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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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民窟人頭攢動,但凡能走動的,還能走得動的,都擠在超市門口的小桌前,等著面試應征,去修建剛剛打好地基的員工宿舍。

草兒登記完一個人的名字,擡頭對他說:“到後面去吧,沒有經驗只能先從搬運材料開始,等之後換個崗位才能調整薪資,現在是一個月一千塊,每天包兩頓飯,不包住宿。”

應聘上的人連連道謝,一張臉漲得通紅:“謝謝、謝謝、我會……”

草兒卻已經向後方的人喊道:“下一個。”

後面的人立刻把已經應上的那個推開,擠到草兒面前。

草兒上下打量了一下,搖頭說:“你不行,下一個。”

“我為什麽不行?!”被拒絕的人不願意離開,他一只手扶著桌面,一邊質問一邊忍不住咳嗽,明明是在質問,可臉上的表情卻像是要哭了。

草兒有瞬間心軟,但又立刻板著臉說:“不要影響其他人,你身體太虛弱,幹不了體力活。”

說完草兒就給旁邊站著的周文使了個眼色,周文會意,單手就把這個人拽離隊伍,帶到了另一邊。

他們提供工作,是給這些人在貧民窟掙不到什麽土豆的人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如果讓身體太差的人過來,反而會加速他們的死亡,更何況草兒心裏清楚,一旦他們開始憐惜弱小,無條件的去幫忙,他們自己的情況也會變差。

哪怕趙慶無所謂,基地的其它勢力也不會同意。

現在打起來,受傷的只有這些沒有自保能力的底層人。

被選上的人歡欣鼓舞,沒被選上的只能絕望的離開,草兒看著心裏不好受,只能不讓自己去看。

“明天開始上工。”草兒又登記了一個人名,“偷奸耍滑的一旦被發現,當月的工資不會發,以後也不會再給機會,明白了嗎?”

那人不斷點頭:“知道知道!”

被選上的人體格已經算很差了,沒被選上的更差,沒被選上的幾乎都到了風一吹就要倒的地步,別說幹重活了,就是多走幾步路都像是能要他們的命。

忙碌了一個早上才登記了不到一百人。

草兒吃午飯的時候得回到超市裏,不讓外面的人看到。

“應該用不上太多人吧。”周文端著一碗蓋飯,一邊吃一邊說:“一棟宿舍只用三十個人就夠了。”

草兒吃的也是蓋飯,只是味道和周文不一樣,最近兩個人天天在外面跑,都黑了不止一個度,要不是五官身材還是亞洲人的,放到非洲去都不違和,草兒灌了一口水後說:“這是仙人善心。”

“工資定的低了,就能多請一些人。”草兒嘆了口氣,“因為工資低,才包他們兩頓飯。”

“要是維持三千的工資,趙慶肯定有話要說。”

周文看向玻璃門外,還有那麽多人頂著烈日坐在空地上,他們當中不少人都沒有午飯可吃,而那些有午飯吃的在體格上看著就比沒有的人好得多,周文嘆了口氣:“這不就是好的越好,差的越差嗎?”

孱弱的人根本沒有翻身的機會。

草兒放下手裏的碗,她知道周文鉆了牛角尖,嚴聲說:“周哥,你不能這麽想,仙人要救的是能救的,就像我們。”

當時大梁朝受苦的人有多少?

但得救的也只有他們這些人,更多人死在逃難的路上。

草兒說:“就算把他們都登記了,又有幾個能活下來?”

周文嘆了口氣,他沒有再說話,而是食不知味的把碗裏的飯菜全部吃光。

受過苦的人從來不會浪費糧食。

吃過飯,幾人沒有休息,繼續出去登記。

貧民窟的人不管身體怎麽樣,面試的時候都想挺胸擡頭,甚至頂出了雞胸,看著都令人心酸。

葉舟就在遠處看著,他沒有過去,既然已經決定把這件事交給草兒,那他就會信任對方。

雖然所有人當中,其實只有他最適合這份工作。畢竟之前經歷的所有位面都是他在拿主意,他在做指揮,最開始的心軟和感性已經被幾近殘酷的理性代替。

很早之前他就意識到他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必須要學會取舍。

“熱嗎?”葉舟從包裏拿出藿香正氣液遞給站在他身邊的男孩,“喝一支。”

男孩接過以後也不問,直接灌到了嘴裏,然後五官都擠在了一起。

“是不太好喝,但有用。”葉舟笑著把瓶子拿了回來。

葉舟:“明天開始早上和下午會給他們煮涼茶,中午最熱的那兩個小時不幹活。”

男孩聲音不大:“他們都會感謝你。”

