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吝轉告。”

尉遲正一怒,“你!”

“數萬百姓,數萬頃良田,江浙富庶之地,大楚朝國泰民安,換侯將軍百萬大軍,”謝臨悠悠輕笑,眼如勾,唇角未彎,面色皆是喜意,“很值,很值,不知尉遲大人,意下如何?”

尉遲正如入冰窖,頓時全身冷意澆熄心頭之火。

以萬千災民來逼迫侯將軍,侯將軍心懷萬民,百姓安危,自然不會不管不顧,到時不論如何,侯將軍都會將兵權雙手奉上。

和謝臨比誰心更狠,誰更毒辣,我尉遲正和侯將軍,皆甘拜下風!

以數萬災民性命來作為脅迫,謝臨,你夠絕!

半晌,尉遲正方才顫顫著嘴唇,道:“謝臨,這就是你本欲閉門自省半個月一個月甚至一年,今日卻忽然想來上朝的原因?虧得下官還以為,你謝臨身居高位,卻也心懷天下,是終歸關心百姓的。卻原來這萬千生靈性命,也抵不過你的弄權之心?”

那時雖有卓青在一旁勸諫,但尉遲正心底知道,正是因為他亦覺丞相大人手腕能力,皆不同尋常,若能心懷天下,憂國憂民,又怎愁盛世不來?

卻原來終歸虛妄。

他本就該那時候,就掐死了他!

謝臨聞言,眼底笑意加深,“那又如何?我朝上百年,若都如你這般所想,那大楚早就亡國了!”謝臨一甩長袖,負手而立,“你且回去告訴侯鐵錚,謝臨只等得了三日。”他輕輕吐息,不知想到了什麽,又勾了勾唇角,“我大楚災民,也只等得了他三日。”

三日之後,若不發糧,饑民暴動,大楚國亂世之景,也就不遠了。

顯然尉遲正也明白,所以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謝臨一眼,然後轉身即走。

謝臨負手站於龍椅下遠處,陽光灑進大殿,也在距離他腳下的不遠處垂落,謝臨擡頭看著龍椅,耀眼奪目的光輝,令他微微瞇起眼睛。他的影子,亦被浸在無邊的漆黑之中,寂寥驟生。

永留陛下。

先帝。

臣確實變了。

但在臣有生之年,臣定保大楚河山不朽,萬兆皇帝萬世流芳。

XXX

大楚朝江浙每日急報,洪水淹沒萬頃,連綿不退,江浙一帶各地奏折紛紛上傳,欲上報陛下批閱。如往常一樣,各地奏折均由丞相謝臨先行審過,後送予陛下。也不知謝臨是怎麽想的,關於江浙洪災的奏折,謝臨每翻過一張來,只要看到“江浙”兩個字,再見到“洪水”兩個字,必定合上,直接丟給陛下。

明重謀直急得抓頭撓腮,日以繼夜地想辦法。但往往午時三刻剛想出的解決辦法,不到一個時辰,便被謝臨駁回,理由皆為:思慮不足,望陛下三思而行。

萬民百姓皆等著皇帝陛下想辦法救助,只要能讓百姓活命,什麽辦法不是辦法?偏偏謝臨就死腦筋地認為皇帝你思慮不周,再想想,不行,你再想想。

天知道有什麽可想的?

等一個日夜過去,明重謀的想法皆被謝臨駁倒之後,明重謀在龍榻上輾轉反側,不能成眠,最終終於明白——

明顯是他出什麽主意想什麽辦法,謝臨都不會同意。

那既然不同意,為何第二日,這江浙一帶的奏折還是一摞摞地搬到禦書房去?

明重謀心下煩悶,一見“江浙”兩個字,就腦袋變成兩個大。他不想看,謝臨卻不讓他如意。丞相大人往往步至這堆奏折前,五指一翻,奏折便抓在手裏,又悠悠道:“陛下怎地不去看這些奏折?天災雖不能避免,但想想辦法,也是不錯的。”

能想什麽辦法?

