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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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像被摧毀的積木,一切都在大火中燃燒。

少年的鞋子被磨破了,邊走腳底邊淌著鮮血,些許是周圍的光景過於慘烈,他無法承受地捂著雙眼,無聲地哭泣。他的腰上系著防止走失的繩子,繩子的另一端綁在另一個人身上,那是一個個子稍矮的、披散著黑發的男人,同樣狼狽不堪,他背著一名昏迷的、頭部手部鮮血淋漓的男孩,在廢墟中步履蹣跚。盡管腳下傳來悲慘的求救聲,他們卻不能停下腳步,前進不一定能獲救,停滯則代表死亡,在絕對的災難面前,人類可以暫時麻痹心靈,拋棄會拖累自己的所有行李,哪怕手邊只有一根蜘蛛絲,也要牢牢抓住。

悲鳴,人的四肢,遠方的大樓在倒塌,燃燒。

灰塵,紅色的液體,破碎的瓦瓶,空中略過一道白光,死去的飛機一頭栽在上帝的懷裏。像是一個惡劣的笑話,神明微笑著告訴人類:世界毀滅了。

馬修仍然虔誠地祈禱:請讓阿爾弗活下去。

城市的另一端,伊萬和娜塔莎站在一扇小公寓的門前,娜塔莎就著微弱的路燈將鑰匙插進鎖孔。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門,說道:“歡迎回來,哥哥。”伊萬說著“我回來了”,和娜塔莎互吻了臉頰。政府分配的房間很狹小,裏面的家具不多,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只箱子和一張折疊床就是全部了,到處都幹凈得好像沒人住,伊萬開了開燈,燈泡沒亮,娜塔莎說:“這個時候還不供電,再晚點就有了。”窗臺上擺著一盆不知品種的草,無精打采的,伊萬註意到玄關只有幾雙女鞋,黑乎乎地堆在鞋架上。

“娜塔,你也是一個人嗎?”他問。娜塔莎在黑暗中靈活地找到餐具,燒好水壺:“這麽說哥哥也是?”伊萬聽出了嘲諷的意味,便沒有接話。娜塔莎接著說:“哥哥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找哥哥。我可以搭別人的順風車,因為我是毫無威脅的常人啊,一個女人,橫跨美.國,最後我遇到了你以前的老師就跟著他了,他停在這裏我也停在這裏,現在勉強混口飯吃。”

娜塔莎揭開鍋,打起滿滿一碗中午剩下的羅宋湯,又切好面包放在桌子上,說:“吃吧,都是哥哥愛吃的。”

伊萬其實沒有所謂愛吃的東西,他什麽都吃,包括療養院那沒有鹽的營養餐。他用勺子攪著冰涼的湯汁下定決心說:“娜塔,對不起。”娜塔莎的手抖了一下,她的面孔在陰影中模糊不清:“……別這麽說,哥哥。當初要走的人是你自己,我沒有義務原諒你。”

“我知道,所以對不起。”伊萬的道歉毫無溫度。兩人都沈默了,食不知味地咀嚼著食物,窗臺那株植物躲在陰影裏懨懨地看他們做這些累人的游戲,窗戶像是一片微亮的白板。伊萬問:“那盆種的是什麽?”娜塔莎答:“是枯死的向日葵,哥哥。”伊萬卻只是冷漠地笑了笑。娜塔莎忍無可忍地放下了勺子:“哥哥,你真的在乎過我和姐姐嗎?你的所作所為就是不辭而別地逃跑嗎?”

“你不覺得這對我來說也很殘酷嗎?”伊萬輕聲問。娜塔莎哽咽了:“哥哥對姐姐也能說出這種話嗎?”

