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真是這樣，那有件事就是矛盾的。

我毫不諱言得發問，直視……生下我的老伯三弟婦。

“那為什麽會有陳風？”

老伯三弟婦詭秘得一笑。

並不作答，她道：“蕭，你該繼承父體的頭腦，你大可想象。提示你一下，我的子代，是比我這母體更厲害的腦科學家。”

我一時難懂，茫然了好久，直到老伯三弟婦投降，再次給出線索：

“蕭，不止是病，還有什麽？”

所謂的靈光乍現醍醐灌頂大概就是指我這般的頓悟吧。

佛教八苦，生老病死。

外加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還有什麽？

有老，有死。

老伯的初衷並不是生造出我與陳風來延續他與老爹的生命愛情。

他要的，怕只是我們年輕的身體吧？

我無法置信，從電腦椅上彈起，逃走的念頭排山倒海。

“嗯，最初雷是打算，重造一對年輕人，然後到他們二十來歲的時候，替換成他和蕭的大腦。這若成功……”

將人生一世必將面臨的苦難劃掉一大半。

無懼病痛，亦可笑傲生離死別。

原來我竟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才誕生於世上。

“你老伯不是沒有給你機會。將你逐走，就是要你去過新生活。誰想你兜兜轉轉，惹得一身腥外，又回到了他身邊。”老伯三弟婦笑。

我深吸口氣：“那老爹呢？他怎麽想？”

“他不同意。”

一聲悶雷般的回答。

是老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他推門而入，整個人依舊高大不可攀，仍是我童年記憶中一只胳膊便能將我吊起的父親。

我見著他，頓時自制力盡失，不禁熱淚盈眶。

有什麽事情能比在成年後了悟，父親或者母親，其實並不真心愛你更悲慘？

延續血脈而降臨於世的生命，只是為了成就親代自私的理想……

“老伯，這都是真的？”

我很不爭氣得哽咽。

老伯無言點頭，徹底撕碎我心中最後一片幻想的遮羞布。

朝他的三弟婦微微點了下頭，那女人驕傲得起身，與老伯擦肩而過時候，聲音倏然變得溫柔：“你答應我的，要和年輕的那個結婚。”

見老伯又是沈默著頷首，她不無得意得瞄了我一眼，離開書房。

房間裏就只剩下我和老伯。

這個地方充溢著回憶，畢竟是老爹最愛的場所。

老伯慢慢得走到了電腦桌後，在我身邊坐下，目視電腦，並不看我，道：“我這輩子，唯一贏不了的就是他。這個計劃再怎麽天衣無縫還是被他發現了。

“他無論如何也不接受，但是當時，孩子們……你和陳風都已經生下來了。

最開始，他是不知道我的克隆體存在的。他以為我只為他準備了身體，他抱著嬰兒的你，露出了我終生難忘的笑容。

他說，就把這個孩子當成我們的孩子。一起撫養他長大，看看他會成為一個怎樣的人。

對於成為一名父親，他總有種常被我嘲笑的浪漫情懷，他覺得，能將孩子養大成人，這是人間最美好最強大的挑戰。

那夜他把你抱回來，開心得宣告，你將是他這一生的努力。我那時候，還真有些妒忌你。”

老伯說到這裏，仍是沒有看我，表情卻柔和了許多。

我看向書架上的相框，老爹永遠對我微笑著。

原來他不僅是我完完全全的生父，還是我的救命恩人。

溫潤沈穩卻不乏力量的男子，身為他基因覆制體的我實在忍不住羞赧。

不如他。全不如我的父親。

老伯終於看向我了，我無法描述他的目光到底意味著什麽：

“你慢慢長大，他卻生病漸漸衰弱。

我也算親手將你養大，對你自然是有感情，盡管我也曾刻意與你保持距離，但看著他的笑容，心裏越是清楚他的期待，就越做不到冷血走開。

小寒，我不止一次想要置你於死地。”

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視線再次移動，離開了我，凝視在老爹的相片上。

那個對我們一樣重要的男子如今已在非塵世中的凡夫俗子能抵達的地方安眠。

淚水終於滑落，我道：“你若早告訴我，我願意。”

老伯笑：“但他不願意。他說，只有父母為子女死的道理，哪能反過來？再偉大的人，面對自己的孩子，也只是終將消失的過去。

即使到了最後的關頭，他已經沒有了力氣握住我的手，卻還是用盡全力得求我，無論如何，不要做任何為難你們的事。”

我聽得渾身一顫：“你們？”

“是啊，”老伯苦笑，“當那個計劃被他逼著放棄的時候，我讓那女人將我的克隆體處理掉。既然換不回他的命，年輕對我來說，也沒什麽意思。

只是我沒想到，她的‘處理’並不是將那嬰兒殺死──那女人對我的感情簡直是走火入魔，我……唉……

興許是感情上有共通之處，他反而是更早發現有陳風存在的人。只是他沒有能力查到我的克隆體到底在什麽地方，他求助於我，我拒絕了。”

我忍不住脫口問：“為什麽？”

老伯笑笑：“我不是你爹，我忍受不了跟我一模一樣的生物存在。他將你當作他真正的孩子，我卻不行。

最後，我還是尊重了他的心願，沒有對你做任何事。只是小寒，你大概不曉得，他離去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只要看到你便覺得萬分得痛苦。

我要花費巨大的努力，才能夠勸服自己，你並不是他。我不能要求你做任何事。

但你完完全全就是另一個他，小寒，你可以不成為蕭水寒，而是蕭慕柯。我到底是錯估了他的決心，他說，如果我真將他的大腦換入你的身體完成他的‘覆活’，他絕無可能再與我有任何交集，無論今生來世。”

老伯說完這段，呼吸急促了起來，他看來有些不舒服，低頭咳了幾聲，再看我時，眼中流露出略顯譏諷之意：“沒想到你卻弄了這樣一張臉回來，真浪費他的基因。”

我懂老伯是在強行掩飾悲意，才轉移這話題，我也是。

傷感歸傷感，卻無法讓我體會到任何暖意，我問：“那陳風呢？為什麽讓我去見他？”

老伯沒有正面回答我：“有段時間你不是找不到我嗎？那時候我和那女人正在進行最後的努力，人類活體間的大腦移植，年齡差距大於二十歲，五件成功了四件，還有一件失敗的原因倒不是出在腦移植上。”

我盯著老伯，半晌才能說出話來：“您……要跟陳風換腦子？”

“準確得說，不是換，他會消失。”老伯點頭。

理解老伯的話之後，我已周身無力，腦海中不斷激蕩著適才粉絲女的告誡，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留在可笑的塵世。

“最開始的打算是，偷梁換柱。你會與我的克隆體一起，不會發現任何不同。我也等於是與他再經歷一次人生──當然，不是真正的他，而是你。

現在，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小寒，我不會主動去找陳風，這是我對你的讓步。他會來找你嗎？”

我遍體生寒,死死得盯著老伯。

殺了他……只能這麽做嗎？

唯有這樣，陳風才有一條活路？

不知不覺中我向老伯逼近，老伯沒有看我，他註視著電腦，唇角露出了一絲微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