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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

但是他們對謝臨實在太不了解了。

劇毒的赤練蛇,又怎會甘心差點丟了性命的事,就如此平息了?

所以當陛下喝問“行兇者何人”的時候,謝臨則答:“陛下明鑒,掐臣脖子差點要置臣於死地的,是我朝鎮遠威武大將軍——”謝臨一字一字道,“侯、鐵、錚。”

一時之間,朝堂上下,議論紛紛。

然而就算滿朝文武不知道謝臨是個有多奸猾的人,陛下卻曉得至少三分,聞言不禁狐疑地看向同樣震驚的侯鐵錚,“朕倒不知侯將軍動機為何?”

謝臨遂垂頭答道:“臣請將軍釋兵權……”此話一出,大殿裏幾如沸水煮餃子,登時炸開了鍋,群臣呆若木雞,直瞧著丞相大人是否已經瘋了,謝臨仍然接著答,“侯將軍不願,臣忍不住辱罵將軍,將軍勃然而怒,於是就來掐臣的脖子。”

陛下亦震驚了,沈吟半晌,方道:“不知謝卿有何證據?”

“證據?”謝臨正直一笑,“當時街上路人雖寥寥,但卻也有零星幾個,陛下一審便知。”

於是陛下當即派人,抓來當時目擊現場的路人詢問。

那些路人被尉遲正和卓青,又撫恤又威脅,怕到了極致,只記得對方威脅說,不許說尉遲正來跟丞相掐架,不許將尉遲正的相貌洩露一星半點,如果有人拿尉遲正的畫像說是他幹的,一律否決。

眾官兵拿的不是尉遲正的畫像,是大將軍侯鐵錚的畫像。絡腮胡子邋遢樣子,與鎮遠威武大將軍回朝時的樣子,相去甚遠,誰也沒認出來,況且當日百姓們與大將軍距離甚遠,也看不清楚大將軍的面貌。

反正只要不是尉遲正,不是尉遲正這張臉,管他是誰?先認了再說。

於是紛紛點頭,好似侯鐵錚是十惡不赦的兇神惡煞。

證人已全認了,侯鐵錚就算有十張嘴,也再難辯駁。尉遲正沒料到自己做的事竟給侯鐵錚帶來如此大的禍事,只想著先求情再說,“就算將軍真的掐了丞相的脖子,也不能證明將軍真的有殺人之心,何況丞相亦也未死,將軍雖有罪,但並無大罪,請陛下開恩。”

什麽叫“丞相亦未死”?難道丞相死了,侯鐵錚的故意殺人罪才成立?

明重謀氣得鼻子都歪了,抄過賴昌手裏的卷宗就往地上一摔,駭了重臣一跳,尉遲正也沒料到自己求情的話,反而引得陛下的火氣更大,當下亦不知如何開口。明重謀瞇著眼睛,環顧眾臣半晌,眾臣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明重謀才對謝臨道:“謝卿,侯鐵錚幾乎要了你的性命,你且說,打算要對他如何處置?”

謝臨亦沈吟半晌,緩緩道:“本朝律法,謀害朝廷命官,本應誅九族。”此話一出,尉遲正扭過頭,差點破口大罵,卻聽謝臨話語一轉,又道:“侯將軍所為,終因臣言語不當,並非出自將軍本意,但殺臣之心,仍不能抹煞。將軍死罪或可免,活罪卻也難逃。不如打上三十鞭,以儆效尤,令他人莫敢再犯,也就是了。”

眾臣皆倒抽一口氣,三十鞭,幸而侯將軍是武將,若是文臣,三十鞭便足以要了他的命。

陛下微微琢磨之後,只覺也無更好的辦法,當日行刑。

饒是大將軍威猛神武,武藝高強,這三十鞭下來,也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

行刑的那天晚上,尉遲正來到丞相府,大罵謝臨無恥至極,不講信用,收了錢,卻反咬人一口。

謝臨無動於衷,只耳聽著淑霞的琴,墨兒的鼓,眼盯著綺羅的舞,天上人間,美不勝收。對尉遲正的話,如耳邊風。

尉遲正罵得急了,他本就是武將,學不來文縐縐的罵人技巧,罵人向來吐臟字,汙言穢語盡出,可謂出口成“臟”。謝臨這才理會了,只一句話,就堵住了尉遲正的嘴。

“不知尉遲大人,當日裏的交易,是什麽?”

