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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進補得差不多了,該是時候填房多納些妃嬪進宮,讓皇帝雨露均沾之後,留下子嗣。更重要的,是皇帝該立後了。

雖說太後可以代為處理後宮之事,但最近太後處理事務時,常覺得自己頗有些力不從心之感,心忖畢竟是年紀大了,不能如年輕時那般逞強。立後之事,刻不容緩。

但萬兆皇帝說什麽也不納妾,更不立後,聲稱自己年紀還小,這等事還不急,過幾年再說。

皇帝不急,急死太後。

太後說什麽也等不得了,但明重謀軟硬不吃,太後的話,萬般他都可聽得,唯獨此事,明重謀就像腦後忽然生了反骨一樣,任你說圓說扁,急著哭著懇求著怒罵著,他都一概不理。

太後亦是求助無門,只好著落在謝臨身上,心想謝臨是當朝宰相,著急皇帝立後生皇子之後,他亦有責任。風聞謝臨有雷霆手段,往往有些事,連自己這皇帝兒子,都不得不聽他的,這才求助謝臨,讓他幫忙想想辦法。

謝丞相一聽,心想太後你倒是覺得下官有什麽雷霆手段了,怎麽不想想,下官在皇宮內外,被罵成奸佞之臣,隨時有不臣之心。若我真有不臣之心,只怕皇帝不立後不納妃,不生兒子,反而對臣大大有利呢。

謝丞相只在心裏腹誹,接了個燙手山芋,倒也還算積極地去想辦法。

於是今天謝丞相特意挑選了兩位容貌上乘,品德賢淑,家世也非同一般的女子,用藥迷昏了,送到皇帝面前。

什麽考驗不考驗的,全是扯淡。

他不僅給那兩個女子施了藥,還在那房間裏放了熏香,全是能讓人意亂情迷的東西。

謝丞相在夢中,勾起一絲詭譎的笑容。陛下,臣今日,倒教您不上也得上,上了更得上!

臣給您選的兩位女子,皆是骨盆大,身材漂亮,一看就是能生孩子的,保管您生兒子生個痛快。

您可務必使太後不要再來煩下官了,下官感激不盡。

謝丞相迷迷糊糊地,也不知過了多久,覺得時間似乎也差不多了。明重謀果然對孔夫子的話“食色,性也”,更感興趣。在那房間裏耕耘了這麽半天,也沒有下人來叫他。

謝臨早在此之前,就告訴下人們,讓他們務必看好明重謀,吩咐他們如若陛下從房間走出來,就立刻來向自己通報。

可等了這麽久,還沒有下人來叫自己,謝臨覺得有些奇怪。

一男禦二女,明重謀好厲害的房中術。一會一定要多多請教請教。

這麽半天還不出來,莫非……?

謝臨趕緊稍微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書房,到那棟房子門前,招呼了一旁掃地的下人,疑惑道:“皇……貴客到底從那扇門裏出來過麽?”

“回爺,還不曾,小的一直在門前掃地,可未曾聽他們從裏面出來。”

謝臨暗嘆果然厲害,忍不住趴在門口,聽起墻角來。但聽門內女子□,好不驚人。

這也勿怪明重謀。權貴聯姻,鞏固勢力,再加上美人姿色不俗,願意努力耕耘生皇子,能做到這兩點,這皇位也已穩了一大半。又何苦急著學那忍耐心思,又學什麽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心性?陛下雖身居高位,卻剛才二十二歲,何苦逼他?慢慢來,也就是了。

想通了這點,謝臨果然覺得胸口悶氣去了不少。把門前掃地的下人也叫了出去,謝臨也待自己離去,免得驚擾了陛下“修行”。

卻聽室內陛下驚怒道:“賤婢!你竟敢如此待朕!”

