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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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歲的賈四隅對珊瑚珠子沒有概念,但也直覺那東西價值不菲,攥在掌心時整個手都是抖的。

一心想著有了錢財,姥姥就有救了,根本無暇顧及偷竊的後果。他年紀小,跑了許多醫館,折騰了好些時間,才終於請到願意隨他前往破廟的蹩腳大夫。

然而當小男娃火急火燎趕到現場時,躺在草席上的軀體已然冰涼了。

非但如此,他無意間暴露出來的珊瑚珠子,也被破廟附近的流浪漢給合夥扒了去,還被揍得鼻青臉腫。

賈四隅永遠也忘不了當年的悲憤和絕望。

他跪坐在草席上,望著已經咽了氣的姥姥,心知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也已離他而去。一時間仿徨、無助、嚎啕大哭,哭得聲嘶力竭,哭得肝腸寸斷。

年幼的他痛恨自己來晚了,沒能救回姥姥,也恨自己無能為力,面對一群流浪漢,毫無還手之力。

似乎從那時候開始,賈四隅便恨上了這個世界。

由於沒有地方可去,哭過之後,小男娃最終還是心懷忐忑、渾渾噩噩地回了寧陽相府。

他心中還有最後一個卑微的願望,想等老爺回府之後,求他幫忙葬了自己的姥姥。

然而遺憾的是,當年的“狗兒”並未等到老爺姜禦之,便已被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命人驅出了相府。

這之後,賈四隅成了真正的,再無歸途之人。再一次過上了有如螻蟻般的生活。

……

聽完這些說辭之後,江苒一時間有些恍惚,消化不過來,同時心裏還有點難受。

她雖然不是原主,卻因繼承了原主記憶,隱隱能感受到原主當年的憤怒和遺憾。

怎麽說呢,大概由於每個人立場不同,江苒腦海中關於這件事情的始末,並非如賈四隅所說的那般。

原主只記得,那位名叫狗兒的仆童,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偷她房裏的東西,偷的還是她“母親”生前留給她的、她最喜愛最珍視的生辰禮物。

沒讓人將那野小子活活打死,已經算是便宜他了。

並且沒過多久,原主就已淡忘了“狗兒”這號人,因為不重要。

不過當年的小姜苒,還是因為失了那串珊瑚珠子,背地裏傷傷心心哭過好幾回。畢竟那是她想念母親時為數不多的精神寄屬。

而眼下,若賈四隅說的都是真的……

老實說,江苒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恨與被恨之人,當年所在意和顧念的事情,原本就是互不相幹。

這完全屬於是……由於原主性情方面的原因,不經意間造成的對於他人的間接傷害,根本沒法用簡單的對或錯來劃分個是非曲直。

如果原主尚且在世的話,她會如何處理這件事?

江苒依舊想象不出來。

這或許便是所謂的“凡事必有代價”。她在原主死後穿過來,占用了人家的身體,如今就不得不面對原主留下來的爛攤子。

此時此刻,昏暗的牢房裏靜默無聲。少女擰眉站在陸榮身側,微微垂著腦袋,沒有開口說話。

讓旁人看來,仿佛她在為當年的事情感到歉疚。

事實上,江苒只是做做樣子而已。

卻聽身旁的陸榮嘖了一聲,語氣漠然地反問賈四隅:“所以,這便是你蓄意殺人的理由?”

角落裏的賈四隅沒有說話,神色木然,像是還未從久遠的往事之中醒過神來。

陸榮則抱著手臂懶懶踱步,似是覺得可笑,嗤了一聲:“人心不足蛇吞象。”

“姜家好心收留你,你卻妄圖他人對你的命運負責?幫你是情分,不幫你是本分,你有什麽資格恨上江苒?恨她不曾施舍錢財,還是恨她將你掃地出門?別忘了,你原本只是個街頭乞兒。”

“身為仆童,手腳不凈,被逐是為天經地義。還是你覺得,這世上獨你一人心有苦衷?”

“把自己的不幸歸咎於旁人,甚至心懷怨恨,伺機報覆,實在可悲可笑。”

聽到這裏時,賈四隅緩緩擡眸,黑瞳裏再次爬滿猩紅血絲,連帶著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扭曲起來。他似乎想要辯駁,卻因不善言辭,幾度張口,也終是沒能說出話來……

又或者,內心深處,連他自己也理不清楚,自己這些年究竟恨了些什麽。

究竟是恨當年的大小姐沒能伸出援助之手,恨她將自己驅回更糟糕的境地;還是恨這世間命運不公,恨有的人天生就高高在上目下無塵,而自己卻像陰溝裏的臭蟲,活該被人當狗作馬肆意踐踏?