尉遲正回憶,當日裏,尉遲正要求謝臨不要將“尉遲正”是掐架的另一方的秘密,抖露給陛下。

而謝臨今日所做,尉遲正確實不是掐架的另一方,另一方是侯將軍嘛,跟你尉遲正有何關系?

尉遲正中了圈套而不自知,輸了此局,可嘆,可嘆。

“老”奸巨猾。

尉遲正暗罵。

另外,謝臨亦在朝堂上,說:“因臣言語不當,方致侯將軍之罪,臣甚愧疚,臣亦請罪,令臣閉門半月自省,請陛下恩準。”

“準了。”

明重謀當日裏,痛快地答應了,可是第二日便後悔了。

禦書房堆積了山一樣高的奏折,明重謀吩咐賴昌把丞相叫過來。不久,賴昌卻灰溜溜地回來了。明重謀奇怪,問他為何不見丞相。卻見賴昌哭喪著臉,道:“丞相大人說,既然是請罪自省,自然是半個月都不能出門的了,他說陛下既然已經親政,想來這些奏折肯定難不倒陛下。”

明重謀聽了,只得一咬牙,想自己既已是皇帝,批閱奏折,早晚的事,自然也難不倒自己。但未過兩天,這奏折便越堆越高,將禦書房擠得連踏腳的地方也沒有。明重謀屢喚謝臨進宮,謝臨都裝聾作啞,只說正在請罪,請陛下忍耐相思之意,半月後再見。

看著漫山遍野皆是奏折,明重謀仰面。

朕不跟你“相思”,朕只想讓你過來批閱奏折!

萬兆皇帝忍著兩行寬面條淚,接著低頭悶不吭聲批閱奏折,一批就到深夜,第二天還得精神抖擻地接著去上朝。

“老”狐貍。

明重謀亦憤憤暗罵,將筆甩在一邊,墨汁濺在奏折上,他趕緊將用宣紙將那點墨吸了,卻仍是黑了一塊,在澄黃的紙上,就像塊突出的疙瘩。

“老”狐貍——!

“啪”這一張在明重謀眼中毫無建樹的奏折,登時成了他遷怒的犧牲品,手一抖,跌在了塵埃裏。

不對勁

大將軍侯鐵錚不上朝,丞相謝臨也不上朝,唯兵部尚書尉遲正還在,各路大臣皆在。尉遲正人很正直,早朝上書,亦是正直無比。於是跟隨他上書的滿朝文武,同樣正直無比。

萬兆皇帝明重謀,坐在龍椅上,間或趁著群臣不註意的時候,打個哈欠,總覺得這段時間的早朝,似乎缺了點什麽。

究竟缺了點什麽呢?

任是明重謀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絞盡腦汁,也沒想明白。

其實大臣們,也覺得最近的早朝,乏善可陳,陛下要昏昏欲睡了,大臣們,也要昏昏欲睡了。除了剛當了文官的尉遲正還鎮日精神抖擻渾然不覺之外,大臣們上朝的時候,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滿朝文武,哪個不是經歷了勾心鬥角、明爭暗鬥才身居高位的?開始是彼此鬥,後來他們有了共同的敵人。

就是奸佞謝臨。打倒奸佞,清君側,這是每一個忠臣的願望,滿朝文武為表忠心的時候,都會抓著謝臨來鬥上一鬥。即使被謝臨一個反擊弄得滿頭包,依然樂此不疲。

可是近日謝臨不上朝了,美其名曰:閉門自省。

大臣們鎮日看不見此奸佞之臣,不跟他鬥上一鬥,就渾身不對勁。

本來第一天聽說謝臨閉門自省不來上朝不來禍害朝政不來禍害陛下,眾臣恨不得放煙花慶祝彈冠相慶。

可是第二天謝臨仍是不見,大臣們總覺得朝中似乎缺了點什麽。第三天,尉遲正上書之時,觀點太正直,附和的官員們亦觀點太正直。第四天,第五天……

每日大臣們的語言你來我往,太正直,正直得令人發指!