伊萬深呼吸:“……夠了吧,我是不會回去的,那裏已經沒有人在等我了,從來沒有。”“哥哥說過吧?你是想要在你的終點找到一個和自己一樣的怪物,所以那些人就是你的答案嗎?恕我直言,哥哥永遠不會幸福的。”

深邃的黑暗中,伊萬對娜塔莎伸出手,娜塔莎有一瞬間以為伊萬要打她了。然而沒有,伊萬只是溫和地拍了拍她的臉,她能想象到伊萬一如既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不是喲,娜塔,就算什麽都找不到,我也絕對不會回頭的。”幸好此時很黑,不然娜塔莎絕望無助的眼神就會暴露無遺,一滴淚水怎麽也止不住地掉了下來。伊萬起身,走向玄關,桌上的湯水凝固了。

“等等,哥哥。”娜塔莎咬咬牙,迅速地冷下臉來,從抽屜裏取出一樣東西,交到伊萬手上,“你要走把這個也帶走。”

伊萬手中一片柔軟,他低頭一看,是一條簡樸的毛線圍巾,純白的。他知道這是誰的東西了。娜塔莎那雙與他神似的眼睛深深地註視著他,說:“不管哥哥要逃避什麽,都不能忘記姐姐。”伊萬的心頭湧上一絲鈍痛,但只是一絲。他說著“Спокойнойночи(晚安)”,離開了娜塔莎的公寓,娜塔莎隔著冰冷的鐵門對他說:“我不會再去找你了,我要在這裏定居,哥哥放心走吧。”可在伊萬聽來,這分明是在挽留自己,所以他一言不發地走了。

然而那一瞬間,洛杉磯突然通電了,萬家燈火陸陸續續亮了起來,整座城市奇跡地變得熠熠生輝,伊萬靠在樓梯間的欄桿上想,真是廉價的光明。然而夜風不止帶來了涼意還帶來了人聲,樓下傳來有力的腳步聲,在璀璨的燈火簇擁下,一個黑色人形悄然登場了,伊萬在這端,他在那端,風衣下擺肆意晃動的他說:“怎麽了?惹妹妹生氣被趕出來了?”

“無處可去的話可以來我這。”王耀一手插在兜裏,笑著搖了搖手中的車鑰匙。

“有人嗎?費裏要進來了喲。”費裏西安諾擅自掀起鐵卷簾,彎下腰鉆進漆黑的店鋪,路德維希緊跟其後。費裏西安諾摸索著打開了燈,橘黃色的燈光照亮了整間小店,裏面排列了各式各樣的服裝,前臺空無一人,費裏西安諾不解地歪了歪腦袋:“咦?安東尼奧哥哥出門了嗎?”馬修他們也小心翼翼地鉆進來。

“這裏是?”弗朗西斯問。路德維希解釋:“是熟人兼職的服裝店,一般這個時候他會在這裏看店。”

“嗶——”突然,外面一陣刺耳的車笛,馬修朝外面一看,一個從車上跳下來的人影正氣勢洶洶地朝他們沖來,把他嚇了一跳。那人跑到店門口,竟一手把鐵卷簾掀飛,揮舞著一根棒球棒沖裏面大喊:“裏面的小毛賊可真大膽啊!居然敢覬覦俺的店,你們今天一個都逃不了……咦?費裏?”看清店裏面的情況,那人楞住了,燈光照在他小麥色的臉上,顯出一副年輕而陽光的容貌。費裏西安諾二話不說上前抱住了他:“是我呀安東尼奧哥哥!我們回來啦……”

在解釋清楚一切之後,安東尼奧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即便如此他看起來也很討人喜歡:“對不起啊,俺還以為有小偷呢……既然是費裏的朋友,那就是俺的朋友,你們有什麽需要俺幫忙的,盡管說!”他摩擦了一下自己健壯的雙手,看起來躍躍欲試。費裏西安諾於是說:“安東尼奧哥哥可不可以借我們一些衣服,然後送我們去酒吧?我們今晚要辦聯誼了。”

“聯誼?那很棒嘛!衣服你們隨便挑,店長不會怪罪俺的,你們都要打扮得帥氣點,女孩子們才會喜歡哦!”安東尼奧和氣地把衣服都拉過來任他們挑選。阿爾弗雷德一眼就看中了一件印有楓葉圖案的紅色棒球服,毫不客氣地取下來對著馬修比劃,說:“馬修,這個給你!”

