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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夠久,成長迅速,可惜可賀,臣以為時機成熟,已該是時機,將虎符交給陛下了。”

窗外的雷,轟然而鳴,照亮了面前此人的臉,颯然而白,透入心骨。

明重謀盯著面前這人,如此雋秀的臉,言談舉止,如同世家子弟,儒雅隨和,想來,當有無數女子,喜歡他這副面孔,是以親近吧?卻有著如此狠毒的心腸,如此狡詐的城府,那些日夜被他抱在懷裏的女子,可有想過他們日思夜想的情郎,原來竟是這般內外不符?

想著想著,明重謀只覺心內越發不忿,他拍案而起,重重的一聲,使桌上的筆墨紙硯禁不住跳了一跳。“謝臨,”明重謀嘶聲道,“你告訴朕,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要把這個虎符,交給朕了。”

謝臨看著他,面色平靜而漠然,“是。”

“那你再告訴朕,”明重謀咬牙道,“侯鐵錚辭官還鄉,此事決非突然,朕這幾日左思右想,當日早朝,你就在騙朕,說他武將亦言文官事,對江浙水患之事,亦有應對,朕還奇怪他為何如此吞吞吐吐,當日卻被你蒙混了過去,朕事後想來,當時你就在逼他,逼他辭官,逼他說辭官的話!可笑朕還以為侯將軍面子薄,不好意思言說文官之事,也逼迫他,可笑滿朝文武也以為如此,也逼迫他,卻原來哪是他面皮薄?”明重謀冷冷一笑,一捶書桌,抓起一張奏折,就扔了出去,“朕竟做了你的幫兇,真是可恨!”

“謝臨,你告訴朕,侯將軍的事,是不是你在逼迫他?”

謝臨依然看著他,眸中依然澄澈,白晝分明,傳說這是心思頗正之人的瞳眸。

謝臨早就知道,當日之事,以陛下的聰慧,得出此結論,乃是早晚的事。所以陛下此刻問起,他也並不打算否認。

“是。”謝臨平靜地說。

明重謀死死盯著謝臨平靜的臉,不可置信。

為何他依然還能如此平靜?為何他一點愧疚也沒有。

“侯將軍何等樣人,怎會聽你的脅迫?”

“朕,再問最後一個問題,”明重謀嘶啞的聲音,從喉嚨裏一點一點擠出來,“你用的是什麽手段?”

“臣以萬民相威脅,”謝臨緩緩道,“先帝賜臣駁回陛下聖旨的權力,臣對侯鐵錚說,他一日不卸下兵權,臣則一日不批準開糧倉濟民、開渠治水的聖命。臣深知侯將軍,視萬民幸福為自身幸福,決不會置萬民於不顧。”他緩緩彎下腰來,“臣有罪,請陛下治臣之罪。”

“治罪?”明重謀怒極反笑,“朕也敢治你的罪?朕不敢治你的罪呀,朕的丞相大人,”他不禁自嘲地大聲笑了出來,雙手拄著禦案,湊到謝臨面前,“誰敢治你的罪?你這條毒蛇,不得咬死誰?”

我朝重臣,又有什麽得了,任侯鐵錚這般勞苦功高的將軍,也只是他手中的棋子,滿朝文武,哪一個不被他提留著團團轉?

便連自己這個皇帝,怕也只是任他隨意擺布的一個棋子罷!

“臣正是考慮到江山社稷,侯鐵錚雖有苦勞,卻帶兵征戰三十載,居然毫無建樹,更何況,陛下,天下兵權握於陛下之手,這才是最踏實的,若侯鐵錚平庸倒也還好,但若他能力卓越,陛下,”謝臨道,“外臣是信不得的!”

“朕不需要你多事!莫非你謝臨就是內臣了?朕可記得,謝卿的親戚可是死絕了,你跟朕可是一點姻親關系也沒有!”

