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

洛井書拿著五百塊錢走在去車站的路上，嘲弄地笑了笑。

去哪裏好呢？

反正去哪裏也都是一樣，只是…忽然想逃得遠一點。

晚上的夜班車去X市也還是有的。突然發現大巴車回去的話還能剩個幾百塊……

導師給他聯系的研究院……要不也不去了吧。

總感覺生活在這個城市附近的話，心裏就痛快不起來。

去一個新的地方，然後……過新的生活吧。

……

洛井書收拾完東西，搬出寢室的時候，導師專門到了寢室樓下來找他。

“洛井書啊，為什麽……不去研究院了？”導師是一個年近五十的中年人，一直以來都很喜歡洛井書，覺得他是個很有態度的年輕人，可是這回明明都已經說好了讓井書去研究院幫忙，洛井書卻在幾天前忽然說不去了。

“教授……對不起，我……最近發生了一點事情，不能去幫你了。”洛井書咬著唇，提著箱子微微彎腰，“我……想去南方待一段時間。”

“……”導師沈默地看著洛井書，看著他臉上充滿隱忍和疲憊的臉色，看出那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從內心裏透出來的負累感，便也沒有多問，只是道：“那好吧，不管怎麽樣，祝你以後越來越好。”

“謝謝您。”

……

臨走的時候也和徐姐打了個招呼，但他並沒有說自己要去哪裏。

其實自己只是想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像那樣就可以拋棄掉原本熟悉的一切，就可以忘掉最近的事情。

至於那個人……

洛井書暫時不想想起來了。

這種感覺究竟是為什麽呢？是遷怒呢？還是什麽？洛井書其實想不明白。只是忽然覺得愛與不愛，都與自己無關了。

每次想起這件事的時候，洛井書都會頭疼不已。這次他沒有給自己留退路，不然就像現在坐在高鐵上的時候，還會去考慮那些，他故意讓自己沒有後悔的餘地，他是真的想重新開始。

他拿著最後的研究發的獎金以及攢下來的一萬多塊錢，一個人跑到了雲南麗江。

住了兩天賓館後，洛井書找到了一個非常便宜的出租屋，出租屋對面不遠處就是麗江古城，裏面的酒吧一條街非常繁華，洛井書隨便找了份清吧服務員的工作，整夜整夜地待在裏面看時機掃地，洗盤子，遞杯子，遞酒。

他真的很害怕夜晚一個人待著，這會讓他想起那幾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恐慌，但又不願意跟人說太多的話。

他只想安安靜靜地過著，拿一份微薄的工資夠自己活下去就好。

家裏人打了好多好多的電話過來，逼問他為什麽不去導師給的高薪又體面的工作，洛井書什麽也沒說，直接掛了。

他真的再也不想顧及任何人了。

甚至連家人……他也暫時不想理會了。

……

一個月後。

酒吧一條街到了夜晚總是格外熱鬧。好在清吧還是要安靜一些的。駐唱小姐姐的歌聲非常空靈溫柔，洛井書長久以來都不敢放下防備的心，終於平靜了一小會兒。

這個駐唱叫於漾，是個大學生。

這天在酒吧擦桌子的時候，於漾剛結束工作，她走近洛井書，像是終於鼓起勇氣般打招呼道：“嗨，你是叫……洛井書對吧，很少見你說話啊。”

於漾長得很漂亮，而且很有朝氣。淡棕色的卷發，化著雖然不淡但也算得上青春逼人的妝容，眼角有一顆淚痣，總戴著黑色的耳釘，看起來有種故意偽裝出來的叛逆。

“嗯。”洛井書垂下眸子，避免了眼神的直接接觸。

“這麽害羞嘛？你多大了？”於漾附身在吧臺上，盯著洛井書的臉看。

洛井書淡淡地掃了一眼於漾，很快低下頭道：“二十七。”

於漾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啊？我以為你最多二十三呢，臉太嫩了吧。你專職在這裏做嗎？”

洛井書點了點頭，擡眼問道：“你不回去沒關系嗎？很晚了。”

於漾回頭看了一眼，新的駐唱已經來了，又擡頭看了眼時鐘，轉過臉道：“沒事，我明天沒課。”

“哦。”洛井書說著，拿起菜單就送到了新的客人桌上。

於漾見洛井書愛答不理的樣子，很是不滿，她故意扯了扯洛井書的衣服道：“你怎麽不愛理人啊？誒，你談過戀愛沒？”