這謝臨究竟是調料,可缺可不缺,是道主菜,不可或缺,還是容易營養過剩的大魚大肉,吃多就吐?

至少現在,沒有人能得出十足正確的結論。

半個月後,明重謀夜半計時,子時正好一月之中,丞相自省半月,第二日該當出關上早朝了吧?明重謀懷著不知名的愉悅心情,進入夢鄉。

然而翌日一早,明重謀環顧群臣,卻哪裏見到謝丞相的影子?

“丞相呢?”明重謀問。

眾臣這才恍惚記起,丞相大人言道自罰閉門自省,如今半月正好過了,難怪陛下詢問。於是明重謀只見眾臣扭著腦袋面面相覷,然後齊齊低下頭去,“臣等不知。”

臣等不知,臣等不知,不知個屁!

萬兆皇帝龍顏大怒,手一掌落在龍椅上。眾臣最怕這個,明重謀盛怒之下,內力灌註手掌,幸而龍椅堅硬無比,紋絲未動,但大殿亦是晃了兩晃,房梁落了一些塵土在幾位大臣的頭發和衣領裏。可別在某一天,給龍椅來上一掌之後,自聖祖皇帝傳下來的宮殿塌了。更何況,陛下若是一個不高興,想殺個把人,不用喊侍衛,當場就可以把這些文官當小雞似的抓起來,搓圓搓扁,一巴掌下去,省了一次午門斬首,也是非常可能的。

於是眾臣皆把頭垂得更低。

一時之間,大殿經歷了自開國以來早朝最安靜最奇怪的景象。

尉遲正打破沈寂,“陛下,臣……或許略知一二。”

眾臣頓覺渾身壓力一輕,不禁用感激的目光註視著尉遲正。而明重謀則露出興沖沖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尉遲正,直把他看得渾身起雞皮疙瘩。

尉遲正半晌,方遲疑道:“臣今晨,拜會過丞相大人。”

“那丞相怎麽說?”明重謀立時追問。

尉遲正道:”臣本讓看門小廝去通報,言稱尉遲正拜訪,看門人通報了,不多時,便回來說……”

“我家老爺不想見你,”看門小廝不耐煩地揮手,“你還是趕緊走吧。”說著,便要關門。

尉遲正趕緊攔住他,“丞相大人不想見我,這是何故?”

“不止是你,任何人都是,早說了大人閉門自省,這期間,甭管你是皇親國戚,還是朝廷重臣,我們老爺說了,誰也不見。大人莫非不知道麽?”

尉遲正疑惑道:“可是早先丞相大人不是說,閉門自省只持續半月麽?今日該當上朝了吧?”尉遲正拱了拱手,“尉遲某正是要和丞相大人結伴而行,請兄臺再替我稟報大人一聲,也許大人只是忘記了。”

看門小廝怔了怔,嘆氣道:“大人你也別難為小人了,實話跟您說了吧,大人就是不想上朝,甭說半個月,只怕一個月後,老爺也未必會去上朝。我們老爺既然這麽說,自有老爺的道理。大人您還是請回吧。”說罷,把門“砰”地一關,差點磕到尉遲正鼻子上,尉遲正這才悻悻離去。

尉遲正如此這般一說,明重謀登時明白了,敢情這謝臨就是在偷懶,就是不想上朝。想著禦書房裏源源不斷層出不窮批也批不完的奏折,想起偷懶拿著薪水不幹活的奸狡丞相,萬兆皇帝怒了。

明重謀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當即開了金口,責令謝臨速來上朝,違令者,扣俸祿,幾天不上朝,就扣幾天薪水,一年不上朝,一年的俸祿,你謝臨,也不用拿了!