明重謀拼命抑制住雙手掀桌的欲望。

想什麽辦法,不都被你駁回麽?你明重謀可不可以不要再理會朕,讓朕清靜清靜!

睨了一眼拼命低頭悶不吭聲努力批閱奏章認真用功的明重謀,謝臨不禁笑了笑,轉身走出門去,看到門旁站著的太監總管賴昌,不由輕聲道:“最近陛下變得有點沈悶,火氣卻不輕……陛下,有多久沒去後宮了?”

賴昌兩鬢的眉尾落了下來,成了一個八字,眼睛瞪得溜圓,心說果然是奸佞,連陛下臨幸後宮這種事都關心,聞言便答道:“回大人,陛下自兩個月前,便沒再去後宮了。”

謝臨數數日子,兩個月前,卻正是他下了迷香引明重謀臨幸史紅藥、侯韻薇二女的那天。

謝臨默默愧疚,看來那迷香副作用甚大,陛下對後宮幾個嬪妃都提不起勁了,雖然他後妃本來就少。

昨日謝臨剛還朝處理政事,不僅有半月擠壓的事,令謝臨深覺可惜假期時日太短,還有太後又找他來談心,提起明重謀不立後不趕緊生孩子的事,說著說著,還幾乎哽咽起來,隔著垂簾,謝臨聽著太後哽咽之聲,想起兩個月前那場失敗的誘/奸,心說莫非是臣不小心令陛下不舉了?

想著想著,謝臨愧疚之心染滿心田,頭腦一熱,頓時向太後請示,願想盡辦法使陛下臨幸後宮,以便早生皇子。

太後叫他來談心,本就是這個意思,聞言十分滿意,便也不哽咽了。

謝臨則心說,為了大楚王朝萬代江山,明氏血脈沒有香火,那怎麽得了?為了能使萬兆皇帝能生孩子,他謝臨什麽手段也可使得,就讓他生個孩子,又有什麽難的?

不甘心

江浙急報,洪災又起,長江邊良田又被淹數千頃,請天子決斷,立刻開糧倉濟民。江浙數縣平日亦有屯糧,京師賑災,遠水難救近火,江浙數縣率先開倉放糧亦可,只待聖旨命令下達。

江浙急了,天子見了急報,也急了。陛下一急,便令朝臣們也跟著急,急翻了一幹名臣重臣,其中最急的,就是尉遲正,與侯鐵錚。

滿朝文武,唯謝臨老神在在,不急不躁。旁人所見,還道丞相大人有何高招解決水患,急忙詢問。謝臨卻回應道:“天塌了,有天頂著。水患來了,有陛下想辦法,問謝某何用?”遂擺出一副萬事有陛下解決你們不用杞人憂天的表情。

既然如此,那你謝臨在家接著自省好了,又何必假惺惺地來上朝?

有臣子聽了,於背後腹誹。

此話傳到陛下耳中,陛下深深地看了看滿禦書房堆積如山的奏折,表情之微妙,令內監總管賴昌,覺得總是揣摩聖意的自己,實在是大不敬,該打,該打。

鎮遠威武大將軍,天下兵馬大元帥,侯鐵錚,此刻怔怔地盯著桌上的虎符出神。

侯鐵錚統領天下軍馬,號稱百萬,東征西戰,立下汗馬功勞。永留皇帝與先帝在時,曾頗有嘉獎。一卒小兵,從百夫長,到千夫長,到萬夫長,到統領千軍萬馬,這其中艱辛,非外人能體會。

更不是那乳臭未幹的毛頭小白臉謝臨,所能明白的。

當永留皇帝將虎符交給侯鐵錚時,侯鐵錚便下定決心,決不辜負陛下恩典,誓將夷人掃出我大楚邊界,還我大楚太平盛世,還我大楚百姓安居樂業。

然而他卻失敗了,夷人從零星部落,直到成為一個國家,並且日漸強盛,百萬雄師壓境,夷國竟也不懼。馬背上的國家,帶著赤/裸/裸的侵略欲望,兩日一擄掠,三日一踏鐵蹄,如入無人之境。百萬大軍,竟絲毫抵敵不住。