葉舟笑了笑,他不太在意別人是否感謝他。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葉舟牽著男孩的手往回走,“等你長大就會知道,不是所有人和事,都會按照你想的那樣去發展,只要在乎自己當下的感覺就行了。”

“做了的事就做了,不要在意有沒有收獲到自己想要的。”葉舟,“當下不後悔就行。”

男孩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葉舟牽著男孩走過人群,趙雷的人正在街邊叫賣著礦泉水。

他估計已經賣了不少給不同勢力的頭目,但那些勢力的下屬可分不到,只能自己再掏錢去買,而且每人都有限量,趙雷的聲勢突然變大,地位也因此水漲船高。

葉舟看向那棟高樓,一切都在按照趙慶的想法去走。

他要趙雷死,又不願意自己動手,於是趙雷要什麽他就給他什麽。

葉舟低頭看了眼雙眼看向前方的鄒鳴。

他記得鄒鳴說過,最後鄒鳴才是這個基地的統治者。

鄒鳴統治的時候,這個基地是什麽樣的?

底層人還是被壓榨嗎?

各方勢力還存在嗎?

但他現在是得不到回答了,只能離開這個位面後從鄒鳴口中得到答案。

“和你關系好的人,之後都能搬到宿舍裏去。”葉舟想了想,還是把男孩當做成年人,認真的跟他說,“我不會一直待在這兒,我離開之後,宿舍和超市分店都會交給你,你要有自己的人才能有自保能力。”

男孩一楞,他停下腳步,牽著葉舟的手在輕微顫抖,過了好幾秒後才嘴唇輕顫地問:“你會走?”

葉舟:“對,我不會在一個地方久留。”

雖然不知道既然他留下分店,為什麽在鄒鳴口中他們之後沒有再聯系過。

但該給的,葉舟還是會給。

至於分店是被破壞,還是出了什麽意外,那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經過這段時間,男孩已經快要脫離文盲行列了,他現在認識並且能寫八百多字,而按照葉舟位面的標準,只要能認能寫一千五到兩千字,就不再是文盲。

並且除了識字以外,男孩現在也能做簡單的加減乘除。

在這個文盲率高到離譜的位面,人均胎教畢業的地方,男孩已經能算是高材生了。

每隔三天,男孩都會出去一趟,葉舟覺得他應該是看望自己在貧民窟的朋友。

葉舟也知道男孩會把水和食物攢下來,但葉舟沒有問,更沒有阻止,因為擔心男孩餓到自己,所以他只是默不作聲的給男孩提供更多。

但這也在葉舟意料之內,畢竟在他看來,鄒鳴本身就是個溫柔的人,只是以前他沒有溫柔的機會。

他也不覺得男孩是在借花獻佛,畢竟以後就得鄒鳴付出了。

鄒鳴剛到他的身邊,他可是幾乎什麽事都讓鄒鳴去幹,工資還低,鄒鳴還要兼職當他的教練。

“今晚你八點前還是得回來。”葉舟帶著男孩在家裏休息到早上十點。

男孩已經準備好了自己的小背包,每次葉舟看到他這個樣子都覺得可愛極了。

男孩點點頭,他轉頭看向葉舟:“我會的。”

葉舟朝他揮揮手:“去吧。”

門一開一合,男孩出去了,葉舟則是躺在沙發上看電視,因為只考慮了孩子,所以下載的都是動畫片,葉舟也不挑,一邊看一邊吃冰淇淋。

莎拉從房間走出來,她坐到葉舟旁邊。

發現葉舟沒怎麽註意自己,莎拉才忍無可忍地說:“你天天跟他在一塊!”

葉舟聽出了莎拉的不滿,他只能坐起來哄道:“我們不是天天也在一塊嗎?都住在一起,什麽時候都能見到。”

莎拉更不滿了:“那不一樣!”

她手舞足蹈地說:“之前在那邊的時候,我就沒有這麽纏著你!”

她那時候可獨立了!

莎拉鄙視鄒鳴:“他小時候太可恨了!”

葉舟:“……”

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要說鄒鳴慘的話,莎拉以前更慘。

莎拉氣咻咻地說:“你就是偏心,偏心!”

葉舟自知理虧,只能更加認真的哄人:“你看,我能帶你走,卻不能帶他走,他還太小,沒有成年,也沒有監護人,我走了就剩他一個人。”

莎拉完全不聽,她偏過頭,聲音裏還帶著哭腔:“你偏心!”

說完就站起來,兩條小短腿啪嗒嗒地跑向房間,關了房門就爆發出巨大的哭聲。

葉舟懵了。

他也不知道莎拉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候爆發。

更何況他不覺得自己偏心啊。

他偏心嗎?