賴昌把陛下的旨意傳達到丞相府之後,明重謀滿心歡喜地等著謝臨回歸,不想賴昌仍苦著一張臉回來,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來,遞給陛下。

陛下一翻,見是一篇超長詩賦,別看紙張皺巴巴的,文章卻對仗工整,平仄有序,辭藻華麗,感情豐沛,念起來朗朗上口,若是裝裱一翻,單看文采,丞相大人此文,流芳百世,也不成問題,奈何這內容……

陛下略過了一系列語氣助詞“兮、哉、乎”,又繞了半天口舌,終於大致明白此文涵義。

文章涵義深刻萬分,洋洋灑灑數千字,暗著順序,意思依次為:陛下你吃了麽?陛下你吃得好麽?陛下你親政辛苦麽?臣聽說陛下十分勤勉,臣心甚慰。陛下能力頗佳,臣應該還能休息幾天。那臣俸祿也就不要了吧,臣接著歇幾日吧。陛下要是能放臣整年的假就更好了,臣全年俸祿不要都沒關系呀。

陛下看到最後一個字,心中怒火蒸騰,直向胸口而去,沖出胸腔,沖出喉嚨,沖向兩臂,沖向握著宣紙的兩只手,一個用力——

丞相大人文采飛揚,洋洋灑灑、據說可以流芳千古的數千字,轉瞬間,化成灰燼。

賴昌一抖,小心翼翼地開口,“陛下,奴才以為,丞相大人乃明智之臣……”賴昌硬生生地收回了“奸佞之臣”四個字,接著道,“大人弄到錢的路子,私以為,本就比奴才和朝中的許多大人更多,以俸祿作為威懾,只怕丞相大人未必……”賴昌吞吞吐吐了半天,方才大著膽子道,“未必放在眼裏。”

明重謀略一思索,不禁深覺有理。

本朝本就忌朝中大臣經商,忌大臣貪汙受賄,然而謝臨此人奸詐狡猾,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他貪汙受賄,奈何就是抓不到他的把柄。如此人物,自然不會把那丁點的俸祿,放在眼裏。

就算這些日子,單獨執政的明重謀,亦領悟到高效無錯批閱奏折的方法,然而自己丞相占著位置不幹活,令勞頓數日的皇帝陛下好生不痛快。

朕不痛快,必須也要他也不痛快。

明重謀揮退了賴昌,一邊思忖,一邊隨手翻閱奏折,用朱砂筆落一旁批閱,蓋印。

卻忽見一奏折,乃江浙一帶總督奏章,言辭激烈,道長江災洪,淹數萬頃良田,無數良民喪命,懇請朝廷批覆救災,開糧倉賑濟災民。

江浙一帶,乃大楚國開國發源之地,向來富庶,朝中亦向來多番支持,此大洪災竟淹沒良田萬頃,致使無數人喪命,不可等閑視之。

明重謀忽而想到,丞相謝臨,剛考中探花,不得喜悅半分,家人便因洪災而全數沒了性命,謝臨當日提到此事時,表面全無半分落寞傷心,但憑那日作仕女圖時,提筆落筆皆比平日慢了半分,明重謀便知,他並非對此事全無介懷。

只怕此時,若謝臨知曉此洪災噩耗,也不會坐視不理吧?

明重謀想到這裏,不禁彎了彎唇,筆下一頓,落了個“準”字。

知道這個消息之後,丞相謝臨,總該心裏有所觸動,回來做事了吧?

不想明重謀猜中了開頭,卻沒猜中結尾。

翌日早朝,謝臨果然停止其所謂的閉門自省,回朝開始做事。當先一人進入大殿,背亦如以往,挺得筆直,目光平視,如古井不波。其與群臣唇齒相譏,舌戰群儒,亦與之前毫無遜色,鏗鏘見解,依然擲地有聲。大臣們亦除卻睡意,精神頗佳地與謝臨辯駁,鬥智鬥力,其樂無窮。朝堂上頓時你來我往,充滿了大楚的勃勃生氣。

只有謝臨,能讓死水似的大楚,煥發出不一樣的活力。丞相之位,目前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勝任?