如今三十年過去,他雖然仍武力非凡,打仗逞強鬥狠,披戰甲迎敵,與年輕人相比絲毫不差,但侯鐵錚卻知道,自己已然老了。五十餘歲的一員老將,在戰場上究竟是否還真的留有作用。以前他還可以說,老驥伏櫪,志在千裏。而現在……

他看著桌上的虎符,微微出神,連門一開一合,進來一個人,都沒有註意到。

“將軍。”

侯鐵錚聽到一人低喚,他沒回頭,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尉遲大人。”

來人正是尉遲正。他走進去,坐到侯鐵錚旁邊,註意到侯鐵錚正目光炯炯地盯著桌上的虎符,他知道對方滿懷心事,一時也不想去打擾,就只是端起一旁茶幾上的冷茶,自顧自喝了起來。

可是侯鐵錚顯然還不至於落魄到那個程度,他還能說話。所以他聽到自己在問:“朝中如何?陛下如何?”他問了兩句,覺得沒問到重點,又未免顯得不夠男人,太過優柔寡斷,便直奔主題,“……水患如何?”

“目前毫無辦法,陛下雖有辦法,卻總被丞相駁回,看來這糧一時三刻還發不到災民手上。”尉遲正放下茶杯,一垂桌子,桌上的虎符跳了跳,“先帝怎麽會下這麽一道不合理的旨意?這謝臨爛用丞相監國駁回的權力,陛下任何所思所想,謝臨都以陛下思慮不周為由駁回。這大楚……這大楚被他搞得烏煙瘴氣,”尉遲正的俊臉皺得變形,“之前別人還說,這謝臨專橫奸佞,我還不信,近日所覺,越來越覺得謝臨處事奸猾,難道,難道他真要逼得將軍……”逼得將軍交出兵權?

交出兵權,那就是在要將軍的命!

看著侯鐵錚眼中不經意流露出的抑郁之色,尉遲正一滯,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侯鐵錚伸出手,將虎符緊緊握在手裏,五指相交,青筋一條條地露了出來。他咬牙,“三日之期轉瞬即到,侯某……侯某實在不甘心!”

XXX

侯鐵錚不甘心,明重謀也同樣不甘心。

三日了,江浙急報一個接著一個,明重謀心焦之餘,晨間梳洗更衣,嫌宮女動作太慢,直接一腳踹到一邊,開始自己動手整理衣著。當年當皇子的時候,他就常常自己整理,從不假手他人,這會不需要宮人服侍,他也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

洗臉的時候,明重謀看著清水下,自己有些落魄似的臉,不知為何心頭火起,直接打翻了金臉盆,水潑得到處都是。

宮女嚇呆了,還道是自己哪裏伺候不周,連忙跪下磕頭,一邊磕還一邊直呼陛下饒命。

明重謀本就心火堵著胸口,這一陣慌亂吵鬧,更加令人心煩,直接一擺手說“拖下去”。

也沒說拖下去幹嘛。賴昌呼喝了幾個太監,把這宮女“拖下去”,自覺領悟陛下意圖,讓太監們打了那宮女十大板,宮女哭嚎著,後宮亂作一團。太後聽聞此事,只作嘆息,便找錦繡宮的霜妃聊天去了,順便暗示著說,晚上不妨帶著皇帝陛下到錦繡宮來。

霜妃大喜,太後一走,便著手開始化妝打扮不提。

且說明重謀梳洗著裝完畢後,上得大殿來,等文武百官議事。這些天明重謀被水患一事弄得焦頭爛額,大臣們也不煩,這會又一個說“水患”,一個說“洪水”,一個說“江浙”,一個說“救濟災民”。滿朝文武沒一個看出明重謀已然十分不耐煩,皆沖鋒似地一個一個往他煩躁的地方撞。

撞得還冠冕堂皇,一個個理由充足得很。

就連平日裏很會察言觀色的謝臨,此刻也忙不疊地大提水患之事,還不斷催促陛下開動腦筋趕緊想想辦法,我大楚朝水患一下災民就增多數萬,不趕緊想辦法後患無窮。

你他娘的也知道後患無窮,那朕的想法怎地全被駁回?你個陰險狡詐欺上瞞下的奸佞!

