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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應該幹的事,似乎逾越了本分。

人明明不在戶部為官,卻對戶部的事情,如此了如指掌。

謝臨彎了彎嘴唇,“臣曾在幾年前,在戶部為官,時長只有兩個月而已,自不為陛下所知。這些折換銀兩之事,也不過是那時候恰好有所涉獵,略微知曉而已,況且,丞相本就是雜活,雜事甚多,往往不想了解的事,看的多了,自然也就懂了。陛下親政之後,只怕比臣了解得還透徹。”

三兩句話就撇清了自己的嫌疑,這只“老”狐貍。

明重謀盯著謝臨白皙如玉一般的臉,恍惚間,想起前日裏,丞相大人衣衫半解,敞了個半懷,露出鮮艷的紅色圖案,是什麽圖來著?好像是兩只鳥?

皇帝陛下自然不知道,當日謝臨為了助興,在那房間裏點了迷香,陛下雖然忍住了情/欲,當了一把柳下惠,但也吸入了不少迷香,那時已然被迷香所惑,有些情境已然記不清楚。

當日謝臨的表情,又是什麽樣的?

記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現在這樣一本正經!

“陛下並非有錯,”謝臨垂眸道,“錯的是這句話。”

皇帝陛下挑了挑眉,“哦?”說朕的話錯了,難道就不是在說朕錯了?

謝臨又接著道:“陛下有此願,可謂天下幸甚,百姓幸甚,然而陛下又希望成為一代明君,又希望萬裏江山,垂拱而治,陛下又想要天下太平,又想要隨天下‘道’自發,順其自然,須知二者不可兼得。陛下必是為漢時文景帝之事所誤,古時的例子,不可照搬,古時所用之計,在現下未必可用,陛下當知此一時,彼一時,切不可為古時之事所誤導。”

明重謀一聽,便知道這當年的太子太傅,如今又要教導自己了。雖然謝臨被眾人大聲臭罵嘲諷,譏其為奸相,然而此人真知灼見,卻也與眾人不同。明重謀不得不承認,他曾從這人身上,學到了許多從別的夫子身上學不到的東西。

“那依謝卿所見,如何成就一代明君?”

“請陛下準臣回府,臣願效仿諸葛孔明,為陛下書寫錦囊一枚,陛下可依此行事,萬事可成。”

等到明重謀拿到宮人從丞相府送來的錦囊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以後了。

而當日的謝臨,正在為卓青入獄一事發愁。

XXX

說發愁,也不算對。

因為謝臨也沒怕過什麽事,卓青這等小人物,又與他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他犯不著為他發愁。

他只是發愁在,這案子究竟要怎麽審。

寫出“紅顏白骨,江山枯,地田千畝,萬坯黃土”這樣詞句的人,也許只是感懷自己已逝的結發之妻,也許只是慨嘆一下雖良田百畝,卻農耕難而已,那個紅顏白骨什麽的,可能只是無奈旱時,總會有餓死的,無論你是紅顏還是醜婦。

又或者他當真是在嘲諷今世今時,功臣大將軍之女遠嫁邊塞,成為和親的犧牲品,萬裏江山,全是埋葬犧牲或不幸的百姓冤魂。

一個人作詩常常是有感而發,不會胡亂而作。誰會無緣無故寫這些傷春悲秋的事?畢竟大楚今年尚無旱情,亦無水災,若說死人,也只有戰爭如此殘忍了。

不過不管怎麽說,這個卓青,總歸是在憂國憂民,若是他在詠悼他的妻子,也無過錯。

入獄的話,除了給自己臉上抹黑,再為自己“奸佞”的名頭再添一筆之外,對自己也沒什麽益處。

但是不處置他,又顯示不出皇家的威嚴,更顯示不出自己權傾天下的手段。

謝臨也不知如何是好。看向一旁諂媚地看著自己的吏部郎中,謝臨忍不住笑了笑,“這卓青,你檢舉的?”

