咧咧往鋪大紅錦緞的桌前一坐,兀自斟了杯茶,毫不客氣地抓起幾塊糕點往嘴裏塞,填飽早已空空如也的腸胃。

“娘娘,醒醒,醒醒!”如綴焦急的聲音隱隱傳來,我努力擡起艱澀的眼皮,見朦朦亮光中,一個宮裝少女趴在我床前。

“娘娘,該起來梳洗打扮了,今日一早可是要去給皇後娘娘請安!”

一語將我驚醒,困意頓無。昨夜之事已提醒我,太子在將我作為同他母親置氣的法寶,今日這關可萬萬不能閃失。

昨夜吃飽過後,疲倦不堪的我便裹著嫁衣獨自一人在床上沈沈睡去,直到方才如綴將我搖醒。

雖洞房之夜獨守空房,但畢竟是新婚,不能太過素雅,否則有閨怨之嫌,因而我從眾多嫁妝首飾裏挑出一柄鑲紅寶石金鈿簪於左鬢,想了想又在發髻正中別一朵粉紅水晶所雕玉蘭,順著發髻簪上一串粉紅瑪瑙珠所穿流蘇,最後將一串瑩潤的珍珠飾於額間,以便將覆住我面龐的茜色面紗懸住。

妝成,但見鏡中女子梳飛仙髻,身姿婀娜,但茜色紗衣配上滿頭的珠翠卻顯出幾分俗氣,這般出去見人,實是會讓人懷疑宇文良娣的品味。

除此之外,隱約飄忽的面紗仍是遮不住頸部那些我刻意點上的紅疹,如此俗氣又身患隱疾,不知宇文良娣會不會終身不得幸?

我制住自己邪惡的猜測,滿意地打量起自己的裝扮。卻是急煞了一旁的如綴,這小丫頭對我的毀容舉動饒是不解,開始時拼命勸阻,直到我解釋說宮中美人如雲,這叫欲擒故縱,她才似懂非懂地放開手,將信將疑地看我糟蹋自己的容顏。

我並非有意騙她,只是我若說出實話,她一時未必能接受,畢竟不是一個時空的人,思想觀念豈是說變就能變,要她接受我的想法,還得今後慢慢來。

收拾妥當,便喚如綴一同出門,乍一推開房門,請安之聲便和著輕輕涼風撲面而來,門外幾人齊齊朝我跪下,我赫然一驚倒退半步。

只見俯身跪地的四人,兩個褚紅服色的內侍太監,一個約莫豆蔻年華的水藍衣飾宮女,還有一個年紀已不輕、頭發花白的嬤嬤。

我心中頓時不忍,急忙道:“快起來吧!”

四人謝恩起身,皆垂首退至門側等候我吩咐。我心下明了,這就是宮裏為我安排的下人了。

問過方知,那兩名內侍,分別名齊文、齊允。嬤嬤姓吳,在宮中多年,都喚她吳嬤嬤。而那個不過十五左右的小宮女則喚作瀾兒,去年春選方才入宮,膽子甚小,始終低垂著粉嫩的小臉,語聲輕細。

“娘娘,時辰不早了。”如綴恐誤了時辰,在我身側小心提醒,吳嬤嬤便上前帶路前去皇後寢宮。

回望昨夜已睡了一宿的寢宮,方知我所居之處叫落霞閣。紅墻紫瓦的宮殿面積不大卻修建精巧雅致,遠遠望去真如落日晚霞一般色彩絢爛,不愧名為落霞閣。院中牡丹、芍藥和梔子競相開放,許是因為大婚,這些花卉一律紅色,片片花瓣將其上滾動的露珠映得如鮮紅瑪瑙般。

出了落霞閣的拱形宮門,順著白玉石板鋪就的宮道一路行去,但見座座威儀的宮殿沐浴在微微曙色中,肅穆而莊嚴。宮門錦繡,玉樹庭花,回廊婉轉,碧欄玉階,後宮隨處可見的荷塘花池為磅礴的皇家氣象增添幾分柔美靜儀。

皇後的崇儀宮位於後宮正中,空曠的宮殿前矗立兩尊閃閃黃銅的神獸,紅墻金瓦,玉階鋪錦,侍衛、太監林立於朱紅殿門之外。

“宣宇文良娣覲見!”宦官尖細的聲音回響在空曠的殿前。

吳嬤嬤和如綴等人只能侯在殿外,我仔細回想了一遍在將軍府所學的宮廷禮儀,深呼吸一口,努力平穩住氣息,便昂首挺胸步入殿內。

雖有面紗覆面,可剛一入門,仍被眼前的富麗堂皇晃了一晃眼,偌大的寢宮坐滿了珠翠綾羅、花枝招展的嬪妃。馥郁的裊裊香氣繚繞間,一個鸞鳳繡紋杏色宮裝的高貴婦人端坐上首。

“臣媳叩見母後!給諸位娘娘請安!”我頷首俯身,屈膝行禮。

“平身吧!”一個沈靜優雅的聲音淡淡道,“看座!”

“謝母後!”我並未起身,依舊俯身叩首,“臣媳有一事還懇請母後責罰!”

“起來說話,何事如此?”皇後似有些不耐煩。

“謝母後!”我微微擡起頭說道,“北境至此,路途勞頓,兼濟水土不服,氣候不適,臣媳因故,膚起癢痛紅疹,雖已入皇室卻暫不能侍太子,臣媳萬死,請皇後責罰。”我語氣悲切地將這番話說完,便屏息靜聽皇後發落。

“哦?如此嚴重,可著太醫看過?”皇後一雙犀利的鳳目似要將我的面紗穿透般。

“尚

未來得及,但已著送嫁車隊的隨侍醫官看過,醫官只說是水土不服之故,休養些時日,適應京城氣候水土自會痊愈。待臣媳回去,便即刻請太醫前來診治。”我盡量將語氣表達得淒婉哀怨。

“還是再著太醫診治診治的好。路途顛簸還要受水土不服之苦,難為你了,起來吧,本宮恕你無罪!不過,此病關乎女子婦容,不如現在就傳太醫前來診治。”皇後頗有深意看我一眼。

我大驚,幸而有面紗遮住表情。不想皇後來此一招,她當真如此在意我的“病”,還要殿前問診!

我頓時後背汗濕,一時不知如何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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