明重謀被丞相大人逼得急了,差點開口大罵。

朝堂之上,災禍議事之風頗盛,你來我往出謀劃策。丞相大人紅光滿面,頻頻點頭,似乎在說你們說得都對,再接著說,接著說,皇帝說不準就采納了。朝臣受到鼓舞,便更是全赴後繼,你發言來我發言,大楚朝權力中心的大殿上,越來越有勃勃的生氣和活力了。

全大殿上,大概只有三個人感到心裏十分憋屈。

第一個,大楚國萬兆皇帝明重謀,手握皇帝大權,站在世間的權力頂峰上,本應具有對大楚國萬千子民的生殺大權,卻是一個想當明君的人。然而他想當明君的願望,卻被一個絆腳石給阻礙。阻礙的人,除了丞相大人之外,暫不作他人想。

第二個,兵部尚書尉遲正,正經剛直,為天下人謀福利,自言可為天下人肝腦塗地,然而此時此刻,看到大殿上侃侃而談,掌握著大臣議事導向的謝臨,不禁氣急敗壞。

今日乃是約定的第三日,按照時間,侯鐵錚該當為江浙的萬千百姓,除下兵馬大權。此時謝臨不停地在鼓勵朝臣們提江浙水患一事,其心在何處,不言而喻。尉遲正不禁看向憋屈的第三人。

侯鐵錚朝服之下,攥緊了拳頭,發出輕微的“咯”的幾聲骨節的響聲,顯然氣得不輕。

明重謀看著朝臣們滔滔不絕的氣勢,怒火越來越盛,終於忍不住喝道:“都給朕閉嘴!”

眾臣駭了一跳,本還待說,見陛下盛怒,心下惴惴,大殿上終於安靜下來。

明重謀轉向謝臨。謝臨只覺兩道紮人的眼光向他射過來,不禁低下頭,卻聽明重謀低沈的聲音傳遍大殿,“謝臨,三日前,朕讓你寫的自省詩文,怎麽樣了?”

“回陛下,臣詩文已就,請陛下過目。”謝臨說著,從長袖裏取出一疊紙,雙手捧在手裏。

“呈上來。”明重謀說。

內監總管賴昌,步下階梯,走到謝臨面前,雙手捏住謝臨手中紙張的兩角,準備接過來,卻感一股阻力傳來,低頭一看,原來謝臨抓住那紙張不放,賴昌一怔,拽了紙兩下,沒拽過來。

龍椅上的明重謀,見賴昌頓了一會,也不知道在幹什麽,便沈聲道:“賴昌,怎麽了?”

聖上已然在催,賴昌看謝臨面無表情的架勢,不好強奪,只得低聲道:“大人,大人快放手。”

謝臨這才松開手。賴昌接過紙,松了一口氣,便轉身走上階梯,呈給陛下。

明重謀滿以為丞相大人一出手,就算內容空洞氣人如上次,也起碼辭藻華麗,讓人看著頗有洋洋灑灑滔滔不絕之感,不料雙手一打開,紙上一字皆無,一點墨跡也沒有,幹幹凈凈地如它剛造出來的那副樣子。

這謝臨竟一個字也沒寫!

明重謀當即雙手一合,把紙飛了出去,“謝臨,你怎麽解釋!”飛出去的紙太輕薄了,明重謀本來打算把它丟到謝臨的臉上,但它實在太不給力了,剛飛了兩下,就躺在了地上。

就如明重謀大起大落的心情。

這謝臨露出一臉沈痛地模樣,恭恭敬敬俯首帖耳似地說:“臣有罪,臣不知道如何下筆。”

不知道如何下筆?

皇帝陛下聽到謝臨如此回應,重重地“哼”了一聲,“永留年間的探花郎,朕的丞相大人,就一篇詩文而已,竟會不知道如何下筆?”