隨即一聲巨響,似乎什麽東西落到了地上,又聽陛下怒喝一聲,又一件什麽東西滾落在地。

然後就如被什麽掐住了脖子一樣,室內再無聲息。

就仿佛方才的喘息,陛下的驚怒,都恍如夢境,從未發生過一般。

謝臨驚疑不定,莫非那兩名女子恢覆了神智?她們自然未曾見過皇帝,眼見一名男子強迫自己,性子貞烈,便對陛下動手?但陛下身負武功,區區兩個女子,自然手到擒來。怎地還會為其所乘?

可是男人行房,本就是意志最薄弱的時候。否則怎會從古到今,無數權貴,皆因女子而死?便是行刺,挑選這個時候,也是最好的時機。

皇帝遇刺,而且還是在自己府裏遇刺,就算砍了自己的腦袋,也不夠,這可是誅九族的大事。

謝臨想到這裏,再難鎮定,急忙推門而入。

向室內一看,只見地上摔壞了幾樣珍品玩物,雖然是珍品,然而陛下的性命,卻比這幾樣珍品要寶貴多了。謝臨看向那隱蔽所在,床幃以紗所織,蔓延到床下來,遮得嚴實,其中隱約,看不真切。

一想皇帝可能在這床上遇刺,謝臨便也顧不得了,高呼一聲,“陛下,得罪!”謝臨便拉開床幃,向內中細看。

只見床上兩個女子,□,也不遮掩,雙臂雙腿,皆被布條捆綁住,難以掙脫。看兩女子面頰,顯然還紅得過火,藥性未退,哪有一絲一毫的神智?她二人口中被塞了布堵住,也難怪方才還有呻吟聲,此時卻什麽都沒有。

環顧四周,哪還有陛下的影子?

謝臨暗叫不好,趕緊掙紮起身,突然後背某處一麻,謝臨兩腿一軟,差點跌到美女胸口上,連忙掙紮起身,轉頭一看。

眉目俊朗,面懷煞氣,影子背著光,只覺那人目光森寒,臉黑得像一鍋炭。

“謝臨,你耍的好計謀,竟敢算計朕!既然你已給這二女下了藥,她們神智模糊,不知道輕薄她們的男子是誰,與其把這等艷遇給朕,不如愛卿,你自己好好去細細品嘗一番,怎麽樣?”那人露齒一笑,將謝臨全身上下的穴道皆封了個遍,又將系著二女的繩索解開,“謝丞相,朕賜你齊人之福,你卻不可不享用呀!”

惡鬼附體

當朝謝丞相被點了穴道,全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女子輕薄於他。女子雖貌美,若是尋常男子,只怕早已恨不得開懷地抱上去了。謝丞相卻只能苦笑,“想不到陛下不僅早已學會了鎮定,還學會了忍耐,不僅能忍耐,還能伺時反擊,臣不如也。”

萬兆皇帝明重謀坐在一旁,森寒的臉,這才有了些微暖融之意,“謝卿知道就好。”說著,端起桌旁的一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剛喝完,皇帝陛下便勃然大怒,“茶涼而苦,謝卿,這就是你的待客知道?別忘了,朕是皇帝!”說著,把茶杯向窗外一扔,前些日下官“孝敬”的汝窯茶杯,頃刻發出碎裂的聲音。

陛下看臣不順眼,自然就看臣的什麽都不順眼。

什麽“茶涼而苦”,只不過是陛下找機會發火洩憤而已。

謝臨來不及心痛他的寶貝茶杯,只得趕緊解決當前問題,眼看著二女已經脫了他的外衣,裏衣,開始向褻衣伸手,謝臨一急,連忙道:“陛下,臣以為此二女皆是當朝權貴之女,臣不敢要,也不能要,臣若是輕薄了她們,只怕便要負責,臣不能……”

明重謀揮手打斷,“誰要你負責?謝卿不是說了麽?你給這二女下了藥,即便看了她們的肢體,輕薄了她們,她們也不知那男人姓甚名誰,你便是與此二女翻雲覆雨,共度春宵,你不說,朕也不說,誰知道?”

