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媽媽準備了冷蕎麥，竹制的盤子乘著灰色的面條，醬汁也調好盛在茶碗裏。電車上綠谷接到了引子的電話，在那之前他正在想要不要跟媽媽坦白一切，因而綠谷接起電話的手都是抖的。

“出久？已經很晚了，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已經在回家的路上了！”綠谷壓低了聲音，電車上很安靜，已經有幾個人往他這邊側目了。

“那就好~玩得開心嗎？”

“嗯、很開心！”綠谷有些心虛，聽著電話裏媽媽昂揚的語調更是感到無比愧疚。

“太好了，我就說要出去走走嘛！今天晚飯準備了蕎麥面……”

“那個、我現在在電車上，先掛了！”

聽著電話裏嘟嘟的忙音，綠谷怔怔地嘆了口氣。轟紳士地把綠谷護在懷裏，隔絕了擁擠的人群。Alpha本能的占有欲讓他難以接受自己的Omega和陌生人接觸，無論陌生人是不是alpha。

然而綠谷註定要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他會是受人敬仰的英雄，奔波於世界和平的第一戰線，面對看得見或是看不見的種種危險。

怎麽可能讓他一個人承擔呢。

轟想著，順勢把頭埋進了綠谷的頸窩。不在發情期的綠谷將信息素藏得很好，只有靠近後頸的腺體才能問到淡淡的糖果味，只是稍許的味道就讓轟收獲了安心，他滿足地蹭了蹭綠谷。

“斯坦因的個性不強，但他卻能將我們三個壓制得死死的。”轟在綠谷耳邊低聲呢喃，吹出的氣息讓綠谷縮了縮脖子。

“嗯？”

“體術和速度，斯坦因的力量並不強，但他的速度足夠快，因此可以避過我們大部分的攻擊，與之相配的是斯坦因的體術精湛。”轟的聲音原本就好聽，如今刻意壓低了之後更是要命的磁性，綠谷一陣戰栗，感覺自己腿有點軟。

太犯規了。

“轟同學？”

“那家夥說我太過依賴個性了。”轟自顧自地繼續說，“他說的是實話，我一旦被近身就處於絕對的弱勢，如果對方的速度快過我的反應，或者碰到個性相克的對手情況會更糟糕。”

“轟同學……突然怎麽了？”綠谷腦內快速地分析著轟的話語，優等生的自我剖析可是稀罕貨，但沒頭沒尾的開始卻讓綠谷摸不著頭腦。

“我想變強。”轟頓了頓，“我也想成為英雄。”

就讀雄英可不僅僅只是因為臭老爹的希望。更是因為那份被埋藏在心底很久很久，如今被喚醒的那份希冀。

“想要成為歐爾麥特那樣英雄的人，可不止你一個啊。”

“要一起特訓嗎？”

耳邊響起機械的到站播報，綠谷知道自己應該下車了。轟拉著他的手撥開人群，踏上水泥地才終於松了口氣。他回頭看了一眼綠谷，發現後者陷入了特有的碎碎念狀態。

“轟同學說要特訓應該指的是體術特性，轟同學需要的是體術的精進和個性的微操，而我需要的是體能鍛煉，照這個角度說來我們兩個一起進行體術訓練是資源的完全利用但是我之前並沒有進行過相關訓練會不會托轟同學後腿，還是說最好拜托相澤老師……”

“綠谷？”轟伸手在綠谷眼前晃了晃。

“啊！那個，特訓的事情，我覺得可以……畢竟馬上就要到期末考試了，除了筆試還有實戰考試的嘛！”

因為這個約定兩人養成了一放學就不見人影的習慣，一度讓飯田覺得自己被排擠了。

綠谷原本打算期末考試之後告訴相澤老師和歐爾麥特性別覺醒的事情，但接下來目不暇接的活動與事件卻讓他一次次錯過了開口的時機，甚至，綠谷開始變得找不到開口的理由。

林間合宿，敵聯盟來襲擄走爆豪，營救，歐爾麥特與All for one死鬥，逮捕首惡的代價卻是和平象征倒塌，星星之火熄滅。OFA和AFO跨越世紀的戰鬥終於延續到了綠谷肩上，並且不同於之前，沒有了歐爾麥特替他遮風擋雨。

他卻離能獨當一面還有十分遙遠的距離。

體能依然無法承受OFA的100%輸出，體術依然是半吊子，戰鬥系統尚未成形，連戰鬥方式都是一味地模仿歐爾麥特。在這樣的嚴峻形勢下綠谷實在沒力氣去思考自己該死的性別。

他覺醒成了Omega這件事依然只有自己和轟知道。綠谷的發情周期長得有些不自然——從覺醒那次算起到現在將近三個月，沒有一點動靜。也許有轟焦凍時不時給他補個臨時標記的緣故，總之綠谷非常慶幸自己的體質沒有糟糕透頂。他如今已經很習慣任何時候抑制劑都不離手了。

綠谷躺在床上想著昨天晚上歐爾麥特打在他臉上火辣辣的一拳，想著他幹瘦的、並不寬闊的肩膀，想著他手心裏的血跡，也想著那人向他伸出的手。

你一定可以成為英雄。

只是想想綠谷就覺得心臟刺痛，眼淚又開始吧嗒吧嗒往下掉。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蹉跎了。