饒是謝臨來之前本以做好被皇帝嫉恨的心理準備,聽了此話,也不禁臉色刷白。“陛下……”

明重謀見到謝臨的臉色,不由大是驚奇:“原來丞相大人也會害怕?當真奇怪。”說著,明重謀還搖了搖頭,嘖嘖了兩聲。

謝臨咬了咬牙,低聲道:“陛下那日,還賜了臣二十鞭,臣已命人打了,若是陛下不忿,亦可再賜二十鞭,臣既有罪,絕無怨言。”

“哦?”明重謀聽了,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幾眼,見謝臨還似乎神色如常,這幾日上朝勤得很,也未見與往日有什麽不同,不禁搖頭哂笑,“朕看謝丞相還健康得很,都不像受過刑的樣子,也不知道找的人,有沒有因為謝丞相的權勢而放水。如今,朕只有一個要求。”

謝臨一咬牙,“陛下且講。”

明重謀緩緩站起身,仗著身高優勢,居高臨下地看著謝臨的臉,“謝臨,你既自認有罪,那便給朕跪下請罪,朕也便也姑且既往不咎,賜你二十鞭贖罪,此事便暫且揭過。”

謝臨一怔,猶疑道:“可是先帝曾言,免臣跪禮,臣……”

明重謀打斷他,“那是先帝,朕只問你,你想不想跪,自請謝罪後,朕便再不為難你!”

窗外的雨,嘩嘩地下著,幾乎將陛下的聲音,也蓋了過去。

謝臨擡起頭,龍顏本不可冒犯,但此時此刻,卻也顧不得了。

十年前,謝臨第一次見到明重謀的時候,他才到自己腰間,隱約記得,那時的明重謀,還有著一張嫩嫩的白白的小臉,長睫毛大眼睛,野得很,卻透著一股精明勁兒,當時的王妃,即後來的皇後,如今的太後,見到謝臨的時候,還說明重謀長著一張嫩白漂亮的臉,也不知有沒有姑娘肯嫁給他。

卻如今,明重謀已不覆當年的漂亮,變得英俊逼人,姑娘也娶了一個又一個,如今已有五個嬪妃了。

他註視了明重謀一會,也不知過了多久,仿佛只有一瞬,或許經過天荒地老,一眼萬年,方才打破沈寂,緩慢,而擲地有聲地說:“臣……不想跪。”

這四個字一出口,明重謀便把禦案上的硯臺直接向謝臨臉上甩了出去,謝臨偏頭躲開,這次他沒有說這硯臺值多少銀子的話,而硯臺直接摔在謝臨身後的墻上,墨汁撒了一地,硯臺也磕破了許多塊。

“你走,朕不想聽你說話,”明重謀遂隨手揮了揮,“朕不想見到你,你給我離開這,滾得遠遠的。”

謝臨垂下眼簾,躬下身,依然恭敬道:“臣告退。”說罷,退了幾步,看了明重謀一眼,暗自輕嘆了口氣,方才轉身,撥開門離開。

許久,明重謀方才向門口睇了一眼,一甩袖,將桌上的奏折全數拂在地上。

那般恭敬,四下無人,給誰看的?

反正朕不看。

XXX

“丞相大人,丞相大人。”賴昌見謝臨目不斜視,急急向大雨大踏步而去,趕緊抓了一旁太監的傘,把自己手裏的這把傘拿穩了,追了上去,“大人,大人,”好不容易追上了,賴昌趕緊喘口氣,“大人,您先拿著傘,冒著雨回去不太好,別淋著了。”

謝臨卻不接,漫天大雨,他任它們打在臉上,如墨的頭發被打濕,貼在額角,“賴大人,謝某當真有錯?罪無可赦?”後背上的鞭傷,還隱隱作痛,也許經侯鐵錚一事,眾人只怕早已忘了,謝臨還有十二鞭未打。

可謝臨卻沒有忘。他需要鞭策,否則,他很難咬牙接著堅持下去。疼痛,是最好的藥劑。

然而陛下卻以為他找的行刑者,為他放水?

