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燕兒略微露出一絲輕笑，但很快變成了感恩戴德的模樣:“真的嗎？！真的嗎！謝謝……謝謝你啊井書……”

夏淙也松了一口氣，回到洛井書身邊關切而又擔憂地看著他:“你真的……沒事了嗎？”

“嗯。”洛井書淡淡地笑了笑，“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井書……”夏淙輕輕靠近洛井書，“對不起……”

穆燕兒見狀，做出欣慰的表情道:“井書是個好孩子，你們……繼續吧，我走了。”

走之時，臉上露出莫測的冷笑。

……

洛井書推開夏淙的腦袋，難堪道:“我身上很臭的，我要先洗澡。”

“要不要我幫你……”

“不用。”洛井書斬釘截鐵地拒絕了。他進了衛生間，鎖上了門。輕輕褪下衣物，看著鏡子裏的人。

脆弱的，蒼白的，不堪一擊的人。

可是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比什麽都要堅硬了。

他轉身看了看自己背後被包了一整片的紗布，纏繞滿了整個軀幹，自己的下體還有著痛感。他看著渾身是傷的自己，眼裏卻沒有波瀾。

洛井書沈默地考慮了一會兒，發現自己這樣並不能洗澡，於是打開浴室噴頭，開始放水。自己則只拿著毛巾，不斷地擦自己可以擦拭的地方。

他換上護士拿來的新的一次性內褲，之前的那條已經沾了血跡，他脫了下來，扔進了垃圾桶裏。

……

“井書，你洗好了？感覺怎麽樣？”

“還好。”洛井書瞟了一眼時鐘，才下午三點多，不過……也足夠了。

他輕聲道:“夏淙，我又餓了。”

“啊，你，你想吃什麽？我馬上去給你買。”

“就你們高中附近的餛飩吧。”洛井書微笑，“突然很想吃。”

他很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夏淙沒想到，洛井書說的地方會那麽遠，楞了一下，但還是點點頭道:“好，你等我。”

……

洛井書看著夏淙出門的背影，眼淚一顆一顆地掉了下來。

……

夏淙，我選擇原諒你曾經對我的傷害再次和你在一起，因為你有情感淡漠；我選擇原諒你的母親，因為她有精神分裂癥，而且她還是你的母親。你在她和我之間的心理選擇上選擇了你的母親，我完全理解，但是我沒辦法再待在你身邊了。我心裏有疙瘩。

我也有病，我有心臟病，可是這不是個能隨便傷害別人，說出來就能被人原諒和理解的病。相反，這是個讓我每次受到傷害時，都痛得恨不得直接昏死過去的病。

說實話都是成年人了，談個戀愛把自己的尊嚴和命都差點搭進去，實在可笑又可悲。

我不讓你為難了。

就這樣吧。什麽愛不愛，在經歷過那些事情後，好像都已經虛無縹緲到像是一個個五顏六色的肥皂泡，只是看起來鮮艷明亮，實際上全都是虛假的，一碰就碎的。還不如安安分分地，過個平凡普通的日子最好。

……

普通人洛井書已經折騰不起了。或許這就是硬要和自己不配擁有的人在一起的代價。

他怕了。也突然覺得太累了。

……

等夏淙回來後，剛好已經到了飯點，夏淙很貼心地帶了生餛飩回來，到了醫院附近的一家飯店下下去，給洛井書帶了熱乎的來。

洛井書給自己整理了一下，坐在醫院的病床上安靜地等他。

這幾個小時裏，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思想準備，也想好了未來該怎麽辦。

夏淙拿著熱餛飩進門的時候，看到洛井書已經換上了自己的鞋子，準備時刻要走的模樣，有些奇怪:“怎麽就坐起來了？餛飩我買來了，快趁熱吃。”

洛井書看著那碗餛飩，一看還沒有糊在一起，就知道是剛下的，心想著他竟然都細心到了這樣……自己卻已經想著要抽身了……

“井書？怎麽了？還不舒服嗎？不要嚇我……”夏淙把碗放到一旁，上去扶住洛井書的肩膀。

洛井書搖了搖頭，自己捧起碗開始默默地吃了起來。

“你晚飯吃了嗎？”洛井書突然發問。

“呃，忘了。沒事，我不餓。”夏淙溫柔又心疼地看著洛井書。他安安靜靜吃東西的樣子實在太讓他心軟了，又乖順又溫柔的他經歷了這些事後，真的怎麽看怎麽令人心疼。

洛井書放下碗，擦了擦嘴，猶豫地開口道:“我住院，還有這些……多少錢？”

“你問這個幹什麽……”夏淙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你，你別把她說的什麽為了錢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而且，你已經……已經是我家的人了……”