洛井書一頓，好不容易想要從腦子裏淡忘的東西又湧了上來，他心口狠狠一跳，皺著眉頭道：“我不想說這個。”

“哎呀，看來還是受過傷害的人啊。”於漾單手撐著下巴，揚起耀眼的笑容道，“也不知道什麽女孩兒受得了你，估計是覺得你太悶了吧，才甩了你的。”

洛井書十分厭煩，有些惱火道：“跟你有什麽關系？”

於漾臉上的表情僵住了，頓時變得有些委屈，臉也紅一陣白一陣的，她有些難堪地咬住唇，低著頭拿著包離開了。

洛井書有些發楞地看著於漾變化的表情，這是什麽意思？一般被人說了會露出這種表情嗎？

但他也沒有多想，只是接著去給客人點單了。

第二天於漾來的時候，總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偷偷看洛井書，洛井書也意識到了，但他現在完全不想多管閑事，就裝作沒有看見。

於漾唱完歌，這次也沒有直接回去，而是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又走到了洛井書身邊，悄悄觀察著洛井書的表情，小心翼翼道：“那個……對不起。”

洛井書有些意外，意識到她說的是昨天的事情之後，便淡淡笑道：“沒事，昨天我也有點激動，沒關系的。”

於漾睜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淡淡笑著的洛井書，總覺得他的笑容雖然和善，卻總是不溫不火不冷不熱的，即使如此，也還是讓於漾心動不已。

於漾紅著臉道：“你是不是四點半才下班啊？”

洛井書點點頭：“是。怎麽了？”

於漾坐到吧臺前，說：“我等你下班，想和你……說點事。”

洛井書微微蹙眉：“你不是學生麽，白天還有課的吧？而且……熬夜對身體不好。”

於漾滿不在乎地將頭發撩到耳後：“有什麽關系，你也一樣在熬夜。”

“我是工作……”洛井書嘆了口氣，再次將眼睛對上於漾的時，那雙充滿感情的雙目直直地望進了他的眼裏。他好像知道了些什麽，將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突然開口道：“我是同性戀。”

於漾剛低著頭，臉上還帶著羞澀，聞言後怔楞地擡頭，木然地看著洛井書。

“什，麽？”於漾試探著，一臉不敢相信，“不是吧……你……”

“我是。”

“……”於漾低下頭，身體好像在微微顫抖，半晌才擡起頭，眼睛裏噙著淚水，“你是知道我喜歡你，才故意這麽說的吧？”

洛井書沒想到自己自爆性向以後，這個女孩還是說出來了。

洛井書搖了搖頭：“不是，我以前……談過的一個，是男人。”

“只談過一個嗎？”於漾眨了眨眼，似乎是要把淚水擠掉，“你喜歡過幾個人？”

“……只有一個。”洛井書眼神有些暗淡。

於漾看著洛井書，那眼神忽然變得很遙遠，好像自己永遠也觸及不到。她才忽然意識到，可能自己每天看著他，喜歡的也只是那個看起來神秘安靜的表象，真正的他，可能是自己無法想象的，可是，卻依然忍不住被吸引。

“那或許，你也並不是同性戀，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雙性戀的，或許你只是暫時沒有找到你有感覺的異性而已。只要你還能對女性的身體有感覺，你就……不是同性戀。”於漾還帶著希望地說著，眼睛不斷觀察著洛井書的神情，“那個，我有點喜歡你，可不可以，跟我試試？”

洛井書嘆了口氣:“什麽叫試試？你才多大，戀愛不是能隨便嘗試的東西，知道嗎？”

失敗的感情，只是會消磨人的意志，令人沈浸在難以自拔的痛苦中的東西罷了。

於漾拽著洛井書的胳膊，有點著急:“可是……不試試怎麽知道呢？我……遇到你之後才發現我好像喜歡你這種類型的，太少了，就真的……不想錯過……”

洛井書剛想說話，就被酒吧老板罵了句:“上班時間聊什麽呢？小於，你還不回去？”

於漾又看了洛井書一眼，說:“明天見。你……考慮一下吧。”

洛井書心裏沒有激起一絲波浪，如果原本的心緒就像湖水，隨時投擲一顆石子都能激起千層浪的話，那麽現在他的心情，已然是最北方凍了一整個冬天的湖面，即使用力踩踏，可能也不會有任何裂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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