馬修看著這鮮艷的顏色,也覺得挺不錯,但他搖頭:“還是你穿吧。”然而阿爾弗雷德把衣服往他手裏一塞,自己轉眼間就套上了一件星條旗打底的T恤,馬修知道拗不過阿爾弗雷德就也穿戴完畢了。弗朗西斯沒怎麽費勁就收拾好自己了,畢竟這個人幾乎是個天生的花花公子,亞瑟說剛認識弗朗西斯的時候他就在小學泡妞了,那張臉在情場中簡直無往不利,但更重要的是這個人的性格和品味,和他交往就算沒有結果也能享受一段美好的愛情。他今晚有意低調,所以只穿了件淡紫色的襯衫,不打領帶,顯得內斂,讓位於某對雙胞胎。

另一邊,費裏西安諾也正興致勃勃地東翻西找,安東尼奧有些躊躇地站在他身旁:“費裏……雖然這時提出來有點不解風情,但是今天是那個……俺去看望羅維諾的日子,白天忙著,俺打算今晚去的……”聽到這話,費裏西安諾的手頓了頓,他只楞了一下,就放下手中的事,緩緩地露出一個微笑:“是這樣嗎?出去旅行太久,我也記不太清楚時間了,真的很抱歉。這樣吧,聯誼我不去了,我跟安東尼奧哥哥一起。”

“哎?你不去了嗎?”安東尼奧的聲音擡得有點高了,其他人都詫異地回頭問他們怎麽了。費裏西安諾搶在安東尼奧之前說:“那個,對不起啊大家!我突然跟安東尼奧哥哥有事要辦,今晚就失陪了,大家要好好享受啊!賬單我負責!”他的笑容輕松愉快,其他人沒辦法,只能面面相覷地聳聳肩。路德維希站出來:“我也失陪了,抱歉。”

“為什麽?這樣多沒勁啊……”阿爾弗雷德一臉失望。弗朗西斯靠在墻上淡淡地笑著,想:大家都各有各的煩惱啊,而且是無法共享的那種,寂寞的煩惱。馬修將手放在紅色的衣服面料上,仿佛感受到了這顏色的溫度,他微笑著對費裏西安諾畫了一個十字:

“一路順風。”

診所外的天空徹底暗了下去,亞瑟站在二樓的窗前感到難以言喻的火大。身為外人的他莫名其妙地正在值這間診所的夜班,若要問為什麽,那是因為王耀翹班了他不得不代替那家夥——到底是多心大的人才會把三樓十幾二十個小孩子托付給一個陌生人的啊!本來亞瑟以為這個晚上他跟王耀瞎聊兩句就過去了,誰知道這個人吃完飯突然問伊萬是不是跟娜塔莎走了然後開著輛摩托車就一溜煙跑了,這是個什麽鬼情況?!

亞瑟生無可戀地嘆了口氣,坐在通往三樓的階梯上,渾身縈繞著低氣壓,樣子不像個騎士,反而像看守犯人的獄卒。樓上傳來“噠噠噠”的聲音,好像是赤腳踩地的聲音,亞瑟回頭一看,有個穿著睡衣的小孩子睡眼惺忪地從三樓下來,懷裏似乎抱著個東西,一直走到亞瑟跟前,亞瑟問他:“怎麽了?要上廁所嗎?”

“請問,老師在哪……”“你們老師翹班了,今晚只有我。有什麽我幫得上的嗎?”亞瑟看著這個金發碧眼的小男孩,不由得想起了曾經的阿爾弗雷德和馬修。那個小孩也坐下來,把懷裏的東西交給亞瑟,央求說:“我叫威廉,我睡不著。你可以給我講個故事嗎?講完我就睡了。”