綠谷翻身從床上跳起來，抓起外套。就在此時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提示有一條來自轟的短信。

信息簡短到簡陋——

“老地方。”

綠谷沒有理會媽媽“這麽晚去哪”的質問，套上鞋子就拼命跑起來。他知道轟指的是海濱公園，那個他用一年時間清理了的前垃圾場，除了學校訓練館他和轟一直在那裏做特訓。地處偏僻的海濱公園人煙稀少，鬧出多大動靜都不怕吵到別人。

反思自我的不止綠谷一個人。

當綠谷出久氣喘籲籲趕到公園的時候，轟焦凍已經完成了一套散打動作，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趕在綠谷開口之前出了聲。

“對不起。”

“……轟同學不需要道歉、”

“對不起。”轟重覆了一遍，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紋路，“說著想要變強的是我，但卻沒有付出相應的行動。”

從期末考試開始不甘心就一直伴隨著轟。

計謀被看破，招數被破解，以至於眼睜睜地看著同班同學被擄走而無能為力，看著綠谷身受重傷依然不要命地向前沖。再然後是，歐爾麥特的隕落。

每一次事件都讓他感受到了自身的弱小，想要變強的心思不知不覺已經變成了渴望變強。

“轟同學已經很努力了，一直都在陪我做體術訓練……”

“但你受傷了。”轟盯著綠谷還纏著繃帶的手臂，“很重的傷。”

昏迷了一天一夜，並且連治愈女郎都沒辦法完全治愈，之後大概會和右手一樣留下蜿蜒猙獰的疤。轟在綠谷昏迷期間去醫院看望過，他在大廳裏碰到了切島，卻沒有和切島一起離開。他在綠谷的病床前坐了很久，就那樣盯著纏滿繃帶的男孩一動不動。

憤怒，不甘，以及自責。

連自己的Omega都保護不好的挫敗。

這些情緒疊加在一起促使著轟參與了爆豪營救行動，得到的結果除了營救成功的成就感，更多的卻是偶像歐爾麥特衰弱的痛苦。

“這不是轟同學的錯，是我自己太亂來……”綠谷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這樣的轟。

“我不想看到綠谷再受傷了。”轟的話語被海風卷走，讓綠谷聽得不甚清晰，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卻被轟一把撈進了懷裏。

“雖然可能要花很久才能實現，但我會強大到足以保護綠谷。”

轟緊緊地抱著他，力道大得仿佛他下一秒就要消失了一樣。綠谷擡起的手在空中僵了僵，最後狠狠地推開了轟。

“別太得意忘形了！！”綠谷大吼道，“我才不需要轟同學的保護，不要小看我啊！”

“我……”

“但是，我想把後背交給轟同學。”他沒有給轟說話的機會，“作為交換，我會守護好轟同學的後背。”

“……別想著轉移視線，不許受傷了。”

“英雄不受傷不太可能吧……”

“不許受重傷。”

“呃……有時候是情況所迫……我盡量……”綠谷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會變強到不讓轟同學擔心的。”

“成交。”轟勾起嘴角，“接下來就請多指教了，英雄。”

“我才是，英雄。”綠谷笑吟吟地回話，下一秒身上泛起了OFA特有的光澤，他的拳頭在極近的距離揮向轟，後者卻仿佛提前預知一般後仰躲開，重心下降的同時轟伸腿掃向綠谷。拳風將轟的劉海掀起，露出大片猙獰的燒傷。

一如往常的特訓拉開了序幕。

最初的特訓與其說是訓練，不如說是點到為止的切磋。綠谷以掌控全覆蓋為目標，而轟以提升速度和技巧為目標。不鹹不淡往來幾次之後兩個人開始動真格，最後打到遍體鱗傷才作罷。綠谷進步的速度讓轟感到心驚肉跳，他像個幹癟的海綿一樣拼命地吸收著知識，轟昨天用過的技巧今天就被綠谷依葫蘆畫瓢運用進了實戰。

即便如此，和從小基礎紮實的轟打起來綠谷幾乎沒贏過，綠谷在飛奔的同時轟也在前進。

但依然不夠。

當綠谷一拳擊中轟腹部的同時，轟的冰塊也蔓延了綠谷的半個身體，兩個人同時倒在地上。綠谷的臉腫起來一塊，轟的膝蓋磨破了皮，血流的亂七八糟卻不嚴重。

綠谷看著黑漆漆的、沒有星星的天空發呆，臉頰火辣辣的疼。運動過後的身體似乎能蒸騰出熱氣。

“轟同學。”

“嗯。”

“我們去請教一下相澤老師吧。”

“好。”

“歐爾麥特說他的時代結束了。”

“嗯。”

“歐爾麥特從更早之前就一直在硬撐著了。”

“嗯。”

“他想等我……我們成長起來。”

“嗯。”

“轟同學。”

“在。”

“我可以親你嗎？”

“好。”

直到很久以後綠谷出久依然記得那個沒有星星的夜晚，他和轟交換了一個淺嘗即止的親吻，輕若鴻毛，又重於千鈞。海風帶著腥氣，身上全是汗水和泥土，臉頰還在作痛，但綠谷只記得轟焦凍漂亮的眼睛。

糟了。

他想著。

怎麽辦，又比之前更喜歡轟同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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