剛被左遷了的刑部主事甄牧,一邊擦了擦鬢角的汗,一邊諂媚地說:“大人,正是下官。這卓青好大的膽子,竟敢作詩譏諷當今時事,譏諷……”他本意想說譏諷丞相大人,但見到謝臨鋒利的眼神,話到嘴邊,便硬生生變成了“譏諷鎮遠威武大將軍,大將軍為國效力,鞠躬盡瘁,雖未見用兵如神,但這卓青竟諷刺大將軍犧牲過甚,不僅犧牲了許多參軍的將士,也導致犧牲了自己的女兒。”

他臉色一變,恨恨地,就像這卓青殺了他父母似的,痛心疾首地說,“這卓青,該死,下官見了,實在不好為這渣滓掩飾,就算他與下官在一處為朝廷工作,下官也得大義滅親,將其上報朝廷,由陛下定奪。”說著,甄牧又“嘿嘿”一笑,小聲湊過去對謝臨耳語,“也請丞相大人,定奪,嘿嘿,定奪……”

謝臨饒有興致地聽著。果然這詩,真是一個見解,一個樣,明明一個人做的,就這麽幾個字,也能掰出三個意思來。謝臨還記得,這甄牧大人前日彈劾卓青的折子,寫的明明是痛批卓青嘲諷和親計策,嘲諷當朝丞相。

結果丞相坐在這,他的話倒硬生生改了。

謝臨心忖,這“真木”肯定不知道,皇帝雖然親政,但這折子,可是一個一個自己都看過眼的。

“大將軍忠心為國,卓青譏諷此事,確實不對,”謝臨對甄牧笑了笑,又斜眼睨向尉遲正,“倒不知尉遲大人,對此事有何看法?”

甄牧頓時臉上一變,腦袋低了下去。他自說自話,倒把一旁的尉遲大人給忘了。

他可記得,這尉遲大人可是皇帝欽點的兵部尚書,以前,可是在那威武大將軍手下,做副將的。

這卓青,聽聞在中舉前,可是在大將軍手下當參謀的,這尉遲大人和卓青兩個人的關系,只怕……一想起他方才一直在痛罵胡謅卓青寫詩一事,甄牧不由汗涔涔而落。

為今之計,只能寄望於這丞相大人了,只是不知,明明是刑部審的案子,尉遲大人和丞相大人,是怎麽管到這件事上來的?

審問判刑

卓青一案,甄沐將其彈劾之後,刑部就開始審理,但尉遲大人似乎對此案頗有關懷之意,丞相大人也三番兩次來刑部探問。

這尉遲大人,現在似乎是皇帝陛下眼前的大紅人,是當朝早朝被賜座的第一人,可謂殊榮。此人似與丞相大人不睦,新官上任,就廢除了丞相大人對兵部所提議十項制度中的三項,只怕政見與丞相大人大不相同。

謝臨和尉遲正都對這卓青也不知道是個什麽心思,反正刑部自認不會猜,也不想當夾縫中生存的墻頭草,就幹脆把卓青這燙手山芋丟給甄沐,意思是你彈劾的人,你自己去審。

審得好,審得符合兩位大人心意,那麽自然皆大歡喜。

審得不好,兩位大人不都滿意,那你甄沐,就收拾細軟,隨時準備滾蛋吧。

想來甄沐大人自己也知道,一聽說刑部的人要甩手不幹了,便趕緊為自己爭取權益:我甄沐不是刑部的人,沒權力審訊犯人!

沒權利?