“好好,講故事是吧,我很會講的。”亞瑟也來了興致,低頭一看手中的東西,是一本精美的繪本,名字叫《黑天鵝湖》,一看就知道是王耀的所有物,“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美麗的天鵝湖……”威廉安靜地依偎在亞瑟身上。這個故事乍一看說的是那個經典芭蕾舞劇《天鵝湖》的故事,但亞瑟越讀下去越發現不對勁的地方,然後才發現這是一個改編版: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片美麗的天鵝湖,魔鬼居住在那裏。魔鬼收養黑天鵝為他的女兒,並在夜晚將黑天鵝變作明艷的少女讓她享受舞蹈的快樂。不久,她哀求父親將白天鵝也變作人類陪她共舞,魔鬼雖然厭惡純白之物卻出於對女兒的寵愛而答應了。黑白天鵝如同一對雙生姊妹,在夜間翩翩起舞,相安無事,直到王子的出現——”

亞瑟皺起了眉頭:“路過的王子對白天鵝一見鐘情,然而這對姐妹都傾慕於王子。黑天鵝於是請求白天鵝,一個星期七天,四天由白天鵝與王子相會,三天由假扮白天鵝的黑天鵝接待王子。白天鵝迫於魔鬼的壓力,同意了,王子在黑白天鵝之間輾轉,迷惑於兩者截然不同的性格,清純與妖媚,天真與知性,善良與邪惡。純粹的愛情揉入了欺騙,白天鵝日日以淚洗面。終於有一天,王子向天鵝求婚了,天鵝欣然答應。婚禮現場,交換誓言與戒指後,天鵝突然褪去人類的面貌,顯現出黑天鵝的真身並祈求王子的接納。”

“王子註視著黑天鵝的眼睛,說道:‘不,這不是我所愛的。’王子失魂落魄地回到天鵝湖,找到了被魔鬼殺害的白天鵝的屍首,他悲痛欲絕,失足跌入天鵝湖。然而他們的愛情感動了天鵝湖之神,湖神使他們雙雙覆活,在眾生的祝福下,白天鵝獲得人身,與王子結為夫妻,長相廝守。而黑天鵝和魔鬼當遭到懲罰,前者永遠得不到真愛,迷失於愛情陷阱,後者孤寂一世,只能在空蕩蕩的家門口徘徊——完。”

念到最後一頁,亞瑟的眉頭狠狠地揪在了一起,威廉攥著拳頭,抹了把眼淚:“為什麽……為什麽黑天鵝這麽可憐?她也喜歡王子啊,她那麽勇敢,只是喜歡的方式錯了,沒有人來教她……”亞瑟頭疼地籲了一口氣,合上書,認真地看著威廉:“威廉你聽我說,有些錯犯了以後是得不到原諒的,所以我們要慎重地行動,尤其是面對自己身邊的人。但是啊,因為一個人一時犯的錯就要他承擔一輩子的罪孽也是不公平的,每個人都有贖罪的機會,人不能帶著悔恨生活你知道嗎?如果犯了錯,一定要去補償,就算事情沒有改善也要去行動,行動了可能會有所改變,不行動就什麽也不會發生——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威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亞瑟摸摸他的腦袋:“你還小,你以後會明白的。人總是這麽愚蠢,總是會犯錯,這個世界沒有神就好了。”“沒有神是好事嗎?”“是啊,沒有神的話,命運就是自己的東西了。”

真是不負責任啊,說出這種話。亞瑟後悔地想。他送威廉回房間睡覺,孩子們的大房間裏排滿了小床,像七個小矮人的房間,他們擁抱在一起,宛如相互取暖的小企鵝。他們沒有父母,只有彼此,就像當初的亞瑟他們。亞瑟揉了揉太陽穴,不知為何腦子裏不停地浮現著阿爾弗雷德和馬修小時候的樣子。

那個《黑天鵝湖》的故事,亞瑟仔細想想突然品出味來了,身為魔鬼的養女的黑天鵝愛的其實不是王子,而是一種光明正大的生活,她希望活得像白天鵝一樣。所以這個結局並不是悲慘的,因為她已經得到了自由。

如此想著,亞瑟一路走回窗邊,在夜風中笑著點燃了這半年來的第一支煙。

“嗶嗶!”一輛卡車停在了貝什米克農場門前,前車燈一閃一閃的。本田菊從後車廂上跳下來,對駕駛室裏的司機道了謝,便徑自推開鐵銹的大門,站在木屋門前搖了下門鈴,金黃色的燈光照亮了臺階,本田菊註意到門上掛著永生的杉樹枝,上面裝飾著聖誕節剩下的彩球,據說西方有這樣的傳統——在杉樹枝下可以接吻。本田菊被這段突如其來的記憶嚇了一下,緊接著門被打開,基爾伯特把他請進屋來:“你回來啦,他們呢?”