其中威武大將軍之女,已經解開了謝臨的褻衣扣子,眼看就要露出白皙的肌膚,清秀的鎖骨,也已敞露其外,明重謀餘光瞄過去,心中暗忖,這“老”狐貍其實也未必很老,二十六歲了,皮膚還這般光嫩水滑,比那二女,也不遑多讓,於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謝臨連忙喝止,口中的話如炒蹦豆似的,接連不斷地吐出來,恐怕慢了一步,就悔之晚矣,“陛下,臣知道臣算計陛下,是欺君,是大不敬,但是臣也是為陛下好,須知陛下親政時日不久,卻玩心甚重,臣子看在眼裏,急在心裏,自然不吐不快。陛下,臣只願陛下親政亦能從心,心政,心安,百姓安,則盛世太平,望陛下深思而行!”

從心?心政,心安,百姓安,則盛世太平?

明重謀的動作不由頓了一頓,望向躺在二女懷裏,被輕薄得面紅耳赤的丞相大人,不由站起身,走到床邊,一手一指點倒了兩個美貌女子,丞相大人趕緊深吸一口氣,緊張兮兮的神經放松下來。

明重謀心思忖度著謝臨的話,冷不防看到丞相大人喘息之間,被解開的褻衣縫裏,透著抹紅色。明重謀沒考慮太多,伸出手指,在丞相微敞的褻衣邊一翻——

繡著錦繡鴛鴦圖的大紅肚兜,露了出來。

白皙的肌膚,襯著紅肚兜,更顯得晶瑩剔透,妙不可言。

皇帝也不知是被是被眼前的景色蠱惑了,還是被什麽夢魘著了,著魔似地伸出手,輕輕碰觸在那白皙的肌膚、形狀優美的鎖骨上。

當朝丞相大人的臉色頓時一變,驚怒道:“陛下!”

皇帝陛下如夢初醒,看著眼前墨發散亂,被女人輕薄得呼吸急促、清俊的臉通紅,半敞開的衣衫下,露著的錦繡鴛鴦圖,不禁有些迷茫失措,茫然之間,隨手拍了一下床邊的柱子,一甩袖,大踏步地——走了。

皇帝隨手一拍不要緊,卻說那柱子本是這張床重量的四個支撐處之一,皇帝陛下手勁不小,一拍之下,只聽得那柱子逐漸一點一點裂開,裂縫越來越大,聽在謝臨耳中,也越來越清晰。

謝臨眼睜睜地看著那柱子斷裂,導致奸佞卻俊美的謝丞相,衣衫不整、穴道被封地摔落在碎落地床木頭堆裏,灰頭土臉,再看不出一代風流丞相的面目。

最先聽聞巨響,便爭著要過來的,是謝臨的三個寵妾。

她們一進來,謝臨便當機立斷,喝道:“關門,給我把椅子,迷香滅掉,等我穴道自解!”

等一切收拾妥當,謝丞相被服侍坐到椅子上,衣衫的扣子也被扣好,如墨的發也被整理妥當,臉上的灰土也被擦拭幹凈,迷香滅掉,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情/欲。謝丞相只得睜著眼,坐臥皆不可地,後背直挺挺地等到——

第二天,公雞打鳴了,謝丞相拖著腰酸背痛的身體,去上朝了。

不上朝,也不知陛下又會以什麽名目逼自己上朝?不管如何,總要先向太後娘娘交差吧?

XXX

“臣有罪。”

這是謝臨見到太後時的第一句話。

說是“見”,也許也說得過了。男女大防,必定是要註意的,太後垂簾於內,謝臨於外,向太後鞠躬行禮,便是“見”了。

太後奇怪,“謝卿勞苦功高,有社稷之功,何來有罪之說?”