“臣確實不知如何下筆,”明謝臨低頭道,“臣自省半月,本覺下筆如千行。但真臨下筆的時候,卻覺自己要說的太多,要自省之處太多,提筆半晌,一個字也沒寫出來。白紙見陛下,乃是取無聲勝有聲之意。”

“好個無聲勝有聲,半月不見,謝卿詭辯的技巧真是越來越純熟了,”明重謀怒極反笑,咬牙道,“朕明白了,敢情是謝卿自認錯處太多,寫不過來,所以幹脆不寫了?”

謝臨心覺否認似乎也不太好,倒不如坦坦蕩蕩的,於是低頭恭恭敬敬道:“陛下聖明。”

聖明?聖明個屁!

再聖明也被你個奸佞捏在手心裏玩,當這個皇帝,又有什麽意思?

“謝卿,看來你是自認有罪了,回去自領二十鞭,”明重謀露出陰冷的笑容,“我朝大將軍被打了三十鞭,照樣上朝來,想來你受二十鞭,也不多吧?”明重謀環顧四周,沈聲道,“眾位卿家,你們說,是也不是?”

陛下盛怒,群臣不敢撚其須,看來一眼似乎站得還算筆直實則修養了半月的侯鐵錚侯將軍,群臣盡皆心下惴惴,胡亂打了個哈哈,不置可否。

兩邊都不能得罪,那我們就幹脆不說話了吧。

既然群臣都不說話,明重謀就當他們打算默認,於是便道:“那謝卿早朝回家之後,就行刑吧,賴昌,你帶人去,監督行刑過程,回來向我匯報。”

賴昌正要應聲,便挺謝臨再度搶先恭敬道:“陛下聖明。”

“……”

明重謀暗暗罵了個夠,方才冷冷道:“既然丞相大人不給面子,這早朝也不必接著了。”他打了個哈欠,然後重重一喝:“退朝!”

眾臣被這一喝嚇了一跳,方才如夢初醒,正要叩首高呼每日一次“萬歲萬歲萬萬歲”的舊把戲,卻聽謝臨斷喝道:“且慢。”

明重謀瞇起眼睛,冷冷道:“謝卿還有何事?”

好不容易借口找個話題退朝,你要是再敢提水患,朕就跟你拼了!

謝臨偏頭睨了一眼長得虎背熊腰,今日卻一直悶不吭聲的鎮遠威武大將軍侯鐵錚,冷冷道:“不是臣,是侯將軍他有事。”他轉過頭,勾起唇角,露出輕輕淺淺的笑容來,“是不是啊,侯‘將軍’。”他重重地咬在“將軍”兩個字上。

侯鐵錚倒抽一口氣,仿佛剛剛恍然回神。而此時群臣環顧自己,丞相大人微微抿了抿唇,目光森然,透著凜冽,憐憫,可惜,以及了然。

三日已到,侯鐵錚,你的答覆,謝某不用去問。

因為你的猶豫已經全然告訴了我。

侯鐵錚,你已然敗了。而且敗得毫無商量的餘地。

天下兵馬大權,我謝臨,志在必得!

三人成虎

“不是臣,是侯將軍他有事。”大楚朝歷經三朝的權臣丞相謝臨,側轉頭,對著兵馬大元帥彎起唇角,“是不是啊,侯將軍?”丞相大人雋秀容顏,抿唇淺笑,溫和如煦,清淺似夢。

侯鐵錚只覺一股寒意,從腳下升起,朝服下的大掌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十根手指緊緊地紮在手心,連指甲刺進肉裏,他都渾然不覺。侯鐵錚只感到自己如同一條繃緊弦的弓,要麽帶著利箭滿弦射出去,要麽就是弦斷弓折,威勢全無。

此奸佞不僅毀我女幸福,還以萬民百姓為壓迫逼我屈服。侯鐵錚老當益壯,銅鈴一樣的眼睛,狠狠地瞪著謝臨。積年累月做將軍,這一眼十足威懾,若是常人,只怕早就嚇得屁滾尿流了。