“費裏君他們說要舉辦聚會,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回來。”“什麽嘛原來如此,他們也真是愛玩。不管了,總會回家的。”基爾伯特笑嘻嘻地回到工作臺前坐下,繼續原本的操作,“那你呢?機會難得不去好好玩嗎?”

“我……就算了,我不是很適應那樣的場合。”“不去也好,比起混在人群中無所事事,你不是更喜歡一個人待著嗎?我大概能理解這種感覺。”基爾伯特舉起電刻刀,細細打磨手中的東西,本田菊忍不住湊過去看了眼,發現基爾伯特正在制作的東西是一枚戒指,一圈銀白色的飾品已經初具雛形了,本田菊驚嘆不已:“您這是……要送給別人的嗎?”

“是啊,不過別誤會了,這是給阿西的,相當於護身符一樣的東西。你們遲早還要踏上旅途的,希望在那之前能完工,如果時間允許,我真想給你們每一個人都做一個,上面刻你們的名字。”基爾伯特隔著一層手套摩挲那枚合金材質的戒指。本田菊感到愧疚:“如果不是我,費裏君他們也不必四處奔波,真的萬分抱歉。”

“不是不是,他們往外走我才不難過呢。頂多有點擔心吧,怕他們會受傷,會遇到糟心的事情,但是因為這點害怕就折了他們的翅膀才是本末倒置。他們出去旅行也不止是為了幫你找飛機,更是因為他們自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所以你沒有什麽好道歉的,哪怕有一天你們真的受到了挫折,這不是哪個人的錯,是你們要共同承擔的啊,不是嗎?”基爾伯特笑了笑,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形象又帥氣了幾分。本田菊深深地鞠了一躬:“謝謝您。那麽,失陪了。”

本田菊繞到後門那裏,坐到臺階上。天色已晚,廚房裏有食物,他卻一點也不餓,他擡頭仰望夜空,烏雲密布,沒有月亮,後院只是一片荒草地,連樹都沒種一棵,一眼望去,竟能暢通無阻地看見天邊的地平線,黑暗中宛如一道銀線,本田菊對它伸出手,仿佛這樣就能撫摸到故鄉優美的海岸線,潔白的沙鷗停靠在海礁石上,春天順著街道走下去,熱鬧的拉面屋裏傳出美妙的香味,電車帶來的風卷起一片粉紅色的櫻花雪,多麽令人朝思暮想啊——可惜它們只存在於本田菊的夢境,若有朝一日真能回到家鄉,那裏也一定面目全非了。

哪裏還有飛機呢?華盛頓、紐約、波士頓……哪裏?哪裏?哪裏是回家的路?

本田菊緩緩地捂住了臉。居然已經兩年了,連親人的生死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接下來往哪個方向前進?前方究竟有什麽等著我?好累。這樣真的有用嗎?要是大家已經不在了……不能這麽想,別去想,別想……

“你決定要回家?那我們來幫你吧。”

“一個人生活在外國很難過吧,如果是我的話絕對會哭上三天三夜的。”

“你真堅強啊,別擔心了,我和路德都會想辦法的!如果你願意,請加入我們……我們要齊心協力。”

等回過神來時,本田菊已經在擦拭自己的眼淚了。這不是悲傷的眼淚。羊圈裏的羊咩咩直叫,母羊輕輕地舔舐小羊的臉,他擡頭,烏雲散開,天際閃著一點一點溫柔的星光,宛如銀河悄悄顯露的淚光,雖然微弱,卻綿延不斷地連接向東方,連接向地球的另一面,本田菊將它們抓在手心:

“謝謝,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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