謝臨示意太後屏退左右,太後照辦。謝臨這才嘆道:“臣有負太後所托,還差點毀了二位女子的清白,恨不得挖了這兩個眼珠子,自裁向她們謝罪。太後予臣厚望,臣卻有負太後所托,實在慚愧。”

太後並未急著責罰,只是將前因後果一一問清,謝臨隱去了那旖旎之後的幾分迷情,只說雖迷藥迷香用盡,又擇選的天香國色、家世清白的女子,但陛下忍耐力過人,抑或眼高於頂,看不上她們,總之是半分也誘惑不得,還擺了當朝宰相一道,差點就要當眾丟人現眼。

“臣每每想起此事,深深自責,臣貴為當朝丞相,卻大損斯文,實在愧對祖宗,愧對先帝厚愛。”

太後這才明白,為何謝臨要讓自己屏退左右,敢情是怕傳出他輕薄女子,毀人清白,就不得不娶了那二女吧?

這可是自己親自挑選的,家世,容貌,皆是上上等,怎地一個兩個,都不想要那兩個女子呢?莫非這二女,有什麽隱疾,皇帝和謝臨知道,自己卻不知道?

太後不由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

謝臨一臉悔不當初的表情,令太後也不禁有些愧疚。如果那二女真有隱疾,自己也不好強迫人家嫁給他。

何況於皇家所見,也容不得丞相勢力坐大,威脅朝廷。

“謝卿不必如此,你既已下迷藥,迷昏了那兩個女子,想來她們也不會知曉此事,若皇帝確實不喜歡她們,不如謝卿與哀家幫她們看看,尋覓一些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為她們覓一些好歸宿,也就是了。”

謝臨計謀得逞,逃脫罪責,又不必擔負嫁娶之名,不由心下大喜,面上,依然是一派老成持重的表情,深深鞠了一躬,“謝太後恩典。”

與其讓太後事後查出,不如自己先以“真相”堵住太後的嘴,太後愧疚之下,自然不好讓自己就範。

鎮遠威武大將軍之女,吏部尚書之女,謝臨自問自己一個小小的丞相,駕馭不住這兩個女人,何況……何況讓人家獨守空房?

自己已經有了三個美妾,謝臨只得對那兩名女子暗道一聲抱歉。三個女人道是非已經很可怕,五個女人道是非……

丞相沒法消受得起,回頭幫你們覓兩個好郎君,也就是了。若你們也想當那三千後宮佳麗,丞相大人,也可以跟著豁出去。

XXX

次日早朝,謝臨已經可以伸展開腰身,不再一臉萎靡之態,但依然面白如紙。

朝堂眾臣明面上不敢說他什麽,暗地裏總要揣測,莫非謝丞相納美妾過多,或者家裏那三個如狼似虎,丞相大人縱欲過度。因此蒼白之態頓顯?

謝丞相向來以相貌俊美,卻冷厲如寒冬著稱,他一個冷眼掃過去,仿佛能看穿你的內心深處的秘密。

當他微笑的時候,什麽春回大地,枯木逢春之類的詞,可以往他身上堆。他的微笑,可以使任何一個不了解他的女子動心,可以使任何一個不了解他的男子,恨不得與他把酒言歡,共談詩詞歌賦。

但是熟知他的人,卻知道,當他微笑的時候,就如一條毒蛇吐信,見血封喉,是世上最隱蔽,也是最毒的毒藥,你千萬不能相信。

所以謝丞相真的站著那裏昏昏欲睡的時候,所有人都認為,這條毒蛇只是假作冬眠,一定是在某時尋找時機,好伺機而動。

所以當謝臨被陛下叫了幾聲名字,卻恍惚似地,仍然不醒的時候,大臣們都以為,謝臨一定是又給陛下難堪,連陛下叫臣子名字的時候都可以忽視,謝臨可謂大膽,絲毫不把皇帝放在眼裏。

陛下震怒,一拍龍椅上的扶手,一時大殿上大是震動,幸好龍椅乃是精工打造,盡用堅硬之物,防止侵蝕損壞,否則這一手勁下來,下一代的皇帝,可就不知道坐哪裏了。

群臣以為京師也地震了,差點就要高呼掩護皇帝撤退。

明重謀黑著臉,怒聲道:“謝臨,朕問你話呢!”