明重謀哪裏曉得,自己恨不得那鞭子打得更痛一些,再痛一些,將自己打得更清醒,更加清醒。

看著雨中的謝臨,賴昌忽然覺得,今日的謝臨,似乎有些不同,可他又說不出,究竟是哪裏不同,“大人,您先把傘拿著,免得病了。”

謝臨搖了搖頭,目光盯著賴昌,仿佛非要他答出個所以然來。

對於謝臨的問題,賴昌只覺自己只是個太監,只恰巧習得幾個字,又哪裏懂得那麽多,只聽得滿朝言說此人乃為奸佞,想到前日裏還總是送他銀子,得罪不得,只得道:“不管怎麽說,大人總是為陛下好,罪什麽罪的,小人不懂。”

謝臨聽了,眸中似有些笑意,卻又搖了搖頭,喃喃道:“連你都懂,他卻不明白,可嘆可嘆。”

賴昌沒聽清楚,不禁問道:“什麽?”

謝臨淡笑搖了搖頭,“沒什麽。”他抓過賴昌手中的傘,“這把傘,謝某就先借走了,今日且謝過賴大人,大人之恩,謝某來日再報。”說著,謝臨舉著傘,便揚長而去。

賴昌撓了撓頭,不知道丞相大人的情緒怎會轉得如此之快。

古來弄權之人,看來都深不可測啊。

賴昌帶著這樣的感慨,撐起傘來,往回走。

皇帝不上朝

朝中大殿,文武百官,站立於階梯之下,昂首一望,便可見到燦燦的皇帝寶座,唯那龍椅上,卻獨獨少了一人。

百官見狀,不由議論紛紛。

這個焦躁道:“今日可是陛下第三日不上朝了,這……”

那個急切道:“下官還有急報,要奏與陛下呢,陛下不上朝,不聽政,也不議事,什麽都不管,這可又如何是好?”

有的紛紛應和,有的則疑惑:陛下並不是一個昏君,就算他剛登基,親政時日尚短,也不會毫無緣由地不理朝政。三日無早朝,朝中早已翻了天去。

滿朝文武,唯二人毫無慌亂之色。

尉遲正靜默了一會,忽然笑了笑,“陛下不上朝,丞相大人竟也能毫不動容,真是可敬,可敬。”

謝臨仿佛聽不出來他言語下的譏諷,漠然道:“陛下自有分寸,輪不到你我二人置喙。”

“分寸?”尉遲正失笑,“其實下官倒覺得,丞相大人的鎮定自若,恐怕是來自於其他原因吧,當然下官不否認,丞相大人是個越困難,越迎難而上的人。”

謝臨沒有吭聲。他仿佛如老僧入定,任何外物,都打破不了他的古井不波。

尉遲正卻不理會,仰頭目視皇帝寶座,意味深長地說道:“只怕這才是你期望的結果吧?”

謝臨面無表情,似乎對他說的話,無動於衷。

不多時,只見內監總管賴昌帶著幾個太監從大殿後走上來,眾臣一看,還以為陛下要上早朝了,急忙整裝肅容,一個個,又是莊嚴肅穆,文武重臣之相。等了片刻,只覺一片寂靜,陛下聲音何在,龍椅上陛下可是坐穩了?想到陛下已有兩日沒上早朝了,今天莫非又要放我們鴿子?

想到這裏,眾臣便也顧不上大不敬了,直接昂頭便看。

賴昌身後,皇帝寶座,卻哪有明重謀的一絲影子?眾臣一下又明白了,看來陛下果然又放我們鴿子了。

“賴大人,這……”

賴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陛下今日身體不適,不議政,諸位請回吧。”他雖也是聽命皇帝說話,但對陛下莫名不上朝之事,心下也有幾分抗拒。

眾臣一聽此話,不禁議論紛紛,其中一位老臣上前,恭敬道:“賴大人,陛下到底身體有何不適,可有禦醫診斷?”