刑部有對策:大人沒權利,我們就為大人爭取權利。

於是禦書房裏,就多了一封折子,折子上大肆讚揚甄沐審訊犯人的能力,可媲美刑部各位大人,審問卓青這麽一個小人物,毫無問題。

丞相大人翻看此奏折後,則用朱砂替陛下批註:刑訊非常人所能,甄沐非常人。

明重謀翻看了此奏折,把謝臨的批註也看了之後,想起甄沐平日作為,是幾乎毫無作為,不禁痛心疾首,與丞相言道:“竟未體察甄沐之能,致使人不能盡其才,無所作為,是朕之過。”

謝臨面無表情地說:“陛下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便為陛下下了一道聖旨:左遷甄沐為刑部主事,主刑訊。

還沒審卓青呢,甄沐的官職就從正三品降了級,郎中變成了主事。刑部的人一場虛驚,卓青果然是個燙手山芋,誰摸誰死。

就算甄沐不想在刑部幹活,也不行了。每日只得起早貪黑,到牢獄看望那燙手山芋,不知上面兩位大人的心思,這卓青也打不得,罵不得。甄沐幹脆把兩位大人一起叫來,一起來審。我甄沐就在旁邊幹瞪眼聽著就好。

這時只聽丞相大人向尉遲大人詢問:“不知尉遲大人對此事,有何看法?”那似笑非笑的表情,甄沐只覺怪不得丞相大人能夠把持朝政,就這表情,下官便學不來。

尉遲正似也對那表情有些抵觸,不禁皺了皺眉,冷淡道:“丞相大人決定就好。”

謝臨似乎對尉遲正的回答早有預料,立刻便道:“謝某也不知怎麽審,不如——”謝臨看了看旁邊的甄沐,“既然是審訊,那便先打了再說吧。”

甄沐立即領會,大聲道:“拉卓青,打二十大板!”

獄卒們登時拆了鎖著卓青的繩子,棍子架好,地上放塊木板,把卓青往上面一扔,就打算往卓青屁股上打上二十下板子。

尉遲正吃了一驚,再不能一本正經,立時就站了起來,大喝道:“慢著!”他武人出身,這一喝,幾乎把房梁的灰塵震下些許來。獄卒們也嚇了一跳,手中的板子沒拿穩,直接掉在卓青屁股上,卓青重重地挨了一下,饒是他本打算寵辱不驚,在奸相面前,也毫不示弱,也忍不住驚喘了一聲。

謝臨抽了抽嘴角,皺眉道:“尉遲大人,你這是幹什麽?”

尉遲正一甩長袖,面對謝臨,怒聲道:“私刑朝廷命官,我朝律法向來禁止,丞相大人,你這是死罪!”

謝臨聽了,站起身來,他本比尉遲正矮上一些,斜睨著尉遲正的眼神,卻仿佛居高臨下。謝臨嘴角一勾,淡淡道:“不想尉遲大人,竟是出爾反爾之輩。”

“汙蔑!”尉遲正怒極反笑,“不知下官何時出爾反爾了?”

謝臨道:“尉遲大人方才還說,讓謝某決定就好,怎地一盞茶時間未過,竟出爾反爾?”他嘆息道:“我大楚有這等臣子,是我大楚的不幸,是陛下的不幸,倒不知尉遲大人,是如何被陛下看中的,好好的武官不當,卻來當文官。”說完,謝臨頻頻搖頭,言下之意,似對陛下決斷十分可惜。

尉遲正長袖下的拳頭,松了又握,握了又松,渾身怒意幾乎不能按捺。

一旁甄沐看尉遲正臉色鐵青,心下同情,不禁小心翼翼地插口道:“尉遲大人本就在軍中,對軍中之事亦十分了解,兵部的事,也並非文官就能管轄得了的,陛下決斷也有其道理……”

“哦?”謝臨笑了,“看甄大人對陛下決斷如此推崇,想必甄大人對自己如今的官職,也沒什麽不滿了。”

甄沐剛從吏部正三品降到刑部XX品,怎麽可能沒有不滿?一聽此話,甄沐登時閉口不言。

尉遲正沈聲道:“卓青未有大錯,下官深怕這三十大板下去,反而屈打成招,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甄大人不是說,這卓青作的詩,嘲諷當世當時,罪如謀逆,謝某覺得,若就此放了他,不殺一儆百,當世人都有膽子做那等歪詩供人傳誦,豈非對我朝不利?”