謝臨好夢正酣,正夢到帶了許多雞腿衣錦還鄉,父兄姨嫂們,就喜歡做得油乎乎的雞腿,吃著正香的時候,淑霞等自己的三個小妾從門外進來,一個一個羞答答地見公婆,謝臨自己正美滋滋地要向父兄介紹她們。不想父親勃然大怒,抄起掃把就往自己身上打,一邊打還一邊怒喝,喝了些什麽,自己卻不知道怎麽地,聽不太清楚。兄長也滿臉不認同,搖頭嘆息,至於嘆息了什麽,謝臨這回倒是挺清楚了。

“謝臨,謝丞相,謝丞相……”

謝臨忽地醒了,茫然環顧四周,才發現原來是一旁坐著,新官上任的兵部尚書,尉遲正,低聲招呼自己。

這家夥自賜座後,接二連三地在早朝時坐著聽。謝臨起初還十分嫉恨,琢磨著什麽時候讓這家夥好好長長記性,知道敬老尊賢,哦不,先來後到。時間久了,卻也習慣了,就當是自己每日早起鍛煉,還琢磨著哪天去問問卸了戰甲,穿上儒袍的尉遲尚書,本來結實的肚子上,長了幾塊贅肉。

這時再瞟了一眼皇位上坐著的那一位。

謝臨不禁駭了一跳。

萬兆皇帝臉色一黑見底,時刻透著幾分精明的眼睛,此刻直勾勾地盯著他,血絲布滿了整個眼白,驚得丞相大人狠狠地打了個寒噤。

皇帝大人?

是惡鬼附體了吧?

要不要叫侍衛過來護駕?

還是先去找天師來……捉鬼?

定國公主

“陛下。”謝臨急忙應了一聲。

大楚歷經數位皇帝,經歷無數個早朝,皇帝問話大臣卻走神的,謝臨絕對是第一個。若是常人,早就治他一個大不敬之罪了。

明重謀只得按耐住自己奔騰如駭浪的怒火,耐住性子道:“謝卿,前日裏,朕雖已同意不發兵增援邊塞,然邊塞吃緊,夷人如斯猖狂,犯我國土邊境,謝卿是否早有良策,退敵之計安出?”

謝臨聞言,卻是一怔,漆黑如星的眼,忍不住向一旁的尉遲正瞟過去,卻見那過去的副將,今日的兵部尚書,正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己,似乎亦在等待自己可有良方。

謝臨本認為,這尉遲正乃是大軍副將,所謂臨場不換將,大軍如今正駐守戍邊,副將卻被留任京師。兵部尚書向來用文臣擔任,大楚歷來重文輕武,就算文臣與武官平級,也是文官勝於武將,更何況官階上,副將到尚書,也不知跳了幾級。尉遲正這一考慮,若是常人來思忖,只怕是以為尉遲正為升職,貪圖富貴。邊疆夏秋風沙漫天,冬季寒冷徹骨,又衣食不足,忍饑受凍,想京師如此繁華之地,比起邊疆,不知好了多少倍。尉遲正如此考量,也不可說不對。

然而謝臨向來自負自己頗有識人之能,觀尉遲正言行,可謂名如其人,正直無私,聽聞他又頗喜好征戰沙場,如此樣人,怎可能會為那小小官職而違背本心?

只怕就是在伺機而動。

今日果然來了。

謝臨連忙恭敬道:“陛下,臨陣換將,可是兵家大忌,鎮遠威武大將軍侯鐵錚,雖然剛愎自用,不善攻,卻善守,令他戍邊,陛下不必憂心。”

明重謀“哼”了一聲,顯然對謝臨見風使舵十分不滿,“前日裏,你還說侯鐵錚以三十萬兵馬解決小小夷國還如此艱難,顯然能力不足,讓朕早做決斷,怎地今日,便改口了?”

雖然此話自己早已當著眾臣說過,但由明重謀口中說出來,謝臨卻覺得有幾分古怪之感。副將不同往日,搖身一變,成了兵部尚書,與自己成了同僚,文臣不同武將,自己的話,自然也要說的不一樣,否則與尉遲正日後同朝為官,如何相處?