“禦醫看了,”賴昌說,“只說陛下無甚病痛,只需修養幾日即可。”

陛下身體不適,要修養幾日,這也無可厚非,可是朝中事務繁雜,沒有陛下決斷,一時三刻積壓的事務和後方催債似的催,眾臣只覺壓力倍增,“賴大人啊,陛下不上朝,我等難處極大,可否和陛下講講,勸一下,不求批覆奏折,但求能在早朝時,將我等亂麻一樣的事務做個梳理決斷,我等自己的事務,自行處理即可。”

賴昌有些為難,“這……小人亦曾勸過數次,可是……”

但見總管大人吞吞吐吐的,便只這勸諫,陛下一點也沒聽進去。

眾臣犯愁了,這下,可如何是好。就怕陛下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太後呢,太後怎麽看?”有臣子提議道。

“小人怎會沒想過找太後?”賴昌如同吃了黃連,苦著一張臉,“可是太後說——”

“兒孫自有兒孫福,”太後當日,輕端起一杯茶,潤了潤唇,“皇帝已經不是孩子了,懂得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這是太後當日的原話,賴昌覆述下來,眾臣頓覺自己也似吃了好大一塊黃連,喉嚨又苦又澀。

皇帝真要軟硬不吃的話,這可怎麽辦喲?

有臣子善於變通,忽地有了主意,湊到謝臨旁邊,道:“朝中無陛下,如今數丞相大人的官職最大,丞相大人又有監國之責,當然陛下不在的時候,不如找丞相大人來為我等出出主意,不如……”他沒繼續說下去,但其中涵義,不言而喻。

有明眼的,知道這臣子是謝臨一派的,此刻說此話,也不知是出於什麽打算。但如今形勢,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便也紛紛道:“不如丞相大人主事,拍板定論,我等也好有個方向,大小事務我等自行處理即可,也不會太過勞煩丞相大人。”

“不錯,之前丞相大人也替陛下批閱奏折,對政務熟悉非常,想必此種情形,丞相大人還不放在眼裏呢。”

有謝臨一黨的,想到陛下親政前,朝政幾乎由丞相大人一手包攬,此刻也不過只是回歸往日而已,便皆發出“嘿嘿”的似有所悟心照不宣的笑聲來。

謝臨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有聽到,至少從站在他旁邊的尉遲正看來,還沒看出表情的任何變化,側面見來,謝臨無喜無怒,至餘輪廓明顯,眼神平靜而堅定。

謝臨一甩長袖,揮退了圍上來的眾臣,上前一步,高聲問賴昌:“賴大人,陛下現在何處?”

賴昌聽了,頗有猶豫,陛下行蹤,本不便為外臣告知。謝臨知道他有所猶豫,便冷聲一笑,“賴大人,陛下當真病了?”

賴昌立刻反駁道:“這是當然,怎會有假?”

“哦?”謝臨挑眉,“那究竟是哪個禦醫為陛下探脈,可否請賴昌大人讓我等一見?”

賴昌遲疑道:“這……”

眾臣疑惑,聽丞相話語,總覺別扭非常,此刻令賴昌引領為陛下診脈的禦醫來見眾臣,也無可厚非,理在應當。可賴昌卻如此遲疑,此事定然大不尋常。

“賴大人,”謝臨懇切道,“請體恤臣等掛念陛下之心,若當真有急病,我等探視一下,也算聊表關心。”

賴昌見謝臨如此懇切話語,卻也不禁心有觸動,但一想背後那位千叮嚀萬囑咐,皇命不可違,便一咬牙,道:“謝大人,此事並非小人之意,陛下不見人,也不會讓各位去見他,請各位大人請回吧。”

此話一出,眾臣頓時明了。

哦敢情皇帝陛下是逗我們玩呢,病情什麽的修養什麽的,陛下其實本就沒有,其實就是陛下不想處理朝政,借口病情,讓你們別來煩朕。

“陛下還說,”賴昌頓了頓,總覺得此話語病甚多,難以啟齒,此際又不得不說,“若眾臣有事,丞相身負監國之責,有事問他即可,不必再問陛下。”

眾臣一驚,尉遲正更是大為驚奇。

陛下此言,顯然是打算要將朝政大權拱手讓給謝臨了,這是恩寵,但也是一代昏君的表現。

陛下登基時日尚短,自從親政,克勤克儉,從不懈怠,若是長此以往,若無……若無那奸佞謝臨拌腳,大楚朝盛世景象指日可待。

但世上沒有假設,大楚朝有此奸佞,眾臣只覺那盛世景象,頓時消散,消失。

尉遲正眼見這朝中一邊倒的趨勢,便低聲向謝臨耳邊道:“下官就知道,收朝政,權力又回歸己手,丞相大人,想必早就預料到此等結果了吧?”