“這……”尉遲正一聽,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倒不如這樣,”謝臨說,“其實謝某本也無意懲處卓青,那三十大板,就當是個懲處了,告誡他以後作詩小心些,官降三級,回家反省三個月,也就是了。”

尉遲正一時之間,也說不出什麽反駁的話,卓青一案,也就這樣結了。

卓青身為當朝命官,不知為朝廷效力,反而吟無用之詩句,無病呻吟,判其作為不力之罪,打三十大板,官降三級,以儆效尤。

就這樣,卓青不只被打了二十大板,還被多打了十次。當天刑畢,卓青便因後腰疼痛,臥病在家,持續反省了三個月之後,卓青卻再也沒回來接著做官。

當夜,尉遲正府上,來了一個人,看到尉遲正,當即就跪,一把鼻涕一把淚,全抹在尉遲正下擺上,“請大人為民請命,草民願做尉遲大人府上客卿,為尉遲大人出謀劃策,效犬馬之勞,誅奸佞,斬謀逆,清君側,懇請尉遲大人收留!”說著,直接一個磕頭,卓青的腦袋挨到尉遲正腳背上,重重地落了下去。

尉遲正腳趾一疼,偷偷看了看自己下擺上的汙漬,沈著臉,故作和藹,抓起卓青兩臂一撈,讓卓青整個人站得直直的,這才道:“卓大人請起,你願為尉遲某出謀劃策,某不勝感激,然而卓大人你好不容易才中進士,入朝為官,某實在不願意,卓大人犧牲自己,拋卻前程,做這尚書府客卿。”

卓青嘆了口氣,“‘大人’稱呼再也休提,尉遲大人盡管叫我卓青即可。”他恨恨道,“如今朝政為這奸佞把持,陛下為這奸佞蒙蔽,這奸佞亂我朝綱,毫無上下尊卑之念,卓青知道,尉遲大人必已決心,鏟除此奸佞之臣,否則尉遲大人必不會棄武從文,做那等心不願之事,卓青只願為尉遲大人,分憂解勞!”

尉遲正不禁動容,向卓青一揖到地道:“卓青如此,可謂我朝肱骨之臣,尉遲正定不負閣下忠心之意,來日誅謀逆之功,必不忘卓青一份!”

XXX

最近,明重謀總是遇事懶洋洋的,先前還總想著要親政,要頭懸梁、錐刺股,偶爾雨露均分,寵幸一下後宮什麽的。

但是最近總是經常提不起勁。

謝臨這香包不錯,又香又漂亮,繡著兩個秀水鴛鴦,裏面還藏著張紙,美其名曰:錦囊妙計。

這比諸葛孔明的錦囊妙計有詩情畫意多了。明重謀把香包翻過來調過去,愛不釋手,偶爾再抽出一張紙來,只見上面寫著:事必躬親,真相自現。

就是這八個字,讓自己做什麽事,都提不起勁來。

昨兒個錦繡宮霜妃的宮女,被晉陽宮洛妃的嬤嬤給打了,宮女不忿,又還了嬤嬤一巴掌,兩個妃子見自己家的仆人被欺負了,也均給對方仆人上了一頓打,仆人被打了回家哭訴,就最後演變成兩個妃子掐架,你掐我來我掐你,好不快意。

掐完了,火氣升級,又要找皇帝陛下評理。

皇帝陛下當時正好見到這個錦囊妙計,忍不住想試試看,便要也做做決斷,詢問了這邊,又詢問了那邊,兩邊似乎都占了理,誰都在爭,也爭不過誰。皇帝陛下頭都大了,心說事必躬親,事必躬親也躬不過來啊,朕只有一個腦袋,沒有三個腦袋!

明重謀趕緊叫停,冷冷道:“你們要評理,去找朕的肱骨之臣,謝丞相說去!”

丞相謝臨,如雷貫耳,連皇帝的賬都不買,昨兒個剛把朝廷重臣卓青給罰了,三十大板下去,卓青一個文弱書生,當時就暈了過去。若是這三十大板也落在自己身上……

兩個妃子打了個寒噤,自此再也不拿後宮之事煩陛下。

這倒讓明重謀憂愁了。

朕的後宮讓朝臣來震懾,朕這個皇帝的威嚴,到底擺在哪裏?

