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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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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媳何德勞動皇後娘娘費心,娘娘這番關愛實在令臣媳惶恐。”我盡力鎮定地回拒道。

殿內眾女的目光皆灼灼向我,不屑、嘲諷、疑惑、冷漠皆有之。

“稟皇後,臣妾當年從北境入京也曾犯此紅疹,現下仍有一盒西域進貢的藥膏,正合宇文良娣所用。”

我側首望去,只見皇後下首的坐席上一名堇色宮裝的年輕女子俯身向皇後進言,她約莫雙十芳華,面容姣好,一身纏銀絲的堇色長裙優雅又恬淡。

我暗暗感激,只是不知皇後會作何回答。

“如此甚好,不過......”皇後還欲再言,卻聽得殿外又是一聲尖細唱頌“太子、太子妃覲見!”

“宇文良娣,你起來吧!”皇後話音剛落,白色繡金龍袍的太子已大步步入殿內,身後半步緊隨粉紫流裙、廣袖束腰的太子妃。太子眉目一如昨夜,眼神間尚有幾分宿醉的迷離,整個人有幾分文雅之風又兼懶散漠然。太子妃郭氏清麗婉約,儀態從容。

兩人行至皇後座前行禮請安,皇後面上頓露喜色:“快快平身!”

按照規矩,小老婆是要給丈夫和正妃行禮的,待太子和太子妃起身,我便依照禮官所教,向太子和太子妃行禮。這一福身不要緊,卻把我自己嚇了一跳,右側坐席一列女子也齊刷刷站起,向太子和太子妃見禮。我心裏暗自感慨,敢情太子已經有了這麽多側妃了。

太子將眾女一一掃過,掃過我覆著朱茜面紗的臉上,似不願多留片刻,旋即調轉視線,蹙眉道:“平身吧!”眾女隨即皆謝恩回座,皇後也暫時饒過我,放我坐下。我暗暗舒了口氣,思量著這扮醜的招數實在不怎麽高明。

幸而有人相救,不過她是誰?我擡頭尋去,方才救我的那名堇色宮裝女子也正目光瑩瑩地看向我,似有千言萬語。我對她報以感激一笑,但一想自己真傻,隔著面紗她怎麽能得看見呢?還是以後找機會親自謝她。

太子與太子妃已步至皇後身側,太子並未攜太子妃手落座,面上依舊一副冷淡神情。

皇後笑意盈盈地攜起太子妃的手,關切問道:“依秋,可還住得習慣?”

太子妃粉面微紅,頷首言道:“勞母後掛心,臣媳一切安好。”

看著皇後和太子妃親熱地閑話家常,縱是瞎眼人也看得出,皇後明顯是喜歡太子妃勝過我許多倍,雖然太子似乎並不怎麽待見

這個太子妃。

我暗自思量著這其中關系,聽得皇後隨口對太子言道:“皇兒,宇文良娣初入宮中,諸多不適且身子欠安,你要多勸慰體恤她些。”

“是,母後!”太子言語甚是冷淡,連看都不曾再看我一眼,想來也是,那麽多美妾環繞,我這個帶病醜陋之人自是入不了他的法眼,只不過,今日之事已是警告我此舉之危險,如此下去並非長久之計,必須盡快找到瓊蓮。

從皇後宮中出來,竟有些許站立不穩,後背微涼,不知何時竟已汗透衣衫,回想剛才一招險棋,如若皇後當庭傳喚太醫,我恐怕此刻已身首異處,那救我的紫衣女子卻不知是誰。

正思忖,從後匆匆趕上一內侍:“良娣且慢,我家娘娘有請。”

我一怔,回望廊側一淺紫宮裝女子立在晨風中,衣袂翻飛,似正看向我處,正是方才殿內替我解圍的嬪妃。

我隨內侍行至回廊,紫衣女子已迎我疾走而來,行走間廣袖飛揚,眼中晶瑩閃動。近至我跟前,更見她粉面微微漲紅,嘴唇顫抖,黛眉緊蹙,眼中已有點點晶瑩溢出:“妹妹,妹妹......還認得我嗎?我是姐姐呀,韻瑾......”

入宮之前,宇文將軍告訴過我,我的姐姐宇文韻瑾十年前入宮,初為貴嬪,入宮兩年誕下九皇子,封為晴妃,頗受皇上眷顧。

初到陌生之地,在這波譎雲詭的宮廷,親人於我就仿佛飄搖無依浮萍找到一方靜水,得到片刻心靈依偎。

我驚喜抓住她伸過的手:“姐姐!”突然意識到自己的“病”,擔心紅點蹭到晴妃手上,遂急忙將她的手松開,後退半步。

晴妃一怔,見遠處有人行來,便迅速用絲絹輕拭淚痕,斂起激動神色,輕聲道:“到我宮裏坐下說吧!”

一路行去,我們始終保持應有的尊卑位分,晴妃在前,我隨其身後。我們二人一路上無多言語,直至入了寢宮,晴妃才轉身對身後的我莞爾一笑,然後大方攜起我手,邁入殿內。

晴妃的琮華宮沒有皇後的中宮華麗大氣,宮內布局也甚為質樸典雅,銀色輕紗攏著紅漆宮柱,仙鶴駕雲熏香爐裏逸出絲絲蘭木清香。

“來,妹妹,過來!”晴妃攜著我手,親熱喚我同坐錦鳳軟榻,我推辭不下卻不敢用力掙紮,恐怕將手背上“紅疹”擦到她手上,只得坐下。然後趁她不意,往後挪得離她稍遠些。

br> 命侍女奉上香茶後,晴妃便屏退了眾人,偌大的一個寢宮只剩下我們姐妹二人。

“妹妹,父親大人、夫人、我娘、三娘可都還好?”眾人剛一退下,晴妃便急切問道。

“恩,他們.......他們都很好。”我含糊不清地答道。

“十年了,一轉眼都已經離家十載。”晴妃黯然低頭,“娘親一到冬季便犯哮喘,也不知現下如何。”