可謝臨仿佛渾然不覺,只是淺笑依然,見到侯鐵錚猶豫掙紮之色,謝臨便又下了一劑猛藥,請示陛下道:“我朝中有侯將軍,乃是萬民之福,侯將軍向來視萬民之福、百姓的性命比自己性命官職還重要。將軍雖是武將,在江浙水災一事中,也曾提了一些意見,可謂我朝良臣。”

“哦?”明重謀聽了,不禁挑了挑眉,露出興味的表情來。“侯將軍所提者為何?不如講來。”

雖然他此時對聽水災一事十分厭煩,但武將也在文官之事出了點力有了點想法,明重謀倒生出興趣來,十分想聽一聽侯鐵錚究竟想說什麽。

聖上發話,侯鐵錚自然不得不說。

然而侯鐵錚卻說不出口!

他的手掌攥得越來越緊,鮮紅的血順著五指淌落到寬大的衣袖中,幸而朝服為暗色,鮮血之色方看不出來。他的臉色是晦暗的,幾次張口,又幾度閉上,陣青陣白的臉色,讓朝臣們猜測,看來侯將軍被打的那三十鞭之後,修養半月之後,臉色還如此灰敗,顯然傷口還未好。

侯鐵錚只覺腦中那張弓上的弦,越繃越緊,越繃越緊,幾乎隨時會斷。聖上在等著他說話,朝臣們在等著他說話。

謝臨也在等著他說話。

“將軍不必猶豫,”謝臨淡笑道,“武將自不比文臣,如果自恐想法不夠完善,此時提出,謝某與眾卿家也願為侯將軍參詳參詳,反正侯將軍與我等皆為百姓做事,為國效力之事,我等自然當仁不讓,”他環顧眾臣,笑問道,“諸位說,是也不是?”

眾臣本還疑惑,侯鐵錚怎地半天還不講話,有意見和建議,就說嘛。此時聽謝臨一說,不禁恍然大悟,敢情是侯將軍沒幹過文臣的事兒,此刻非得讓他講,侯將軍不好意思了,於是忙紛紛道:“是是,為社稷為百姓,自當效力。”“將軍盡管說就是。”“這是功績,這是功績呀!”

朝臣七嘴八舌,對侯鐵錚致以最真心的鼓勵之情。

侯鐵錚年過五旬,卻依然有幾分錚錚鐵骨,此際面色雖蒼白,雙眼卻炯炯有神。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定定道:“臣……”

剛吐出一個字,卻被身旁一人打斷道:“陛下,侯將軍自受三十鞭後,便身體一直不適,令將軍提意見,實在強人所難,看過將軍病情的大夫曾言將軍必須修養,此等勞心勞神之事,還是給我們這些文官去操勞吧!”

眾人聞聲望去,看究竟是哪個不長眼的,竟敢當面駁斥陛下和丞相大人。這一瞅,登覺乃是情理之中。

昔日侯鐵錚手下副將,今日兵部尚書尉遲正,神情殷切。護著昔日上司,尉遲正此行為,倒也無可厚非。

明重謀鮮少見到兵部尚書如此失態,見狀不禁失笑,“不必太過勞神,將軍姑且說說便是,此前不是恰好想過了麽,就此提了吧,況且謝卿不是說了麽,有零星不完善之處,爾等除武將外的文官當然要去仔細完善,自有你勞神之處,你又何必著急?”

“可是陛下,”尉遲正忙道,“此乃僭越本分之事。侯將軍本是武官,越俎代庖,不合時宜,”尉遲正雙手一合,躬身道,“請陛下收回成命。”

明重謀一皺眉。這尉遲正今天究竟是怎麽回事?

往日不是盡說文武之道,一剛一柔,相生相克,失之偏頗,則國力不足,又說理說法,諸子百家,皆為一道,只要是對的,皆可納為己用。

怎地今日所為,與平日截然相反?侯鐵錚不過是提個意見,他便三番四次來阻撓,究竟是在幹什麽!

這般思忖間,便聽謝臨冷冷一笑,“往日裏,尉遲大人不是盡言道,任何評說,只需有理有據,有章可循,皆不妨一說麽?今日怎地反其道而行之?”