盧陽密室

前日裏,太後有對明重謀重申自己想抱孫子的意願,而且必須是皇子嫡孫,明擺著,就是想讓明重謀早早大婚,立國母,娶一位賢良淑德的皇後。太後又將自己曾為皇後,占盡優勢對抗所有先帝妃嬪,最後保住身為皇子嫡孫的明重謀,將其扶上皇位。以此證明,皇子嫡孫,其母又為皇後者,確實占盡優勢,其優勢,可保皇後和未來皇帝平平安安,可保我大楚,萬代長青。

太後口若懸河地說著,明重謀也就這樣聽著,偶爾口中答應兩聲,代表朕有在聽,太後說的話極是,太後說的事極對。

然而明重謀又忍不住腹誹,這些都是陳年掉渣子的故事了,先皇在位只有兩年,連朕的兄弟都來不及生出幾個,就駕崩西去了,唯有的幾個,也早年夭折了,朕連個能跟朕搶皇位的人都沒有,先皇唯朕一個獨苗,不細心呵護了,大楚可就連繼承人都找不到了。朕能順利登基,絕對不是太後您的功勞。

這麽想著,忽然就隱約想起,當年扶上自己登基的幾個老臣,最年輕的那個,當屬謝臨了。

太後自然不知道明重謀不僅心下腹誹,更已開始神游太虛,將陳年舊事說了一遍又一遍之後,自覺口渴,讓婢女沏了杯茶,做了結束語,雖然也很長很久,但歸結起來,還是讓明重謀考慮人選,準備大婚。

說了這些話之後,太後也累了,這才打發明重謀出去,準備喝了茶好休息,卻忘了茶很熱很燙,一口喝下去之後,舌頭猛地如烈火燃燒起來,被婢女伺候著咳出了痰,這才回寢。

明重謀出來之後,不禁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又想起謝臨送給自己的錦囊妙計來,便琢磨著去試試事必躬親的滋味。

禦書房擺著高高厚厚一堆一堆又一堆的奏折,明重謀每次見了,都深覺內容繁雜,更何況要一份一份去批閱。明重謀翻起其中一張奏折來,見到奏折旁的朱砂小字,端端正正,內含風骨,筆畫轉折,皆甚是用力。

這是謝臨的字。

卻又不像謝臨的字。

謝臨其人,工於心計,城府極深,平日裏,好風月,驕奢淫逸,狂傲自負,卻又左右逢源,拉黨結派之能,舍謝臨其誰?

那麽他的字,應該也是善於隱藏的,卻又狂傲的,筆畫圓潤的,又豐腴的。

絕對不會像現在這樣,一筆一劃皆剛勁有力,好似隨時掛帥戰場即將面臨拼殺的武將,端的是正直可信。

明重謀正想著,卻見這折子上的內容,卻是戶部的主事胡瑜,彈劾工部尚書嚴柳方,指責其修繕嚴姓尚書府,如此盡心盡力,奢侈豪華,但近日為陛下修繕偏殿盧陽閣,卻毫無操守,盧陽閣華麗抵不過嚴尚書府的一星半點,甚至還有倒塌的危險!言語懇切,深深期待陛下明察。

明重謀又掃了一下謝臨朱砂批註:如真屬實,罪乃欺君。

明重謀想到懷中錦囊的八個字,立刻撫卷按平,擺駕盧陽閣,審查盧陽閣施工的情況。盧陽閣為皇宮僅有的三層小閣樓,雖為偏殿,卻極為特殊。明重謀進入小閣樓後,不顧灰塵滿地,揮退跟隨著自己的太監宮女,讓他們在外面等候。

他把身上的披風扔在一旁,走到一塊磚的旁邊,踏了踏,又踏了踏旁邊的,只有這一塊磚與別的磚不盡相同,下面是空的。明重謀在一旁的磚邊,用力地踩,那塊磚立刻就陷了下去,一個密道,出現在明重謀眼前。