謝臨賠笑道:“今時不同往日,副將卸甲,穿上儒袍,卻同為戰場效力,我等臣子,怎可落於其後,往日言語,自然皆為戲言。臣以為,夷國膽敢作亂,乃是因其物資缺乏,不墾地種田,卻只放牧,聽聞他們無糧無蔬菜瓜果,只宰牛羊,沒了牛羊就吃樹皮啃草根,餓極了,自然想著我朝大地富饒,想占我朝物資以養夷人。狼餓極了,還要咬人,何況這些不懂廉恥,目不識丁的夷人?”

明重謀沈吟半晌,“愛卿所言有理,那以愛卿之見,何如?”

謝臨便道:“不如,送皇室族親公主郡主,以和親為名,嫁予夷國王,永為秦晉之好,予我朝物資,賜予夷國,令他們飽食,會種地織衣,吃得飽,穿得暖,生活安穩,自然就不願過那等打打殺殺的生活。”

“那謝卿以為,送何樣女子去和親為佳?”

“最佳者,自然是皇室宗親的公主或郡主,但我朝皇室宗親的女兒,要麽太小,要麽已嫁為人婦,不盡合意,倒不如,從大臣之女中,選出一位體面女子,貌美端莊最好,也可顯示我朝天子威儀,厚待此等夷國賤民。臣有一個人選。”

明重謀目光一凝,“說!”

“鎮遠威武大將軍之女,侯韻薇。”

此言一出,眾臣頓時倒抽一口氣,議論紛紛。

謝臨居大殿而站,神態恭敬,絲毫不變。

侯韻薇,是前日裏謝臨下藥以便勾引明重謀的二女之一。然侯韻薇卻相貌也許不美,或聖上不喜,忍耐力高超,總之她若再誘人一些,再為聖上所喜一些,只怕此刻已被聖上納入後宮,百般寵愛。

只可惜沒有。

太後已說,為此二女找些良配。謝臨前些日子,便已考慮多時。想夷國王乃是一國之王,雖年紀大些,但足以配得上大將軍之女了。

更何況——

“以鎮遠威武大將軍之女嫁給夷國,必定能平息夷國之怒,且侯韻薇貌美端莊,必為夷國王所喜,臣風聞夷國王後已於二年前過世,侯韻薇貴為大將軍之女,又是我朝陛下主婚,必為正室,也不會委屈了她。”

謝丞相所言,有條有理,有章可循,前日裏國內大災,內不能耗,也耗不起打這麽久的仗。此時以和親來緩和戰事,自然是最好的。等國內休養生息之後,等待時機,再發動戰事,到時將夷國一舉擊潰,可謂良策。

似乎丞相此言,眾人也反對不得。

明重謀環顧四周,見眾臣似無人能提出更好的意見,正要拍板。

驀地一人從椅子上騰地站起來,怒聲道:“臣反對!”

呼喝之聲,幾乎灌得大殿內外陣陣嗡響。那人身長八尺,精幹的身體,謝臨瞇起眼睛看過去,卻恍惚間覺得,這人穿的不是儒袍,而是一身戰袍,倒也威風凜凜,氣勢逼人。

謝臨忍不住冷冷一笑,“尉遲副將,哦不,現在該改口叫尉遲大人了,您這話是什麽意思?”

丞相大人平日裏雖然嚴肅,笑容也多為和藹,使人如沐春風。此時冷冷笑了起來,尉遲正幾乎以為,對面站著的不是當朝丞相,而是一條齒含劇毒的毒蛇,隨時便要咬過來。

尉遲正將背脊挺直,眉毛高挑,滿臉煞氣,“謝臨,你究竟有何不滿,竟要毀了侯將軍之女的一生幸福?侯將軍一生為國,背井離鄉,駐守邊疆,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其女婚姻,怎可如此兒戲?”