“看來尉遲大人,也與那些言行不一、自命曲高和寡之士,沒什麽不同。”謝臨一嘆,頗有惋惜之意。

“你!”尉遲正聞言,不禁勃然變色。

謝臨輕輕哂笑,笑中頗有蔑視之意。

尉遲正見狀,臉憋得更黑了。

明重謀一見,這朝堂大殿莫非要變成菜市場了,為個建議而於議事大殿中掐架,簡直丟盡了我大楚朝的臉,不禁重重地哼了一聲。聖上既然發怒,謝臨二人便也恭敬低頭,不再言語。

明重謀輕輕咳了一聲,緩緩道:“侯將軍,你想說什麽,姑且說吧,我想我朝眾臣,皆洗耳恭聽。”

侯鐵錚環顧四周。期盼擔憂地不禁跨前一步的尉遲正,各同朝為官的眾臣。

三朝為官,朝中變換,有的老臣還在,有的已經換了新顏。有的也已經同為三朝元老,有的因為換了帝王,也離開京師,外放者有,辭官者有,依然故我者有。

熟面孔,生面孔,盡皆於眼下。此為大楚朝權力中樞,天下事,皆為此間眾臣管轄。而龍椅上……

侯鐵錚倏地擡頭,目視龍椅上那人,龍冠龍袍,龍椅璀璨的金色,令龍椅上的那人光彩奪目,以至面目也不盡清晰。

剛剛登基二年的天子,雖然已過弱冠之年,卻被奸佞制衡,無權威懾,若也無能威懾,沒有我侯鐵錚戍邊駐守,這大楚朝,又能如何發展呢?

只怕功績全無吧!

明重謀見到侯鐵錚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不禁瞇起眼睛。

這位重臣元老級的將軍,向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從未逾矩,今日怎地與往日,如此不同?擡頭目視龍顏,可謂大不敬。侯鐵錚從未犯過錯,今日這是怎麽了?

侯鐵錚森然註視明重謀的眼神,令尉遲正的心中,忽然泛起不好的預感。

侯鐵錚雖然年過五旬,卻依然威風凜凜,朝服輕擺,忽地趨前一步。他本就是朝中重臣,位置在前,如此趨前一步,眾臣幾乎以為,他就要邁上階梯,向帝位而去!

此刻忽然一人斷喝一聲,“侯鐵錚!”

侯鐵錚聽了這一喝,停下腳步,側目看了看這一聲的主人——丞相謝臨。

只見謝臨似乎並未移動,卻側轉了身,剛好擋住侯鐵錚再邁一步的去路,面色森然,不覆淡然鎮定,奸狡之色盡去。

謝臨雖然言語逼迫,折騰弄權,此刻卻倏然一站,階梯之上,權力頂峰處的萬兆皇帝,便被他遮在背後,隱在看不見的陰影裏。

這個人……

侯鐵錚神思一動,微微嘆了口氣,雙膝一跪,將頭上官帽摘落在手,擱置在地上,身體一彎,頭重重地磕在地上。

“陛下,臣有罪。”

眾人一見,不禁嘩然,侯鐵錚這一磕頭,還把官帽摘了下來,其中涵義,不言而喻。

明重謀一怔,沈聲道:“侯將軍乃我朝功臣,驅夷定邦,我朝能有如此安穩太平之世,全賴侯將軍,朕竟不知,侯將軍何罪之有?”