萬兆皇帝在想,群臣亦在想。

想來想去,毫無結論。

姑且如此吧。這奸相也並非毫無能力。如果他真能為國效力,大楚朝何愁無盛世之未來?

大臣們正覺不如對謝臨妥協,讓他安安穩穩做個丞相之時,卻又聞噩耗。

皇帝陛下所批,為江浙一帶開糧倉賑濟災民的奏折,被丞相駁回。

大楚朝丞相監國,先帝曾言,明重謀剛剛即位,經驗不足,有任何不對,丞相一經發現,發出的聖旨即可駁回。

謝臨沒事就行使這項權力,眾臣們也習慣了,自然沒人敢吭聲。但沒有人料到,在今時今日,江浙洪水淹沒良田,致人喪命的此時此刻,當年因洪災,家人無一活命的謝臨,竟會不同意開糧倉賑災!?

謝臨面對皇帝與大臣們的疑惑,仍面露坦然,恭恭敬敬地說:“陛下,開糧倉濟民,臣不同意,請陛下收回成命。”

這謝臨就是不讓人安生!

帝王術

“陛下,開糧倉濟民,臣不同意,請陛下收回成命。”謝臨表面溫潤平和,卻隱藏機鋒。謝丞相似乎尚不知此話引得朝堂軒然大波,百官嘩然。丞相少年時,因家鄉大水,家破人亡,此事朝中知曉者雖不多,但賑災之事,畢竟乃是朝中大事。雖然往日,貪官汙吏常常暗地裏貪汙賑災物資,然而明面上,此事卻是救濟萬民的大事,輕者關乎萬人性命,重者動搖國本,輕忽不得。

謝臨此舉,簡直就是荒謬至極。

便是貪官汙吏,也對謝臨此舉十分懵懂。奸佞之臣不貪汙,天下大謬。謝臨常常沒事就貪汙許多銀子,大凡貪官汙吏遇到謝臨,被黑吃黑了一筆,都只是苦水往自己肚子裏吞。但是連賑災物資都不發出,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沒物資,怎麽貪啊?

沒有哪個貪官,會認為謝臨不是和自己一條戰線上的,他們貪,他也貪,大家一起貪,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銀子丞相先撿,要入獄大家一起奔,皆大歡喜。

但今天這謝臨,究竟是怎麽回事?

今日此時,倒不見閉門自省數日,容光煥發,印堂發紅,似隱有吉兆。若按相書上說,此乃紅鸞星動之相,或乃吉兆之相。

想到昨日聽聞謝臨又帶了青樓歌女抱在懷裏一起睡,明重謀直看得咬牙切齒,喝問道:“丞相何以言此?”今日你若不說個明白,朕跟你沒完!

眾臣只等著謝臨以舌戰群儒的氣勢,說出令眾臣信服的話,卻見謝臨一躬身,恭敬道:“開糧倉濟民,確是好事。”

眾人一怔。

既然是好事,你駁回聖命幹什麽?

明重謀冷笑道:“賑災乃國家大事,豈同兒戲?不開糧倉濟民,莫非丞相是要讓我大楚子民,生生餓死?!”萬兆皇帝練得一身好氣力,內功修為深湛,喝問之下,眾臣頓覺心中大石忽然壓了下去,幾乎透不過氣來。陛下此話十分嚴重,龍顏大怒,明重謀初登大寶,年頭尚少,然而卻已頗具帝王氣勢。天子盛怒,眾臣莫敢接招,於是紛紛跪了下去,叩首齊齊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一時之間,“息怒”之聲絡繹不絕,繞梁轉了三圈,陛下卻不喊眾臣起身,朝野登時寂靜無比。