不等陛下決斷,不顧陛下心思,就收兵權,逐良將,致使陛下心灰意冷,不願管朝政。如今陛下不在,自然丞相最大。此時可與陛下剛登基之時大不相同,皇帝已然親政,借此機會,再將皇帝的權力架空,把持朝政,皇帝再難翻身,到時謝臨呼風喚雨,陛下如聽命的傀儡,這大楚,只怕就要變成姓謝的天下了。

丞相大人好手段哪。

自言讓謝臨監國幫忙處理政事是一回事,因為眾臣還有那念想,覺得陛下總還是有病好處理朝政的那一天。卻原來,陛下已經決定什麽也不管,直接放手了嗎?

眾臣心痛交加,亂成一團,更有臣子尖叫一聲,“天啊,天道啊——”剛說了“五個字”,脖子一歪,往後一仰,竟致傷痛欲絕,昏了過去。旁邊大臣趕緊接住,死掐他人中穴,驚叫道:“大人,大人!”

一時之間,大楚朝權力中樞,眾臣哭成一團,各個鬼哭狼嚎,如喪考妣,大叫蒼天不公。

饒是尉遲正見慣了沙場屍橫遍野,昨日把酒言歡的朋友,今日就成為沙場屍體的景象,也不禁一怔,心下惻然。

這大殿上一哭,明擺著就是不服讓謝臨去管朝政,等於是直接駁了謝臨的面子,打謝臨的耳光。

謝臨一黨的戶部主事胡瑜,還怕謝臨承受不住這等景象,站在謝臨身旁,擔心地說:“丞相,您不必放在心上……”他話語還未說完,卻見謝臨面露蔑視之色,斷喝一聲:“夠了!哭哭咧咧,成何體統!”

眾臣駭了一跳,頓時收聲。

謝臨目露寒光,直視那暈倒之人,一旁還把他抱在懷裏的大臣見狀,心下一抖,兩手一松,懷中大臣登時一摔,後腦勺先著地。

大殿上大哭哀嚎之景,倏然停止,令人登時肅然起敬。

大楚子民

大殿肅穆寂靜,針掉在地上,也能聽得見。

昏迷著的大臣後腦勺摔在地上,圍觀眾臣都替他痛,卻見他咂了咂嘴,翻了個身,呼嚕之聲頓起,在寂靜肅穆的大殿之中,顯得格外清閑愜意明顯,惹人生氣。眾臣身體一僵,慢慢偏頭向丞相大人望去,見到他越來越鐵青黑暗的臉色,都不禁心下打怵,替那躺在地上的大臣默哀。

謝臨緩緩走到那大臣面前,慢慢地蹲下身,抿得緊緊的唇,微微勾起,緩和了他的嚴肅和冷意,卻驀地使眾臣心下打了個突。只見他從懷裏取出一塊錦帕來,包在右手上,然後緩緩伸出右手,將食指放在那大臣的鼻子下端,眾人本來認為,他似乎是在探那位大臣的呼吸,卻見他手指依然向前遞送,右手上的錦帕,正好落在那位大臣的鼻子上,整個鋪開。

謝臨猛地按住他的鼻子,捏了下去,錦帕又恰好蓋住那大臣的嘴。

眾臣心道不好,開始,那位大臣方還在夢囈,卻不多時,已經開始呼吸粗重起來,但因為口鼻都被捂住,他根本呼吸不到任何空氣,只會逐漸窒息——直到死亡。

眾臣駭得呆住,當朝大殿上,這奸佞竟打算活活悶死一朝重臣?

