悶熱的天，掛在天花板上搖搖晃晃的風扇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尤其是在人滿為患的餐館裏。餐館面積不大，廚房用薄薄的一層木板隔著，木板上邊掏了一個洞，裏面的人一嗓門嚎起來，店裏吵吵鬧鬧俞舟也沒聽明白喊的是什麽，他矮了身從那洞伸出來的手裏接過一個打包袋。

打包袋上用便利貼貼著訂單信息，昶州大學十號樓，侯先生，後面跟了一串電話號碼。他看了一眼之後三兩步走出了餐館，跨上餐館老板給他配的小電驢。

餐館就在昶州大學城對面的南寧路上，借了地理位置的優勢，餐館裏接到的外賣訂單一多半都是大學城裏的學生，而俞舟也因為頻繁出入和各個大學的門衛混了個臉熟。俞舟頗為嫻熟的揀了條小路，兩分鐘之後進了昶州大學的門。

俞舟長腿撐著地，在十號宿舍樓下停好。這個時候正是吃飯的時間，宿舍樓門口送外賣的不少，宿舍門口學生進進出出，就只有他手裏那份一直送不出去。俞舟有些煩躁的伸手把帽檐擡了擡，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手機，對著便利貼把數字輸了進去，剛按了撥通按鍵。

電話鈴聲近在咫尺的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通話結束，是對方掛斷的。

俞舟伸手拿外賣袋。

“戰記的外賣？”

隨著聲音而來的還有一陣稱得上微涼的風，這令俞舟渾身一震猛地擡起了頭，片刻之後待他看清了人問道：“侯驍言？”

被陌生人直接道出姓名的侯驍言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解釋道：“不好意思讓你多等了一會兒，剛從教室趕回來。”

侯驍言以為俞舟是因為他遲到而不耐煩了。

俞舟摘掉了帽子，盯著他看，視線毫不避諱。

侯驍言再次確認，他從未見過這個人，有些奇怪的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名字？”

俞舟說：“你......”

侯驍言不明所以，但脾氣頗好的等著俞舟的下半句話,俞舟卻重新把帽子叩到了腦袋上，大半張臉都被掩住了，只露出因為消瘦而有些尖的下巴。

俞舟連頭都沒擡，把車把上掛著的外賣袋遞給侯驍言，冷淡的說道：“你帶著工作牌。”

他回應的是侯驍言之前的問題。

侯驍言一低頭和工作牌上自己的一寸照片打了個照面。他剛開完會，只想著盡快回宿舍忘了摘下來。工作證上面姓名班級一應俱全，也難怪他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俞舟腳撐了一下地，背書一樣幹巴巴地說道：“你記得點好評。”

前後的態度急轉，侯驍言應了一聲，聲音剛落，小電驢轉了彎兒已經沖出他的視線之外了。

剛到校門口，俞舟的電話響了，他停下瞄了一眼電話號碼，頓了一下接起了電話。

那邊喊了一聲哥，徐顏聲音有些低，俞舟的手機是充話費送的，優點是聲音極大，他聽到徐顏那邊還有滴答滴答的水聲。

徐顏是俞舟同母異父的妹妹，小他五歲，剛上高中。

俞舟說道：“待會兒我去銀行。”

徐顏不吭聲的時候，水聲愈加明顯，俞舟聽著覺得心裏有點堵掛斷了電話。俞舟回到戰記之後忙到了快兩點鐘才得了些空，他跟老板請了半個小時的假，到大學城附近的銀行給徐思的卡上打了三千塊錢。

俞舟看了眼卡上三百塊的餘額，這個月的房租已經交過了，還有半個月三百塊錢夠他吃飯了。他幹凈利落的取了卡，擡手抹掉滑到下巴的汗珠，沒多逗留回了戰記。

戰席見人回來了，瞄了一眼墻上的鐘表，才過了十五分鐘，詢問道：“小舟，吃過午飯沒？”

俞舟毫不在意地說道：“中午和晚上拼在一起吃。”

戰席卻不太讚同，說道：“你就靠著你年輕的本錢，年紀大了有你受得罪。”

俞舟剛上大學就到店裏工作了，戰席與他熟悉，平日裏沒少嘮叨他，俞舟虛心接受但死不悔改，戰席無奈的止住了上一個話題，問道：“你楊叔那邊準備出兌了，聽說他給你介紹的幾個工作，你都不太滿意。”

俞舟說道：“都挺好的，但工作時間太短了。”

戰席頓了一下，問道：“覺得工資太低了？”

俞舟沒隱瞞，輕輕點了一下頭。他之前在楊叔那裏做送牛奶的工作，早起繞著大半個城市跑，工作時間短，工資也不低。但自從徐顏升入高中之後，這些錢已經不足以支撐了。

戰席頓了一下，察覺到這時無論說什麽都像是說風涼話，於是他只叮囑俞舟別落下功課，平時註意身體。

晚上八點半，天已經黑下來了，他下了班騎了二十分鐘自行車到了他租房的樓下，他在一堆擺得各種姿勢的自行車中間挑出個空地兒，見縫插針的把車鎖了進去。

這兒是老城區，這棟樓的年紀比俞舟歲數還大，整個老城區像個巨大的補丁，時時刻刻的拉著昶州發展的後腿。他這樣想著爬上了樓。他在四樓啊了一聲，依舊漆黑一片，他就知道燈泡又光榮了，而且很長一段時間內他都要摸著黑開門了。房子舊沒有電梯，走廊裏燈泡壞了也沒人管。

就算摸著黑，俞舟也以經驗豐富取勝，門應聲開了。他租了個單間，一個月二百塊的房租，因為在老城區，單間的面積不小，三十平米。廚房裏擺著老舊的冰箱流水臺上還擺著一個表皮已經剝落並坑坑窪窪的電飯鍋，臥室裏有一個電視機，全是房東留下的。

俞舟泡了一碗面，真把午飯和晚飯拼在一起吃了。他吃完捧著碗楞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他給侯驍言打過一個電話，他放下碗摸了摸手機，但很快又放棄了。

侯驍言把他給忘了。但他在侯驍言剛開口的時候，盡管沒見到侯驍言的臉只有聲音，他還是認出了他。如果侯驍言記得他，他大可以罵他一頓或者揍他。但侯驍言連他這個人都忘了，所有的反擊都成了單方面的，這種失衡的感覺讓他還沒撐起拳頭就已經潰不成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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