謝臨微微舔了舔唇,尉遲正忽然發現,謝臨的唇,薄而紅艷,正如此人,薄情寡義。“兒戲?”謝臨說,“侯韻薇為國為民,和親之舉,在所難免,其身份,其地位,就決定了她有一天,必須為國有所犧牲,”謝臨朝聖上拱拱手,冷笑道,“沒有讓她為國捐軀,那是陛下仁慈,可不是讓她恃寵而驕,任意而行的!”

那一日,朝堂之上,你爭我奪,唇槍舌戰,有臣子鼓起勇氣,反駁謝丞相,皆被他伶牙俐齒見招拆招,擋了下來。侯韻薇和親,勢在必行。當日裏,陛下便命謝丞相撰文,向夷國王陳述和親停戰之意,大將軍之女會攜豐厚物資隨行,授種地編織之術,保證夷人吃得飽,穿得暖,再不受凍挨餓,表示大楚與夷國永為秦晉之好的誠意。

旨意快馬加鞭發到夷國王手裏,夷國王見文心喜,誠然應允。

陛下便親自下旨,封鎮遠威武大將軍之女侯韻薇,為定國公主,欽賞嫁妝,令其嫁得風風光光。

侯韻薇年方二八,正值大好年華,帶著厚資,浩浩蕩蕩地、風風光光地嫁給大她二十多歲,足可當她父親的夷國王。

夷國風沙大,尉遲正臨斜陽,忍不住向侯韻薇細細叮囑,又將絲巾穩穩地系在美貌少女細嫩白皙的脖頸上。

大風天,定國公主一行,足以百人,遠遠於落日下所見,蔓延數裏。旗,馬,人,密密麻麻地,從大東邊,一直到大西邊,到餘暉下不見頭,亦不見尾。

尉遲正忍不住騎上高頭大馬,於大風天行奔,送定國公主數十裏,亦望天不願回。

然,必須得回。

彼父為威武大將軍,我本為參將,受他提拔,才有今日位置。

彼為大將軍之女,向我示好,澤旁摘諼草(註),卻不敢拿出手。

我卻早已知道她的心意。

但伊終為他人婦。

與尉遲正青梅竹馬,他親眼看著長大的嬌嬌女,如今一身風光,被封定國公主,此為百姓怎麽也求不來的殊榮。她則帶著這殊榮,遠去邊疆,平地戰火,將大好姻緣斷送。

尉遲正駐足勒馬而望,如斯山河,竟由一弱女子來換,可悲可嘆。

然罪魁禍首,卻是京師裏,那一人。

如毒蛇,如猛獸,陰險狡詐地盯著每一個人,看著他們犯錯,然後給予致命一擊。

江山白骨。

朝堂內外,仍一派歌舞升平,盛世景象。

一切,江山,白骨。

XXX

三日前,尉遲正得到一個訊息,吏部裏,有一人下獄了,叫卓青。

他犯錯,只因為寫了一首詩,“紅顏白骨,江山枯,地田千畝,萬坯黃土”之類的話,被刑部的人,認為是嘲諷當世,乃謀逆,其罪當誅,因此下獄。

尉遲正得知此事,連忙聯系刑部的朋友,詢問此事究竟是怎麽回事。

尉遲正為什麽如此關心?

只是因為,這卓青曾經也是大將軍的部下,當參謀,為侯鐵錚出謀劃策,打了許多勝仗。過了兩年,卓青覺得當參謀難以出頭,就向侯鐵錚請辭,想去試試考取官職。侯鐵錚答應了,倒沒想到他還真考上了。尉遲正聽說他在吏部任職的時候,還頗有幾分高興。