就算那大臣態度不夠恭敬,行為輕慢,卻也算兢兢業業,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罪不至死吧!

賴昌總算是見慣了大場面,豁然回神,驚得快步走向謝臨身邊,“謝大人,您快松手,這位大人快要被您悶死了!”

回應賴昌的,是謝臨的一聲冷笑,他環顧四周,輕蔑道:“連陛下都將政事交給謝某,謝某怎地會不做點事,給陛下看看呢?”說著,他看了一眼處於手掌之中喘氣越發粗重的大臣,輕聲道:“您說是不是呀,賴大人?”

聲音雖輕,語調卻淡到漠然,賴昌只覺一股寒意浸了全身,後背褻衣登時濕透了。

他看了看謝臨,和手中的大臣,急忙道:“大人,無論怎樣,這都是一條性命,您可不能任意行事!”他看到仍然毫不動容執意要弄死那位大臣的謝臨,不禁驚慌地向此處武藝無疑最高的尉遲正求助,“尉遲大人,您——”

未等他說完,尉遲正也快步趨前,腰一彎,便要來拉謝臨,以他的武功,對付謝臨,那當是小菜一碟。將將碰到謝臨手臂的時候,卻聽謝臨斷喝一聲,“慢著!”聲音雖不大,尉遲正卻覺震耳欲聾,這一聲命令下,尉遲正的動作便頓了一頓。

這一頓之間,謝臨又道:“不必勞煩,謝某自會放開他。”說著,他將手帕拿開,地上的大臣深深憋著的一口氣,終於通透地爭先恐後地往他的喉嚨裏鉆,他這一岔氣,便立刻開始咳嗽起來,本來還昏昏的意識,也清醒了大半。

“大人,”謝臨冷笑著說,“性命攸關之下,你這才醒了,當真可喜可賀啊。”

那大臣一聽此話,一邊劇烈地咳嗽,一邊滯滯地不能成言,一張老臉登時憋得通紅。

眾臣這才恍然,敢情這大臣剛才哭爹喊娘大叫蒼天,是在駁丞相的面子打丞相的耳光,被丟在地上丞相發怒的時候他卻滿口夢囈胡話,也是在駁丞相的面子打丞相的耳光。

沒想到卻被丞相看了出來,施以懲戒。

丞相也夠狠,這掐著呼吸,差點去了人家半條命。

他將曾捂住他口鼻的手帕丟到那大臣懷裏,嫌惡道:“這個手帕就送給你,當做你今日做錯事而被懲戒的紀念。”說著,又掏出一塊手帕,仔仔細細地擦了擦手,仿佛沾染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一樣,一邊睨了一眼賴昌,沈聲道:“我朝中大臣都開始哭爹喊娘,大叫蒼天了。蒼天就在此處,你我眼前,但天子卻不知去向。””

“賴大人,您也看到了,”他冷冷道,“我謝臨草菅人命,乃一朝奸佞,丞相肱骨之說,謝某慚愧至極。皇天後土,謝某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他瞇起眼睛,眼眸顯得狹長而鋒利,“為使謝臨不致成為千古罪人,賴大人,可否為了謝某,變通變通。”

眾臣皆未料到他竟會說出這樣的話。

謝臨一向妄自尊大,目中無人,朝野上下雖然對他十分不滿,背後言道他未奸佞之臣,但畏懼他的權勢,從未在他面前說過此話,倒不想,他倒還挺清楚的。

既然不想擔千古罪人之名,那也不必做那些令人憎恨之事。

文武百官,心中憤憤,十分不滿。

一旁的尉遲正,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看到面色冷淡漠然的謝臨,本來還算晶亮的眼眸,忽然黯了下去。

賴昌也未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自諷當朝奸佞,目中無人的丞相大人這般諷刺自己,令太監總管忽然覺得無所適從。

他註視著謝臨的眼睛,忽然發覺,謝臨的眼睛,白晝分明,澄澈如水洗過的夜空。冷漠,堅定,驕傲。

透著我大楚朝子民,骨子裏的硬氣。

這人明明是個奸佞之臣,怎會有這樣的眼光?