因為謝臨有先皇命,不須三跪九叩,背脊挺得筆直,如明重謀在密室所收藏的一把利刃刀鋒,鋒利至極,寒氣逼人,透著寧折不彎的脾性。滿朝文武皆跪,唯謝臨站在最前,最顯眼卻又最紮眼的位置,雖然態度依然恭敬,卻十分招人厭憎。

明重謀雖不覺得厭憎,但一股莫名煩悶湧上心頭。

只聽謝臨應道:“我大楚國運雖盛,奈何我國與夷國征戰,耗資甚巨,若是休養生息,方可無礙。然而我朝又可有這些銀錢去賑災?陛下言賑災開糧倉之意圖甚佳,然而無錢無銀無糧,想賑災物資,從何而來?”謝臨一擺手,招戶部主事胡瑜道:“若是陛下不信,可親自向戶部詢問。”

陛下凜冽的目光向胡瑜直直射過去,胡瑜心下一顫,頭垂得更低,顫顫地道:“陛下……丞相……丞相所言極是。”

明重謀目光奪人,隱見胡瑜趴伏於地時,動了動五指,他側方恰好站著謝臨,這一動,似乎是想要抓謝臨下擺,卻又中途放棄。

“若果真如此最好,”明重謀沈聲道,“此乃攸關我朝子民之事,不可輕慢,胡瑜,”他親親切切地喚了一聲,胡瑜卻覺渾身一抖,“賑災銀糧之事,你且去辦,好得好,朕重重有賞。”

辦得不好……

明重謀側目一瞧面露漠然的謝臨。

那你就是求丞相饒命,也沒用了!

“另外,”明重謀露出沈郁的表情,“謝卿自請閉門自省半月了,也該有所成果了吧?”

謝臨一怔,正欲開口再來上出口成章滔滔不絕的詩篇來,明重謀擡手打斷,“朕不要那些明面上的話,也不需要那些不必要的文采。上次的信,朕看過了,很不滿意,朕不想再看。想來謝卿自省半月,亦有很多話要說,不如訴諸筆端,三日後,朕要過目。”

明重謀本還欲讓謝臨幫著自己去批閱奏折,沒想到謝臨第一天上早朝,就讓自己生了一肚子氣。因此早朝一結束,明重謀便招呼太監賴昌,便轉身就走。

出於監國和曾經的太子太傅之責的謝臨,本應該跟上去。但是謝臨沒有跟去,也沒必要去。

半月脫離丞相掌控之中的明重謀,做事更果斷,更具帝王威嚴,更明白道理,更懂得百姓的重要,更明白親力親為的重要性。

也更懂得帝王術了。

謝臨自請半月閉門自省,哪裏是真要自省?

半月不入宮,不見陛下,正是為了令陛下毫無助力,自行處理政事。

歷朝歷代,丞相為皇帝肱骨,為皇帝分憂解勞,本朝也如此。謝臨有奸佞之名,不止是因他弄權,更是因他亦有監國之責,陛下初登帝位,勢力手段尚且不足,謝臨難免越俎代庖,為陛下大刀闊斧,斬去層層亂麻,將權力之形,抽絲剝繭,露出本質,供陛下咀嚼。這樣,也就難免得了個不怎麽好的名聲。

萬兆二年,謝臨本想著陛下能力初顯,正是親政的好時機,不如逐漸放手,許多事都由著自己這丞相來替陛下引導掌控,於情於理,皆不適宜。陛下畢竟沒有真正經歷過沒有謝臨輔助的日子。

若說丞相放權,莫過於守孝丁憂。當年自己考中探花,卻被洪水淹沒,家破人亡,本該回鄉守孝三年,三年之後,功名仍在,仍可回京做官。

然而當年的永留皇帝,即先帝兄長,卻只給了謝臨三月假期,命他三月後即返京述職。謝臨曾疑惑問之,永留皇帝當日屏退左右,緩緩道:“汝見解獨特,與我朝臣子,與這一科的其他考生,皆大不相同。世事變幻,三年光陰,似短實長,三年之後,汝為何,朕為何,這江山為何,朕不能解,朕想,汝亦不能解。”