“請陛下勿再說臣定國安邦如蠻夷之所為,臣實在愧疚。”侯鐵錚緩緩道,“臣領兵三十載,夷人卻南下不斷,直至坐大稱國,如今竟要靠臣之女嫁夷國王,方才平息戰亂之勢,換來如今和平。”侯鐵錚慢慢磕下頭去,“臣……愧對永留陛下,愧對先帝,更愧對陛下。”

“臣願辭去鎮遠威武大將軍一職,卸甲歸田,永歸故裏。”

明重謀定定地看著他。然而侯鐵錚卻始終不擡頭,終不見其究竟當真寵辱不驚,抑或悲憤異常,或只剩平靜。

半晌,明重謀方道:“準了。”

終此一錘定音。

這兩個字,如平地驚雷,如輕風卻卷起千層浪,舉國嘩然。

永留年間時至今日三十載的大將軍,辭去官職,卸甲歸田,徒留天下憂喜。究竟是大將軍覺天下初定,再披戰甲,也無事可做,方才心灰意冷,辭官歸田,還是朝中有人逼迫其如此作為,不得而知。

未過一日,天子詔,開糧倉濟民,疏導河流,種樹植草,墾田歸荒地。

百姓疑,地方官疑,然聖命如此,又聽此乃謝丞相與多位大臣共同參詳謀劃所得。既然如此,那便做了吧。

於是救民即時,災民餓死者,寥寥無幾,開渠引長江水,因勢利導,種樹植草,不過月餘,水患停,土壤與往日相比,更肥沃。

而當年大豐收,舉國歡騰。大楚朝走向繁盛,此為後話不提。

當日,明重謀親自為侯鐵錚送行,見陽光明媚,景色怡人,卻心情寥落,百官浩浩蕩蕩地跟隨,卻無一言語。明重謀心下感慨,嘆息道:“侯將軍此去,只怕你與朕再難相見,倒不知侯將軍如何打算。”

“將軍這兩個字,陛下請勿再提,”侯鐵錚頓了頓,見前方時景,天邊太陽西斜,卻陽光散落,草綠葉茂,景色盎然,不由一嘆,“卸甲歸田之後,唯今所望,大概是做一個農夫吧。”

我本出於民,再還於,也理所應當。

侯鐵錚漸漸遠去,昂首闊步,軍人習氣,一時還改變不了,。

“農夫?”明重謀想了想鐵骨錚錚,直楞楞劈柴犁田,布衣挽著褲腳,抹了抹腦袋上汗的侯鐵錚,不禁搖頭笑了笑。

想來侯鐵錚此等人物,到哪裏,都能幹出一番事業來。

朕毫不憂心。

朕憂心者,滿朝上下,唯那一人而已!

自戮自省

明重謀正埋頭苦苦批閱奏折的時候,禦書房施施然進來一個人。門口掌燈的賴昌正要高聲通報,那人卻擺擺手,示意賴昌退下。賴昌看了看他,又瞅了瞅正在奮筆疾書的明重謀,方才點點頭,小碎步退出門去,還將門輕輕掩好。

明重謀正為奏折中的案子勞神,似乎沒有發現一人正慢慢走近,直到他的面前。

那人擡起手,長袖拂於桌面,白玉似的五指松開,一個黃燦燦的東西,落在桌上,正好落在明重謀的面前。

那玩意看起來金燦燦的,像是虎的形狀,卻被人從中間割開,只有一半。

明重謀朱砂筆一頓,差點點在那東西上。

“這是什麽?”明重謀未擡頭,仿佛已知道來人是誰。

燭火下,站著的那人,白皙的臉透著昏黃,他神色肅穆,澄澈的眼睛,似乎在望著不知名的遠處,“百姓們想來不會知道,這小小的一個東西,就能指揮萬千兵馬。”

“這是虎符。”他靜靜地說,“明重謀送給臣的,臣把它獻給你。”

窗外忽然“嘩”地一聲,大雨從天而降,打在窗紙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虎符?”明重謀兩指將它捏在手裏,“為何只有一半?”

“它還有另一半,如今,該是原璧歸趙的時候了。”他將腰上紅線系著的配飾解下,將手中的配飾的棱角用手指稍稍摩擦掉,露出它本來的樣子來,然後送到明重謀面前。

明重謀將這個配飾,與手中的虎符一合,斷了的棱角正好吻合,毫無縫隙。

“這是先帝臨終前,命臣保管的,臣看管至今,深覺時機已到,是時候,將虎符轉交給陛下了。”

明重謀摸著虎符,“為何今日竟想起來,要交給朕?”

“如今已是萬兆二年,陛下登基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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