我一時為難,這二夫人的情況我實是不知,可又不能對她說: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你的韻玦小妹,你娘我也只見過一面。見她黯然神傷的表情,我心下不忍,便編了個謊話:“二夫人很好,爹爹很關心她的病,如今她已好多了。”

“真的?”晴妃眼中隱隱喜色,“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說罷,擡頭細看著我隱在面紗下的臉,嘆道:“當年,我離家時你還只是個六歲孩童,一晃眼,都這麽大了。韶華易逝,我也老了!”言語間撫上自己面龐。

晴妃雖已二十六七,可一雙春水明眸,面頰如桃花粉艷,顧盼間神采飛揚,正是風華正茂之年。

“姐姐姿容絕世,正值風華之年,又頗受皇上眷寵,何出此言?”我看著她仍不見一絲魚尾紋的光滑眼角,不解反問。

晴妃對上我的視線,眼中光華一黯,無奈淺笑:“你以為皇上的榮寵真是牢不可破麽?這宮裏每天不知有多少綺玉容顏的女子,花盡心思只求一顧。一人得寵,便是千百人的失寵。每年這麽多女子入宮,有多少期待就有多少落寞。”

說到此處,晴妃忽擡頭望定我,眼底放光,語氣激昂,與剛才黯然神傷時判若兩人:“你要記住!在這宮裏,我們唯一的依靠便是——恩寵!只有用盡一切手段奪寵、固寵!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我知道爭寵奪嫡的殘酷,親耳聽得晴妃如此說來,還是忍不住渾身一震,活下去的希望?的確,宮鬥中失勢落敗者的歸宿向來只有兩種——死和生不如死。

“所以妹妹,你一定要清楚自己現在在做什麽。就算你對賜婚有天大的不滿與不願,也萬萬不能表現出來。畢竟現下你已入宮,你唯一要做的便是抓住太子的心!一入深宮,從前萬般都必須放下。你的病已讓皇後不滿,姐姐實在擔心你......”晴妃壓低聲音說道。

我一驚,我當初遠在北境,晴妃身在皇宮,如何知道我不滿賜

婚一事:“姐姐誤會了,我並沒有不滿婚配太子,只是......”

“只是什麽?你......你莫不是還記掛著......”晴妃一時粉面漲紅,杏目圓睜,隱有怒意。

“我?我記掛什麽?”我被晴妃反問得完全甚是疑惑,見晴妃仍是驚疑不定看著我,心裏隱隱明白似乎還有些事是我不知道的。

聽晴妃語氣,我莫不是從前曾有傾心之人?我一驚,轉而一想如若讓她此時知道我曾經失憶,必不會告訴我真相,遂趕緊掩飾訝然,幽幽說道:“姐姐教訓得極是。可很多時候,並不是我不想忘,只是心不由己。”

“妹妹,你怎麽可如此糊塗,太子乃人中龍鳳,豈是那武人可比?”晴妃憤然瞧著我,頗有恨鐵不成鋼之意。

武人!原來宇文韻玦之前的意中人來自軍中,可晴妃避諱他的名諱,並不言明,我暗自著急,一撇嘴繼續哀怨道:“姐姐,我知錯了!姐姐教訓得是!待妹妹病愈之後一定收了心思,好好伺候

太子。可......可還有這最後一樁心願,求姐姐一定要答應我!”我作勢欲跪。

晴妃急忙扶住我,“何事,你先說出來!”

“此生妾已嫁,與君無緣......我......我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他知曉我嫁入宮中後,作何感想,現下情形如何?求姐姐告訴我!”我殷殷目光看向晴妃,懇切萬分。

晴妃登時撤手,任由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她揮袖起身間掀翻了桌上茶盞,晶亮的水珠順著桌沿滴滴滾落。

她似不認識般瞅著我,語聲淩厲道:“我的傻妹妹啊,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那人心裏根本就分毫無你!你流淚傷心,甚至以死明志!可他呢?他非但無半分感動半分憐惜,依舊沙場得意,加官晉爵,聽說皇上此次犒軍,還欲將華陰公主賜婚於他!”

晴妃這番言語猶如驚雷乍響耳畔,震得我登時呆住。犒軍?莫非,宇文韻玦的意中人正是我們途中所遇的大軍統帥睿郡王!還有以死明志?宇文韻玦何時求過死?難道宇文韻玦之前的大病並非是不滿良娣位分,而是,而是因為睿郡王而求死!

半晌,我猶在震驚中回不過神,晴妃卻以為我傷心睿郡王即將被賜婚,也覺自己方才言辭太過犀利,將我從地上扶起,柔聲哄道:“太子乃未來國君,且也是憐香惜玉之人。你嫁得如此夫婿,便不要管那人娶納何人了。你放心,今後

我們姐妹在宮中彼此照應,榮華富貴必是享之不盡......”

從晴妃宮中出來,我猶自怔忪失神,頭腦時而迷糊時而清晰,腳下虛浮。這些天來的細節一點點清晰聯系起來,到底還有多少事是宇文將軍和如綴沒有告訴我的,如綴所告訴我的一切必是將軍事先安排好的,利用我已失憶,編造謊話騙我入宮,以保住宇文家榮耀。什麽嫡出愛女,原來我也不過是一枚棋子。

手中緊攥晴妃所贈藥膏,任憑碧玉盒冰涼的觸感沁入手心,心底也一片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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