沒想到這次竟下了獄。尉遲正想著,那詩中也許真有幾分含義在裏面,但基於以前同僚之誼,不可不救。

而這時,奸佞謝臨,正在與陛下討論“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的事。

授人以漁

“謝卿,朕記得,你前兩天還教育朕,‘授人以魚,不如’,朕還一直想向謝卿討教討教。”禦書房裏,萬兆皇帝明重謀,筆直地坐著,看似謙恭地說。

謝臨亦恭敬快速地回答:“回陛下,曾有人雲: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授人以魚,只供一飯之需;授人以漁,則終生受用無窮。意指只給別人魚吃,他一頓餓不死,教他打漁的方法,那他就有了謀生之道,則終生受益。所以教人知識,不如傳授給人學習的方法來得重要。此話與陛下之師,或許有用,與陛下則一點用處也沒有,陛下所言向臣討教,則大可不必。”

說完這一段話後,謝丞相就眼觀鼻,鼻觀心,嘴如上了鎖,緊緊地抿著,好似話已說完,無話可說了。

明重謀嘴角一抽,心忖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還用你來解釋?朕等你羅裏吧嗦了那麽半天,就是要等你下面的話,結果你倒是閉口不言了!

當今陛下忍著氣,秉著虛心好學地心理,又問道:“朕對此句自覺已十分了解,然而朕記得,當日謝卿問朕,朕想要謝卿幫朕何事,朕當日親臨丞相府,便表示朕已有所決斷,必不辜負謝卿待朕厚意。”

陛下前面的話,謝臨似在聽,似又不在聽,表面恭敬,私下,這權臣只怕早就魂游不知歸處了吧?但當陛下忍不住心神激蕩,表決心似地說出“必不辜負謝卿待朕厚意”的時候,謝臨不禁眼皮微微一擡。

“什麽決斷?”

陛下似對這有些暧昧的話毫無所覺,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外,看窗外萬裏層雲,情緒激昂起來,堅定道:“朕心有所願,望我朝老有所養,幼有所依,衣食不缺,男耕女織,外無外患,內無內憂,朕唯願我朝天下太平,朕能當這盛世江山的一代明君,名留青史,成就我大楚朝千秋萬載,盛世不衰!萬裏江山,垂拱而治,!”

大楚萬兆皇帝,指點江山,笑談霸業,好不快意。

就連謝臨也忍不住了,差點就脫口而出:“哪個朝代竟能千秋萬載,盛世不衰?臣研究史書上下五千年,怎地居然不知道?”

話方要出口,終於還是怕觸怒陛下,謝臨硬生生改口道:“陛下,此言差矣。”

一聽此話,陛下猛地轉過頭,臉色一變,“謝臨,你說朕錯了?”

謝臨方才乖覺,面前這是皇帝,是天子,大楚的主宰,無論他錯了,錯得有多離譜,都不能說他錯了。就算是錯的,也必須嚼成對的。陛下聽了這句話,比聽上句話,也好不了多少。

指著自己鼻子說自己錯了卻忍氣吞聲的皇帝,只怕大楚朝,也只有僅僅兩個人。

——真不巧,明重謀正是這兩個皇帝的其中之一,另一個,剛滿兩歲就死了,話還說不清楚,就算他想反駁,也有心無力。

萬兆皇帝的兩條劍眉高高地聳起來,又低低地落下去。

他大踏步走到謝臨面前,抄起桌上,番邦進貢的雨山玉竹硯,就要往謝臨臉上扔。

謝臨趕緊大聲道:“陛下小心,此硯可折銀共計三千六百五十七兩,可買酒席三千四百五十桌,保想上私塾的莘莘學子兩千三百六十人,救助災民上萬人,使其不顛沛流離,陛下不是要當明君,要名留青史嗎?那就不能摔啊,陛下!”

明重謀被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話說得怔了一怔,才緩緩地把硯臺放下來,硯臺挨到桌上,發出“咯”地一聲,在寂靜的禦書房裏,這聲音顯得格外的響。

明重謀放好硯臺後,還用手指輕輕撫了它一下,似乎是在安撫,只是眼睛直直地看向謝臨,忽然笑了笑,“謝臨,你不在戶部,當真浪費了。”

明重謀這話,意思好猜,又不好猜。

似在讚揚,又似乎……在批評謝臨,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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