謝臨沈默。

永留皇帝目視謝臨,透著了然,“科舉令天下讀書人前仆後繼,朕卻知曉汝無意為官,朕看得出來。朕也無意去探知汝之私密。”然而就當作朕不願放過人才吧,京師朝局變化,朕雖是皇帝,卻也常常探知不透,汝本為白紙,於京師這等嘈雜之地,會變成何種模樣,朕也很想知道。”

那一年,謝臨自請為親人守孝三年,實則也打著不再做官的主意。卻不料為永留皇帝看出,只批了三月假期。三月之後,謝臨亦不知自己究竟是帶著何種心態回來的。雖然當日謝臨是一甲第三,探花之名,實則本朝殿試後,他是唯一一個被留下來,在京師為官的進士。狀元,榜眼等才學比上自己更優的,也都被外放做官去了。

倒真被永留皇帝說中了。三年時局變幻,南有琉球侵擾,北有夷國壯大,外患勾得內憂,群臣坐大,貪官汙吏橫行,內務腐敗,政局散亂,永留皇帝不堪其擾,又無子嗣,又過了數年,便傳位於其弟,闔目長辭。

而自己呢,三年內,與眾臣虛與委蛇,與皇帝,也隔閡頗深,三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足夠他學會圓滑世故,學會城府,學會弄權,學會計謀。

數年之間,變得太多。二十六歲的自己,一手遮天的奸佞之臣。與那些朝臣,又有何不同?

實在愧對永留皇帝聖恩。

如今時局,謝臨已經走不開,拋不下,他雖然知道只要這個丞相之位他當下去,這個奸佞之名他還背著,權謀這片泥沼,他就會越陷越深,再也出不來了。

為當今陛下自行親政而放手三年,未免太久,丞相大人等不了,也等不起。他只能摳出最多兩個月的時間,供陛下自行處理政事,好去適應沒有丞相的日子。

不想一個江浙洪水,便滅了這個計劃。謝臨只得又走向朝堂中心,抓住時局,和時機。

好在陛下成長飛快,便已逐漸果決,頗具帝王之威嚴。可喜可賀。

朝臣們早已魚貫走出大殿,謝臨卻仍直直地看著龍椅發怔。光此一行為,落在有心人眼裏,便是大不敬。

尉遲正餘光掃到,便頓住沒走,側眼看向謝臨時,卻見他雖然目光炯炯地註視著龍椅,卻並無絲毫冷冽之色,溫潤的唇輕輕抿著,勾起輕輕淺淺的弧度。

丞相大人的笑,往往被世人譏為毒蛇的笑容,只因其常常雖然是笑,卻笑未打眼,從不令人感到溫暖,只覺一股寒意從腳下升起。

然而這一次,謝臨卻也是在笑,卻笑得……

如此不同。

尉遲正目光閃了閃,輕喚道:“謝大人。”

謝臨聽到喚聲,微轉過頭,微彎的唇角擰了擰。仍是緊抿的唇,仍是清澈雋秀的眉眼,似乎仍是在笑,但尉遲正卻渾身一抖,便要打寒噤。

若以後誰說謝臨也會笑得溫暖,他尉遲正第一個不信!

不擇手段

“尉遲大人有事?”

尉遲正看著所謂清俊雋秀的丞相大人,語調轉沈,“謝大人,若下官記的不錯,戶部主事胡瑜,前不久,剛剛彈劾了因偷工減料而被斬首的工部嚴柳方,是也不是?”

工部尚書嚴柳方,拿著築盧陽閣的款項銀錢為自己的尚書府添磚加瓦,此事遭戶部主事胡瑜彈劾,聖上得知此事後,則龍顏大怒,當即命斬。嚴柳方並非是這麽做的第一位大臣,當朝的許多大臣,都明裏暗裏收受銀錢,將自己的住所布置得外觀簡樸,內則華麗,只是嚴柳方不懂得韜光養晦的道理,門面上也搞得跟皇宮似的,自然惹得皇帝不高興。所以嚴柳方被砍頭,並非意料之外。