明重謀順著密道下的階梯,走了下去。

盧陽閣的特殊,就在於在這下面,有個密室,密室裏放著先皇留給他的,許多非常有價值的東西。削鐵如泥的兵刃,各種各樣絕版了的字畫真跡。

還有父皇的兩位兄長的頭顱。

父皇的上任皇帝,是父皇的兄長,自己的皇叔,他不是自願退位的,而是父皇殺了他,搶奪來的,父皇的二皇兄不忿,也要跟父皇搶皇位,父皇就也殺了他,因而坐上了這個皇位。

不過父皇也只當了兩年的皇帝,最後還是便宜了他。

這裏是父皇的秘密,父皇西去前,才告訴了他。

這個世界上,現在,除了明重謀知道這個秘密,另外還有一個人知道。

這個人就是嚴柳方。

想到這裏,明重謀走出密道,合上機關,又披上披風,走了盧陽閣來。

他決定親自到嚴府走一趟。

事必躬親,真相自現。

這是謝臨的教導。不知道謝臨知不知道,剛即弱冠的小皇帝,向著帝王術的練就,邁進了一大步。

XXX

嚴柳方的尚書府,果然足夠奢華,盧陽閣和他的尚書府相比,那就是個渣,塵埃,太渺小了,實在不值一提。嚴尚書跪在地上高呼“萬歲”的時候,抖得就像個篩子。

明重謀實在對他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看不過眼,就沒讓他起來。過了一會,又覺得他跪著的模樣不太好看,又讓他站起來坐下。

嚴尚書不好意思和當朝皇帝平起平坐,於是自覺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的腿邊。

“……”

明重謀看著恨不得趴在他腿上化成小狗諂媚的嚴尚書,不禁把自己想說的話,全忘了個幹凈。

於是重新在心裏打腹稿,編了一些新的撫慰臣子的話,又問了問盧陽閣的進展情況,嚴柳方臉色直接一變,口沫騰飛地訴說自己僅僅用了三千兩,就將盧陽閣修繕得煥然一新,對自己的精打細算又給陛下省錢的能力表示深深的佩服。

皇帝陛下抽搐著嘴角,又問了一句:“那不知工部尚書府的修繕,用了多少錢?”

也不知道嚴柳方是忘了自己就是工部尚書,還是腦袋抽了,以為便裝了的皇帝是自己的好哥們,有秘密咱們好好分享,直接三個拇指亮出來。皇帝陛下隨口一猜,“也三千兩?”

嚴柳方登時搖頭。

皇帝陛下再猜,“三萬兩?”

嚴柳方又搖頭,神秘兮兮地說:“三十萬,嚴某共花了三十萬兩,才將府上修繕得差不多,其實嚴某本來打算用五十萬兩的,但又怕被謝丞相看出來,”嚴柳方義正詞嚴地說,“像謝臨那等奸臣,嚴某不願與那等人同流合汙,所以……”

明重謀越聽越是不對,這嚴柳方一口一個“嚴某”,連“臣”這個字都不說了,還背後批判朝廷命官,居然怕的是被“謝丞相”看出來,而不是怕被“陛下”看出來,顯然這工部尚書也沒把朕看在眼裏。

朕是皇帝,朕不跟你哥倆好,在朕面前說明目張膽地說貪汙!朕本以為這嚴柳方是個老實人,是個嘴巴嚴的人,連自己貪汙的秘密都能隨便跟人說的人,怎麽可能替朕與先帝守住盧陽閣的秘密?

皇帝陛下已經要怒到要掀桌,卻聽門外有人通報,“尉遲大人到——”

明重謀瞇起眼睛,如今朝中分為兩股勢力,一邊是謝臨,一邊是尉遲正,兩股力量互相牽制,朝臣站隊,也無非這兩派。嚴柳方說不與謝臨“同流合汙”,想必……

“你是中立派?”

嚴柳方登時搖頭。

那這貪官,顯然就是尉遲正一派了。

明重謀冷冷一笑。看來這滿朝文武,一個都不能信!