賴昌有些發怔,想了許久,方才緩緩道:“好吧,小人說,大人且聽著。”

皇命雖然難違,然而這江山,亦是我大楚人的江山,身為大楚子民,也當有所擔當,有所決斷。

XXX

錦繡宮,燭影搖紅。

“陛下,來,臣妾為您斟酒。”錦繡宮霜妃,長長的衣袖挽起,她輕輕扯了扯衣襟,白皙的鎖骨隱約可見。

明重謀伸出手,手指劃過她妝容美麗的臉頰,直到霜妃尖俏的下顎,輕輕勾起,霜妃擡眼看她,又含羞帶怯地低下頭去。魅惑無方,十足的誘惑味道,會令每一個受到她誘惑的男子著迷。

這才是美麗的女人,懂得趣味的女人。明重謀笑了起來,輕輕搖頭,“愛妃,這不對。”

霜妃疑惑,不禁擡頭,但觸到明重謀的眼睛後,又低下頭去,輕飄飄地說:“怎麽不對?”

適當地問,顯示她對自己說話的興趣,又不會太過放肆,明重謀的皇帝心理大大地被滿足。他勾起霜妃的下顎,讓她擡頭,湊近自己,看著自己的眼睛,“作為丈夫,你還不懂得調情麽?”

皇帝陛下的俊臉近在咫尺,霜妃不由臉頰緋紅,自己為自己斟酒,然後輕輕抿了一口,然後嫩指碰觸陛下的臉,一點一點湊近。

明重謀暗暗滿足。

這才是個知情識趣的女人,懂朕,知朕,不像……

想到此處,思維忽然一頓,這一走神,就忘了他剛才要讓霜妃幹什麽,只覺妝容姣好的女子的臉忽然眼前逐漸放大,近得可以看到那妝容下肌膚的瑕疵,明重謀一皺眉,直接臉側過去,霜妃本來要吻他的唇,便落在他的臉頰上。

霜妃怔了怔。

明重謀也怔了怔,他這才想起來他剛才讓霜妃去幹什麽。

錦繡宮中忽然靜默了一會。

霜妃已姿態優雅地坐了回去,只是看著他,依然美麗無方的臉,清澈的眼眸,頓時濕潤了,明明沒表情似的,卻像是要哭出來。

明重謀忽然有點愧疚,但見她那雙被黑色的輕妝勾勒出明顯輪廓的眼眸,眼尾被勾長,他突地想到一雙毫無妝容,卻和眼前上了妝之後的眼眸十分相似的一雙眼睛。

很清澈,卻很鋒利的一雙眼睛。

明重謀驀地打了一個寒噤,咳了咳,清了清嗓子,執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到霜妃碗裏,“來,愛妃,吃菜。”

霜妃依然幽怨地看著他,“陛下,這是為您做的,臣妾不愛吃這個。”

“……”

明重謀聽了,默默地夾了一口同樣的菜,塞到自己嘴裏,堵住自己的嘴巴,慢慢咀嚼。

朕強制休假這三天,不是為了憋屈自己。

若是放假放得不高興,自己還放假幹嘛?還不如接著去批奏折呢!

明重謀又夾了一口菜,這回他直接夾在筷子上,送到霜妃嘴邊,笑了笑,“愛妃,吃。”還是那道菜,愛妃,朕就不信你吃不下去。

霜妃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菜葉,在玉制的筷子上迎風搖擺著,白配綠,綠配白,十分好看。然後瞧了一眼明重謀,只見他明明是笑著的,卻在燭火下,有一層將他陰影籠罩其間,笑意十分陰冷。

霜妃忽然想起,某一日聽說大楚朝三朝元老,權傾朝野的丞相大人,傳聞他性格陰冷,城府極深,霜妃好奇,某日宮中酒會時偷偷看了過去,只見那人明明聽說已然廿六歲,卻面白無須,斯文雋秀,顯得十分年輕,偶爾淡淡一笑,似乎十分好說話的樣子,與傳聞中的性格陰冷十分不合,不由十分不信。