但是嚴柳方乃是尉遲正一黨,尉遲正雖不同情他,卻又難以接受。

謝臨聽到尉遲正此話,不禁眉頭微皺,“尉遲大人此言似乎頗有深意。”

尉遲正微微湊了過去,大殿上除二人外,再無人影,但為防隔墻有耳,尉遲正只得降低聲音道:“下官知道,胡瑜雖是戶部主事,卻又是謝大人的親信,他崇拜大人,視大人為一生追隨,”他註視著面沈如水的謝臨,微微瞇起眼睛,“大人所吩咐的事,胡瑜都能幹得出來。”

謝臨向來不太喜歡不爽快的人,而今日的尉遲正,尤其不爽快,“尉遲大人你究竟想要說些什麽?”他心中一動,不由疑惑道:“尉遲大人莫非覺得,嚴柳方的死,是因為在下吩咐胡瑜彈劾的?”謝臨失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一個工部尚書,我抓他做什麽?對我可有什麽好處麽?”

“下官並非在說嚴柳方之死,該當怪誰。況且天道昭昭,究竟是誰的錯,老天自有公論,謝大人做沒做,自己心中有數即可。”尉遲正一頓,語氣沈郁道,“然而我大楚朝,自開國起上百年,尚未聽說因為缺銀少糧之事,而不賑災救民的。就算是國家最危難的幾年裏,我大楚遭逢天災,一樣開糧倉濟民。丞相大人說,我朝無錢無銀無糧,未免危言聳聽,而胡瑜大人應和,只怕也只是懾於大人威信,不說真話而已。”

“既然如此,”尉遲正盯著謝臨面無表情的臉,緩緩道,“謝大人,你不同意開糧倉濟民的意圖,究竟是什麽?”

自永留皇帝之後,大楚朝敢說真話的臣子,便越來越少了。大多數都變得圓滑而世故。

這謝臨果然原是沙場上的武者,棱角還沒有被京師這等染缸磨去,因而顯得分外可貴。

謝臨除去對方是政敵的身份外,還頗有幾分欣賞。

奈何他溫暖地看後輩的眼光,尉遲正只覺毛骨悚然。

謝臨見了,微微一笑,“謝某閉門自省半月,也沒去探望侯將軍,不知上次侯將軍被抽了三十鞭之後,傷勢如何了?”

你還敢提?

尉遲正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如今朝野誰都知道,侯將軍一代老將,也對奸佞謝臨看不過眼,居然恨不得殺了他,連在他脖子上留個手印都顧不得了。這兩人顯然勢如水火。然而朝堂上今日之前,卻少了這兩個人,卻總也無趣。

侯將軍代自己受過,尉遲正怎能不愧疚?當日之後,尉遲正便心說謝臨我跟你梁子結大了,有我沒你,有你沒我。正想著奮起反擊,卻不料謝臨自提閉門自省半月,令尉遲大人一股勁打在棉花上,好不憋屈。

謝臨消失半月,尉遲正的一股火氣,也慢慢降了下來,半月之後,尉遲正心想不如約謝臨一同上朝,順便探知一下謝臨所想。他可沒忘記自己與謝臨的政敵身份,但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沒想到卻在丞相府吃了個閉門羹,令尉遲正好生著惱。

這會聽謝臨如此言語,登時想起半月之前的憋屈事,不禁一股火從心口憋了出來,也不知他這時候提起此事,究竟是何道理。尉遲正於是冷冷道:“侯將軍傷勢漸好,不牢丞相大人掛心。”

“哦?”謝臨挑了挑眉,“那正好,既然如此,那侯將軍,便把兵權交出來吧。”

此言一出,尉遲正心口如遭重擊,登時勃然變色,“謝大人,你說什麽?!”

謝臨悠悠道:“本來尉遲大人不來找我,我也是打算告訴侯將軍此事的,但既然大人親自過來問我,那我就不妨說了。”謝臨盯著尉遲正的眼睛,眼底透出興味,一字一字道,“謝某想要侯將軍的兵權,請尉遲大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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