於是萬兆皇帝一甩長袖,怒聲道:“回去傳話給尉遲正,就說工部尚書嚴柳方,挪用朝廷國庫款項,以權謀私,造謠惑眾,欺君罔上,即刻推出去斬了,尉遲正為監斬官,午時三刻行刑,刑後尉遲正提頭來見朕!”

“陛下冤枉啊陛下——”嚴柳方即刻跪下,連小板凳倒了也顧不得,膝行抱住皇帝陛下的腿,嚎啕大哭。明重謀一腳踹開他,大踏步直行而去,沿途尉遲正風聞皇帝陛下斬殺嚴柳方,正懵懂奇怪,追上來詢問:“陛下為何要斬嚴柳方?嚴柳方何罪之有?”

明重謀正在氣頭上,聞言也不多做解釋,只冷冷一笑道:“兵部尚書尉遲大人,你且去問謝丞相,自有決斷。”

朕來嚴府前,就想把這嚴柳方宰了滅口,這嚴柳方倒是真符合朕的心意!

事必躬親,真相自現。謝臨,好得很!

尉遲大人依然一臉茫然,趕在午時三刻前,給丞相府送去一封信,信上詢問陛下為何為嚴柳方如斯震怒,以至於要斬殺朝廷重臣。

直至午時三刻過後許久,嚴柳方人頭落地,丞相府的信才姍姍來遲。

謝丞相將戶部主事胡瑜彈劾嚴柳方挪用修繕盧陽閣款項來修繕自己尚書府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說了,末了,只見謝丞相以端正有力的筆體寫道:“若嚴柳方當為我朝肱骨之臣,我朝興國安邦,不需如此惡臣為我朝效力盡忠,陛下所言,當無所惑。”

尉遲正不了解戶部主事胡瑜究竟是何人,問一旁人,旁人道:“胡瑜者,戶部主事,曾為丞相大人下首,萬事以丞相大人馬首是瞻。”

再結合方才,嚴柳方一直高呼“陛下,臣冤枉,萬歲冤枉”這類的話,尉遲大人覺得,自己悟了。

嚴柳方乃自己下臣,早先便站了隊,與謝臨互相看不順眼,如今謝臨拿他開刀,也不無道理。

兵部尚書尉遲正這一番琢磨,便把嚴柳方的賬,算到了謝臨頭上。

而謝臨於此事還茫然不知。

你是毒蛇

“陛下,您這樣來回踱步,根本無濟於事。”

丞相謝臨朝服未換,一提袖袍,長袖伏案。他輕輕握著筆,筆觸紙端,如行雲流水一般,幾下,就勾勒出一個仕女圖來,圖中女子雖並未見得有傾國傾城的美貌,卻有著一雙如秋水一般的眼睛,見者心動。

明重謀頓住腳步,站在那裏,冷冷一笑,譏諷道:“我朝重臣,竟如此窩囊,讓朕如何不惱,如何不怒?”他長袖一甩,重重地打在一旁的字畫上,剛即弱冠,剛剛親政不久的皇帝陛下,難掩心中煩亂,“這就是朕的臣子,朕的臣子皆這般模樣……讓朕怎能甘心?還有那尉遲正——”

謝臨的筆觸頓了一頓,不動聲色道:“尉遲大人怎麽了?”他換了一支筆,將仕女的眼眸點綴得更亮了一些,“尉遲大人是陛下一手提拔的,陛下不應該不信任他。”

明重謀哼了一聲,“剛正有餘,變通不足,不必提他,”他走到謝臨旁邊,見他仍安安穩穩地畫著,筆觸鎮定,毫不慌亂,連一絲一毫多餘的筆觸也沒有,下筆提筆,皆幹凈利落。

人說畫如其人。明重謀心忖他字不如其人,但畫確如其人,這古人說話,也是對一半,錯一半吧。

這謝臨確實有點墨水。當年可是先帝欽點的探花郎,一甲第三,也不知自己這皇帝微服去偷偷考上一考,能不能也來個一甲進士。

不用是進士,最好是榜眼,壓得我朝謝丞相翻不了身。

皇帝陛下見他畫工精湛,這畫中女子被他一畫下來,仿佛人就鮮活了,尤其是那雙如秋水一般的眼睛,就像能把人的魂魄也勾引走。

而這謝臨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那畫,聚精會神的樣子,仿佛……

仿佛他對那個女子似乎有什麽念想。

這女子是誰?是不是活的?是不是真實存在的?

