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世隔絕的小島上，首先見到的人不是老伯，是老伯三弟。

也不是在室內，而是別墅後方的小山坡上。

粉絲女在前我在後，不等爬上頂，已然看到老伯三弟手中無聲無息得多了把手槍。

槍口並非對準我們。

粉絲女卻仍然慘叫一聲，飛撲上去。

隨著她的動作，我才發現老伯三弟的腳下倒著個人。

從粉絲女將那人緊緊擁身體護住，不需仔細辨認，我知道是“發膠”。

暗地裏羞愧得松了口氣：粉絲女沒有騙我。

同時竟也不切實際得奢望，或許主謀者是老伯三弟。

而非老伯？

這個假想更加鬼扯，老伯三弟打量粉絲女的眼神冰冷，看我時卻多了份忌憚。

我的心一沈到底。

“真沒想到，”老伯三弟對我道，嘴臉仍作笑吟吟，“那位對你這麽重視。”

“那位？你是指你的哥哥吧？”我邊扔著廢話，邊走過去，湊到老伯三弟與粉絲女的中間。

粉絲女毫無察覺，她全副身心只在紋絲不動的“發膠”身上。

老伯三弟見狀微笑：“你是個好心腸的孩子，只可惜，養大你的人不是。”

說話間，他槍口朝下，避開我，笑容更盛，“蕭，我們這的規矩，家長大過天。他給我的命令，是當著我這不孝女的面，要了這假小子的命。”

頓了頓，老伯三弟笑得魚尾紋深刻，“你現在不讓開，那人只會死得更慘哪。”

我聽著渾身冰涼，並不懷疑老伯三弟話中的真實性。

就算我幫了這次護了今回，只怕“發膠”也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老伯……

對了，所有的事情哪有那麽巧？

為什麽我愚鈍到居然不知道其實我也是老伯的提線木偶？

老伯三弟笑容不變，我的心一沈再沈。

對峙的時間天長地久，盯著老伯三弟那渾然不動的臉部肌肉，我知道自己耗不過。

試圖拉起粉絲女，這家夥的重量卻堪比大象。

拽得緊了，她終於反抗，狠狠甩開我的手，回眸瞪我，眼如銅鍾，內裏全是血色。

“你去別墅吧，別管我了。”

我搖頭，用盡全力，終於把粉絲女拉起來。

她的力量也不小，拉扯間，我們倒在了一起，順著地勢，滾了好幾米。

也在此時，上方傳來震耳欲聾的一聲槍響。

聲音大得幾乎把世界都震碎了。

我與粉絲女所有的掙紮頓時僵化，她向我望來，眼中只有絕望。

一咬牙，不想再拖延，奮力抓住她的肩膀和腰部，往小山坡下連拖帶拽。

對抗中離開小山坡，勉強來到別墅的後門，粉絲女認命般得撤回了氣力，轉而握住我的手。

“蕭……”

“你別怪我，我們做不到。”我道，“你別死。”

不想粉絲女卻笑了，她目中泛起的淚光漸漸隱去，輕笑了起來：“好，那就這麽說定了。你別死，我也活下去。”

不聽這話還好，聽了我只覺周身寒毛倒豎。

只是提問的對象肯定不能是粉絲女。

我沒有那麽白癡。

感覺到粉絲女的手愈發冰冷，我知道她不是玩笑，在我面前的，必然是BOSS級的挑戰。

她看著我，再次道：“你記著啊，你活著，我才能活著，他大概也才能活下去。”

喉頭哽住，我全然回不出一句話來，只能朝粉絲女點點頭。

她朝我揚了揚下巴，我會意得走入別墅。

一樓沒有人。

空空蕩蕩，寂靜無聲。

我深吸口氣，上樓，熟門熟路走到書房門口。

剛要敲門，門應聲而開，卻不是老伯，而是老伯三弟婦。

“蕭。”

剛剛與粉絲女分別，我驀然驚覺這兩母女的聲音相似得可怕，難以分辨。

“老伯呢？他找我對不對？”

老伯三弟婦笑了笑，道：“他一會就來。不過，他說了，怕你一時接受不了，讓我先給你看看，一些資料。”

她明明與粉絲女是如此相像，為什麽這個女人卻只讓我感到深深的惡意？

尤其是那笑容。

陰惻惻，讓我不得不感嘆：到底是跟老伯三弟一路的人。

“進來吧，蕭。這些都是當年的錄像，我真沒想到，能有這個作用。”老伯三弟婦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說不出的詭異。

我依言小心翼翼得踏入書房，在客座的位置坐下，冷眼旁觀著老伯三弟婦的一陣忙碌。

她指示我坐到電腦邊，然後不無殷勤得問我需不需要投射到大屏幕看。

老伯三弟婦的笑容實在是可以精煉做催吐劑。

我說不需要，老伯三弟婦也不勉強，她操作著電腦，打開一段視頻，然後笑著退到一邊。

再不情願，視線自然而然被屏幕上的光影聲色吸引。

攝像機明顯是固定的，只有一個角度。

出現的人共有三個，老伯，老爹和……老伯三弟婦。

場中唯一的女性腹部高高隆起，顯然是臨盆在即。

他們都還年輕，年輕的模樣就仿佛我、陳風和粉絲女齊齊跳入了倒退的時間洪流。

共同出演一場荒謬絕倫的戲。

越看我就越懂，為什麽粉絲女叫我不能死。

在“欣賞”精彩的同時，我在屏幕掩護下偷眼瞄向那好整以暇、不無優雅得端坐在長皮沙發上的老伯三弟婦。

她居然是生下我們三人的女人。

……好吧，必須承認，她的身材保持得很好。

打破了我對女人生產次數大於一必然毀滅腰型的迷思。

將電腦關掉之後，很長時間我說不出話來。

老伯三弟婦好心得作出解釋：“這事最開始是我自己的主意，我的女兒，是真正我的女兒。你養父是在你父親健康不佳時候想出這個解決辦法的……前段時間你遇到的事他沒有辦法分身，因為我們，尤其是他，在忙著最後的關鍵。”

當她說到“我們”的時候，我想我沒有誤會，她的眼神一閃，柔軟起來，盡管只有瞬間。

“你愛老伯？”我恍然大悟。

難怪，她願意承擔生育的重任，這份熱情癡心，並不是對科學。

老伯三弟婦沒有接茬，她繼續道：“我們計劃得很好，卻不幸並不被蕭所理解。他拒絕了你養父，拒絕了雷。”

換了是我，肯定也不會同意的。

老爹在病重時對我說的那些話語，我終於明白了。

不管我怎麽做，命中註定我都會惹怒老伯。

即使他將我養大，但興許在老伯眼中，我從來就不是我。

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我，並不是以成為一個獨立的個體為目標。

我是……

一個無法與愛人白頭到老的傷心者以強烈的信念凝聚的產物。

對了，我沒有生物學上的母親，我是我親生父親的克隆體。

生下我的女人和我之間沒有任何血緣上的關系。

粉絲女是她本人的分身。

陳風，陳風，我的陳風純粹“取材”於老伯。

這就是所有的真相。

除了粉絲女，我和陳風都被蒙在了鼓裏。

我們之前的人生，自以為是的掙紮拼搏，其實全都被一個人提線操縱著。

老伯。

“他只想要那個人能活下去，與他一起活著。你到年齡了，蕭。你那位‘父親’就是在這個年紀和他在一起的。”

我幾乎要窒息了。

他們想要什麽？我作為老爹的替身，和老伯在一起？

腦中迅速掠過粉絲女的話：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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