但不管他到底偏沒偏,今天早上是有事幹了,只能乖乖去哄孩子。

·

男人搖搖晃晃地走回“家”,剛到,他就迫不及待地沖在“家”裏等待他的人說:“我被選上了!”

他住在一個破布搭成的棚子裏,雖然是破布棚子,但用的布並不多,更多的還是枯草和樹枝,幸好這裏並不下雨,不然這樣的棚子根本撐不過一場稍大的雨。

因為幹草堆得多,倒也能遮陽。

躺在棚子裏的人也高興,忍著疼痛擠出一個笑容來:“好、好、太好了。”

男人鉆進棚子裏,小心翼翼地從地裏挖出一盒方便米飯,把飯和料包拿出來後,把水袋撕開一個小口子,然後一只手臂拖著那人的頭,慢慢把水餵進了那人的嘴裏。

剩下的一點點才是男人自己的。

“包飯呢!”男人小聲說,“他們都說肯定會供水。”

“就是不知道宿舍有沒有我們的份。”

男人不太抱希望:“估計沒有,不過趁這個機會多存一點錢,現在鐵皮屋也能用錢買了,要五千!”

男人:“太貴了。”

不過他這麽說的時候,臉上還是帶著笑的。

以前鐵皮屋只需要一瓶水,但這瓶水他們根本就攢不出來。

每天掙到的水自己喝都不夠,根本攢不了,但現在雖然貴,起碼能看到希望了。

男人又說:“聽他們說,以後說不定能自己買鐵皮桶,然後自己建屋子。”

現在的鐵皮屋也都是有人把鐵皮桶剪開,用錘子錘平後用拿來建房子。

躺在男人懷裏的老人輕咳了一聲,笑著點頭說:“有了房子就好了。”

有了房子,他們就有了個家,有了家,再差的日子都能過好,都有奔頭。

貧民窟的人難得的早早入睡,準備天不亮就去工地上報道。

沒有應聘上的人依舊要想辦法在夜裏掙錢。

就連來貧民窟玩樂的人都發現今天比平時冷清得多。

高大的男人踹開了一間鐵皮屋的門,屋內的女人立刻從床上爬起來,她的驚慌只有兩秒,然後一臉堆笑地走過去。

“怎麽沒開門?”男人用質問的語氣,皺眉看著女人。

女人連忙去挽住男人的胳膊,她小心翼翼地說:“身體不舒服,想休息一天。”

男人算是脾氣比較好的,沒有因此發火,但也沒有放過女人。

一切結束後,男人從帶來的布兜裏拿出一塊面包,扔給女人後說:“這幾天你小心點,趙雷估計要過來了。”

女人一楞,她連忙掩飾自己的神情,環抱住了男人的腰,頭靠在男人的後背上:“他已經很久沒來了。”

男人冷笑一聲:“之前他忙,沒空過來,現在事情都辦完了,當然要過來找樂子。”

“總之你小心點。”

男人穿好褲子,離開了鐵皮屋,只有女人回到床上躺著,她咬著短的快陷進肉裏的指甲,猶豫了好一會兒後才穿好衣服,佝僂著身形離開屋子。

她之前男人為什麽會告訴她這個消息。

趙雷弄死了這個男人的女朋友。

他的女朋友那時候已經不待在貧民窟了,跟著他去了內城,兩個年輕人估計以為好日子來了,以後就算沒有孩子,也能有一個小家庭。

但趙雷看上了他女朋友。

那以後的事就不用想了,在女朋友出事之後,男人跟趙雷的其他手下看起來以後沒有分別,也經常來貧民窟,也總是和趙雷一起去出去搶物資。

他也不再提起往事,好像他的女朋友從沒有出現過。

女人覺得他心狠,但也說不出他懦弱的話,在這裏生存的人,不懦弱的的死了。

走了一小截路,女人敲響了一間鐵皮屋的門,小聲地喊道:“是我。”

門很快就開了,打開了一條縫,女人就從這條縫裏擠了進去。

剛剛關上門,女人就說:“趙雷估計這兩天就會過來。”

“真的?”聽到消息後屋子的主人有些驚訝,“你先坐坐,我去把人叫過來。”

貧民窟有自己的消息網,尤其是女人們之間,但凡有鐵皮屋住的女人,一開始就算不在這個消息網內也會很快被拉進來,她們抱團取暖,即便弱小,也想盡可能的保護自己。

很快,這個網中心的女人們都到場了。

“不要說出去,今晚過去之後你們都把這件事忘了。”最後一個進來的女人沖眾人囑咐道,“之後不管發生什麽你們都要當不知道,聽到了嗎?”