“誰說的？”洛井書幽幽地開口，讓夏淙整個人楞住了，

“夏淙，我原諒你母親的所作所為，但是……我……不想再和你繼續這個關系了……我們……分開吧。”洛井書整個臉慘白慘白的，“我喜歡你，但是，我更惜命。”

“洛井書，你怎麽了？你為什麽說這種話？”夏淙慌了，他從沒見過洛井書露出這種表情，仿佛所有事物都可以置身事外的淡然，“不會的，她……我不會讓她再傷害你！”

洛井書眨眨眼睛，突然轉過頭道:“可以借我500塊錢買票嗎？我回趟學校，之後把賬單發給我，我算清楚了還給你爸爸。”

“洛井書！”夏淙緊緊按住洛井書的肩膀，死盯著他的眼睛，“你是在生氣嗎？是因為……我讓你原諒她嗎……是因為這個，你對我生氣了嗎……”

洛井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前卻變得模糊起來:“生氣？我哪還有心思生氣……我只是，覺得很累……”說著，眼睛漸漸失焦。

“你別這樣，別嚇我……別嚇我好不好……”夏淙緊緊抱著洛井書的身子，好像他隨時都要飄走似的。手勁兒一時沒控制住，往洛井書的背後一按，洛井書頓時疼得“嘶”了一聲。

“怎麽了？！”夏淙聽到洛井書的反應，又趕緊松開他。

洛井書此時此刻太脆弱了，不僅僅是這具身體，還有他現在的靈魂，都好像輕飄飄了起來。

“沒。”洛井書咬著牙答道。

夏淙一看就知道這句話在騙他，他眼神一暗，將手伸向洛井書的衣服紐扣。

“你幹什麽？”洛井書扯住衣服，“我真的……沒事……”

只是解開了一個扣子，他就看到了洛井書軀幹裹著的紗布，他沿著紗布摸索，才發現整個身體都包上了，他一言不發地查看著，後背一大片都已經滲出了紅色。

“你後背有傷，為什麽不跟我說……”

“沒什麽可說的。”

洛井書此時此刻只想把自己完全封閉起來。

夏淙實在不知該怎麽辦，這種把情緒完全藏在心裏的洛井書他其實不是第一次見，但從沒有哪次，這麽決絕。好像自己不管做什麽，他都只會說“沒事”“不用”。

夏淙忽然覺得頭腦有些發漲，便去了趟衛生間洗了把臉，卻無意間發現了丟在垃圾桶裏沾了血的內褲。

那一瞬間，夏淙突然意識到自己究竟讓洛井書有多痛苦。

他的母親根本沒有說明自己是怎麽傷害洛井書的，而自己，因為怕讓洛井書想到不好的事情，也沒有問……他甚至，也沒多想究竟穆燕兒幹了什麽，也沒有問醫生洛井書受了哪些傷害……就是因為他害怕事實會讓自己崩潰。

可洛井書受過的傷害，明顯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多得多。而自己，卻已經在洛井書的安全線之外了。洛井書甚至都不願意讓他知道……

夏淙從衛生間出來後，不知道如何面對洛井書。

自己的母親……真的是魔鬼。她應該受到懲罰的！

或許現在對他來說……真的只有松手一次，才是對他最寬恕的選擇？

夏淙看著坐在床邊發呆的洛井書，慢慢走了過去，輕聲道:“我們……是不是暫時分開比較好？你是不是這樣，心裏會好一點？”

洛井書點點頭:“是。”

“暫時。”夏淙伸手握住洛井書的手，冰涼而瘦弱的小手握在手中，刺得夏淙心臟發疼，“暫時……”

洛井書看向夏淙，那個眼神，或許也只是不舍吧。自己對他真有那麽大的價值嗎？

洛井書最後還是看著他道:“可以……借我錢嗎？”

夏淙努力克制自己的眼睛和喉嚨不被洶湧而上的泛酸感覺侵蝕，他握住洛井書的手，自己的頭也低了下去，用嘴唇輕輕摩挲著那只冰涼的手道:“……好，我們暫時分開……等你好了，我……我會去找你……”

“你說的暫時是幾天？”洛井書淡淡地說，“我可能……需要挺久的。”

“……”夏淙怔楞地看著眼前對自己毫不眷戀的人，這還是他嗎？這個人……還愛他嗎？他的羞澀，他的主動，他的關懷，他的溫柔，都到哪裏去了……

“可以借我錢嗎。”洛井書再次重覆。

“你真的多這麽一會兒都不想和我待了嗎？”夏淙實在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覺，他做錯了嗎？洛井書和他之間的感情，真的這麽脆弱嗎？

洛井書沈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是我想不開，所以我現在要離開了。等我想開了，或許……我們還能在一起吧，但不是現在。”

夏淙看著洛井書毫無波瀾的眼睛，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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