——是不是一代風流丞相的又一個小情人?

皇帝陛下皺了皺眉,莫名地,心裏噌噌的酸水往上冒了出來,連嘴裏說的話,也變得酸溜溜的,“謝丞相好興致,天大的事,這作畫的筆,都不帶抖上一抖的,難怪才廿六歲,就成了我朝丞相,光這鎮定功夫,我朝文武一個一個,都比不上謝丞相。你看這畫,如斯佳人,躍然於紙上,仿佛活了一般,謝卿的畫工,朕很是嘆服啊。”

他頓了頓,露出異樣的表情,“何家的女子有這秋水一般的眼眸?倒要見識見識。謝丞相哪天一定要把這女子帶來,給朕看看。”

謝臨一聽,皇帝陛下似乎對這女子很感興趣,莫非要納為妃?謝臨心裏剛這麽想,話便脫口而出,“可這女子已經嫁為人婦,陛下若想納妃娶妻,朕可以為陛下提供更多更好的人選。”

皇帝陛下嘴角一抽,這謝臨沒完了,還在想怎麽讓朕再納個妃找個女人?

“朕不想娶什麽妻,納什麽妃。”納了妃,結果你個謝臨給朕戴綠帽子怎麽辦!

明重謀隱約想起前日裏自己的後宮差點後院失火,兩個妃嬪大吵了一架,還差點動手。後宮沒有皇後,自然是太後管,可是太後不管,只想著讓明重謀娶更多的女人,什麽雨露均沾。

皇後沒有,太後不管事,這後宮的事,只能皇帝陛下自己來管。

皇帝陛下滿以為自己只是朝上被謝臨打壓,回家了怎麽著也該能耍耍皇帝威風,結果腦袋一抽,就對兩個妃嬪念了一下謝臨的名字,比自己威風八面十倍,不聽話的妃嬪立刻閉嘴,安靜了好些天,令無處可發威的皇帝陛下越發憋得慌。

問太後,太後說,既然皇帝精力旺盛,那不如還是雨露均沾一下吧。

明重謀一想,也言之有理。男人憋得久了,也容易憋出病來。寵幸一下後宮,也未嘗不可。

結果明重謀對著晉陽宮洛妃的那張妖媚惑人的臉,就提不起勁來,本來還生機勃勃的“性致”,立刻萎了。

皇帝陛下慌了,還以為自己得了什麽毛病,便成天成宿地找禦醫來,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禦醫把脈把了半天,又搖頭晃腦了半天,又撫了半天胡子,楞是沒說個所以然。皇帝陛下急了,覺得這禦醫顯然就是在“逗朕玩”,明重謀差點就直接下令:“這老家夥如此怠慢朕,拖出去砍了!”

好在禦醫大人慢歸慢,終究還是慢吞吞地說:“可治。”

皇帝陛下這才安下心來,對禦醫大人的高見洗耳恭聽。卻聽那禦醫大人嘆了口氣,“臣還是先給陛下開個調養的方子,陛下先用著,如果不行,陛下再傳喚臣。”

什麽調養的方子?就是壯陽藥。

吃了壯陽藥的明重謀更是叫苦不疊,平日裏的“性致”更是洶湧,差點悶得皇帝陛下上火。明重謀趕緊到錦繡宮找霜妃,想瀉瀉火,結果就在提槍而上的時候——又萎了。

明重謀簡直欲哭無淚,欲望得不到滿足,自然全天都站不穩,坐不住,也勿怪最近皇帝陛下火氣重,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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