女人們紛紛點頭。

但還是有人小聲問:“是有人要對付趙雷嗎?”

“能對付得了嗎?”

“趙雷每次過來都帶著很多人,他隨身還帶槍。”

“要是沒成功怎麽辦?他會遷怒我們嗎?”

“他會去誰那?”

女人互相看看,都驚恐的瞪大眼睛,她們害怕的緊緊抓住身邊人的手:“趙雷會殺了她的。”

即便她們都不知道這個“她”是誰,但正因為不知道,所以可能是在座的任何人。

“這件事和我們沒關系。”女人嚴厲呵斥道,“離開這間屋子你們就把這事忘了!如果透露出來,你們自己也沒有好下場。”

女人們努力鎮定下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問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想知道的問題:“趙雷……真的會死嗎?”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女人縮了縮脖子,卻又格外堅定地說:“如果他死了,我們就安全了很多。”

“沒人會給我們主持公道,死了就死了,只要他不死,每一次來,我們都要死一個人。”

沒人接話。

女人們沒有談多久,她們很快離開了鐵皮屋,和男人不一樣,哪怕她們已經找到了工作,通過了面試,能去工地幹活,但是到了晚上,只要有人踹開她們的房門,她們還是得虛與委蛇。

她們沒有能躲的地方,不想挨打,不能死,就只能把血淚往肚子裏吞,帶著滿臉笑容迎上去。

所有人都離開後,女人悄悄走到了超市門口。

她猶豫再三,終於還是鼓足勇氣走了進去。

這是她和男孩的秘密,男孩也再三叮囑過她,不能讓超市裏的人知道這一切,否則員工宿舍她這輩子都別奢望了。

女人看到超市裏的雇員在收拾東西,又在腦中過了一遍瞎話後,女人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草兒聽見動靜就擡起了頭,她放下手裏的抹布朝女人走過去:“馬上要關門,你實在要得急就先拿回去,明天早上再過來結賬。”

畢竟是超市的臨時工,草兒也不擔心對方賴賬。

女人連忙擺手說:“不是不是,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我有點事要跟小崽子說。”

男孩沒有名字,他媽媽還沒來得及給他起名字就死了,沒人給他取名,他自己也沒取,所以認識他的,叫他也和叫別的孩子沒區別,都叫小崽子。

草兒沒當回事:“你說吧,我回去告訴他。”

女人連忙說出了自己早就打好腹稿的謊話:“他之前讓我幫忙找他媽媽的遺物,對方說不看見他就不給,你能讓他明天來找我嗎?”

“行。”草兒不疑有他,“我回去跟他說,你去休息吧。”

女人打量了一下草兒的表情,確定草兒沒有起疑後才轉身離開。

草兒重新拿起抹布收拾,邊擦櫃臺邊對周文說:“其實鄒哥人挺好的,自己從泥潭裏出來了,還記掛著以前的朋友和幫過他的人。”

周文想起以前訓練的時候堪稱魔鬼的鄒鳴,打了個寒顫,然後小聲說:“還是小時候招人喜歡。”

鄒鳴現在看到他都會叫他叔呢!

哪像以前,訓練的時候就差沒把自己吊起來打。

收拾完超市,關好門後,草兒就和周文他們結伴回了住處。

她先去浴室沖了個澡,換好睡衣後才輕輕敲響男孩的房門。

男孩早就入睡了,草兒想著要是他睡了,自己就明早起床再跟他說。

但她剛敲門不到十秒,房門就被打開了。

而她全程沒有聽到腳步聲。

“嚇我一跳。”草兒被突然打開的房門嚇了一跳,低頭看著隱藏在黑暗中的男孩。

某一瞬間,她汗毛倒豎,覺得自己窺探到了什麽秘密。

但很快,男孩的聲音就把她扯回了現實:“有事嗎?”

草兒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語氣溫和地說:“何雨讓我跟你說,她已經找到你媽媽的遺物的,但持有遺物的人要見到你才願意給,讓你明天去找她。”

男孩點點頭:“知道了。”

草兒:“你早點睡,我也去休息了,明天要我陪你去嗎?你一個人可能會遇到危險。”

“不用。”男孩迅速答道,“這是我自己的事。”

草兒有些難過,她想為鄒哥做點什麽,畢竟鄒哥曾經幫了她那麽多,她還以為自己能趁著這個機會回報他,結果男孩根本不給她機會。

哎,看來又只能等以後了。

關上房門後,男孩睡不著了。

他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手指很細,手掌也不夠寬大,他依舊弱小。

但這不能阻止他去做早已決定好的事。

他要趙雷死在這雙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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