甚至窮途末路時,卑微地匍匐在地磕破了頭,也求不來對方一絲憐憫。

……

眼下的賈四隅恨得咬牙切齒,卻不知該如何辯駁,從何說起,只餘一身色澤混亂的情緒光暈,在他周身胡亂跳動。

江苒沒有同他說話,因為內心深處想說而不能說的,都已經被陸榮一字一句道了出來。

江苒不是笨蛋,能聽出來陸榮這是在維護自己,心下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兒,仿佛是感動,又仿佛是其他什麽東西。

江苒不知該如何形容那種心情,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眼下不大願意、也不好意思當著陸榮的面,對賈四隅施展“攻略”計劃。

這時系統突然報了一句【目標攻略對象賈四隅,當前厭惡值下降1000。】

江苒:!!!

少女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

雖然不知是哪裏觸到了賈四隅的“點”,讓他的厭惡值突然就降了些。

但這終歸是江苒這麽久以來,第一次成功地“消除厭惡值”,雖然只是小小一筆。

江苒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沒有表現出任何雀躍的情緒,盡量語氣平和地道:“我們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賈四隅沒有搭理她。

陸榮卻是垂眸側首,不解地詰問:“江姑娘打算如何處置?”

正常情況下,送去官府。不正常的情況下,會有人直接解決了他。

可少女卻是面色猶疑,頗為歉疚地道:“當年的事情是我不對,我想試試……補償他……”

此言一出,賈四隅眸色一滯。

似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陰郁的目光如有實質地落在江苒身上。

而陸榮,則是面色越來越難看了。

江苒有種強烈的預感,為了回家,為了完成系統交付的任務,將來她很可能會做出許多旁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會比原主看上去更加“有病”。

因為江苒有私心。

她隱隱覺得自己“攻略”賈四隅的話,陸榮會不高興。但她也不可能為了顧及陸榮的心情,便全然放棄自己回家的希望。

兩頭都想顧,於是江苒打算……做個精分的“壞女人”吧。

少女一面在賈四隅面前表露出愧疚自責的表情,一面踮起腳尖,在陸榮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伸手攬過他的肩頸,微微往自己身前一帶——

隨即側首,貼在他耳邊緩緩低語道:“騙他的,我只是想將他關在牢裏,慢慢折磨,這樣才有趣……”

少女吐字時,呼吸微熱。因為離得極近,陸榮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甚至能隔著薄薄的紗衣,感受到她身體傳來的溫度。

心,再一次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

甚至因為錯愕和慌亂,陸榮一時間都沒能理解江苒話裏什麽意思,唯一的念頭:她果真……不會放過任何撩撥他的機會。

撩撥完了,又不負責任……

感受到陸榮渾身僵硬,耳根和面頰都有些泛紅,江苒輕輕放開他:“餓了嗎,我煮東西給你吃好不好?”

“……”

這突如其來的、仿佛鴛鴦交耳的畫面,驚得蕭晉面色爆紅,一時間不知該立刻出去,還是轉身面對墻壁,只餘手足無措。

心想這姜三小姐……小妖精似的,將軍能頂得住嗎……

聽著少女的溫聲軟語,迎著她笑盈盈的目光,陸榮先前心口的窒悶和不悅,就跟鬧著玩兒似的,一下子消散得無影無蹤。

不過因為江苒先才在他耳邊說過的話,陸榮還是神色覆雜、用一種頗為探究的目光看著她。

看著看著,心亂如麻,便就什麽也理不清了。

索性暫且擱置不想。

少年唇角微動,手還下意識輕攬著少女的腰。嘴上道:“想吃……番茄汁拌飯。”

“好啊,那我們先出去吧。”

江苒放開陸榮,與此同時,身後傳來賈四隅涼嗖嗖的吐槽聲【狗男女,不知羞恥。】

江苒頓時腳下一滯,突然回頭對蕭晉說:“今天晚上和明天早上,別給他吃飯成嗎?”

這個他,指的當然是賈四隅。

蕭晉雲裏霧裏地嗯了一聲:“成。”

於是江苒笑盈盈地出了營地牢房,邊走邊在心裏狂懟“你才是狗男女,你全家都是狗男女!”

不許人給賈四隅吃飯,兩個原因。

一是因為他最後那句狗男女,惹江苒生氣了。

二是江苒覺得,餓他兩頓,再給送吃的,攻略效果更佳。

所謂“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時值正午,三人出來牢房之後,營地的士兵們正在紮堆兒用飯。

見江苒直接朝著夥房去了,漢子們個個兩眼放光,手上的飯菜頓時不香了。

而對於江苒來說,陸榮想吃什麽,她都是願意給他做的,還想順便給陸霜霜弄點好吃的。

卻不想這途中,西城營地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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