卻在酒會之中,一位番邦屬臣使者,明明恭敬拜我朝陛下,卻言語夾槍帶棍,好不讓人惱火。眾臣皆十分惱怒,感到受到了侮辱,一個個義憤填膺,憤憤不平。就連自己,也聽不過去,十分想讓那使者閉嘴。

席間,唯有丞相大人忽地笑了。猶如漫山遍野,千樹萬樹的梨花,盡皆此時盛開一般。俊秀的臉在笑,而眸中,卻全無笑意。

那一笑,霜妃時至今日,還記憶猶新。

一笑之後,丞相大人僅僅悠閑地插口似得幾句話,一點臟字都沒有,也未見什麽火氣,說得不溫不火的。沒想到那使者一聽,當即臉色大變,然後羞愧至極地模樣,最終落荒而逃。

此時的皇帝陛下這笑,就和當日丞相大人的笑,十足相像。

霜妃只覺悚然之意,慢慢爬上背脊,只得默默端起碗,要接過陛下夾過來的菜。

本以為陛下該松開筷子,筷子上的菜,飄飄然地落到碗裏。卻見陛下輕輕搖了搖頭,露齒一笑,筷子依然夾著綠葉,“來,愛妃,張口,如此美味的菜,哪能浪費,直接吃了罷。”

陛下渾身的冷意更濃。霜妃默默心中淚流,只得輕啟櫻唇,貝齒一張,就要咬上去。

明重謀定定地看著她,滿眼興奮之色,一直心說:咬,咬,給朕咬!朕的筷子,給你用,這是恩寵!唇齒相依,這叫寵幸!

這才是知情識趣的女人,懂朕的意思,順應朕的意思,絕對不會像那個人一樣……

眼看著霜妃就要咬到陛下的“禦筷”,明重謀又正想到此處,猛聽門外一個太監嗓音的人高聲叫道:“陛下!陛下!”叫了兩句,還嫌不夠似的,還拍了拍門。

可惜門鎖著,他拍門也進不來。

明重謀被這聲音一嚇,筷子一松,綠葉直接掉到霜妃喉嚨裏,差點把霜妃嗆住。

顧不得一旁猛咳嗽的霜妃,明重謀高聲怒喝道:“不是說了,誰也不見,你這奴才,聽不懂話麽?”

“陛下,不是……”那人遭陛下盛怒,聲音抖了一抖,顫顫地堅持著,高聲地充滿驚恐似地說:“是……是丞相大人,丞相大人帶著眾位大臣來了,氣勢洶洶地來了!”

明重謀這才聽清楚,這說話之人的聲音,是經常伺候在他身邊的賴昌。而賴昌此刻,本應該在應付早朝大殿上的眾位大臣。

“丞相大人”帶著“眾位大臣”來了?來到錦繡宮了?

明重謀臉色一變。

什麽?謝臨來找茬了?!

“擋住!”明重謀猛地站起來,同樣氣勢洶洶道,他一個箭步,走到門口,看到好好拴著的門閂,驀地松了口氣,然後趕緊貼著門縫,小聲吩咐道:“賴昌,給朕擋住了!朕信任你!”

“奴才……”賴昌喘了口氣,小聲從門縫那邊回應,“奴才擋著呢,可是……”

可是?

給朕跪下

“可是丞相大人他——”賴昌話未說完,便聽門外謝臨冷漠沙啞的聲音透過門縫清晰地傳入明重謀耳中,“陛下。”

明重謀打了個激靈,真是謝臨?!

“不,朕絕對不出去!”明重謀深知,此時不管朝政不顧及大臣的行徑,作為皇帝,是十分不合格的。但是此時的他,卻極度不想見到謝臨那張臉,他冷冷一笑,嘲諷道:“朝中有丞相謝臨,還愁什麽國家大事?朕不是說了,有什麽事,全數交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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