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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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吃力的站起身,甩了甩昏沈的腦袋,邁著沈重的步伐走出醫療室,無視了身後跟著的一群人,一步一步的朝柏家大門走去。

柏雲暖小心翼翼的擡起腦袋,手悄悄的拽緊了柏渝的衣服,不管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哥哥,他都依舊喜愛。

走道兩旁的油燈閃爍,拉長了一抹堅毅的身影,身後的長發不斷蔓延,皮膚上的皸裂越來越深。

柏渝每走一步都在耗盡剩餘的生命,執著、不停、決絕的往大門走去,像一只真正撲火的飛蛾,掙脫牢籠,朝著光亮前行。

他做不到兩全,他殺不了自己的大哥,也救不回自己想救的人,他什麽都做不到……

前方的光亮刺痛了他的眼,明媚的陽光灼傷了他的皮膚,柏渝一腳踏進了光亮中,與身後的黑暗格格不入。

他擡頭望了望天空,如碧澄清,幾朵白雲悠悠的飄動,風起雲飛,一派悠閑安逸之景,而他的小白雲一身破損,逐漸雕零。

柏渝身體的力量漸漸流失,撐不住的向下一倒,單膝跪在地上,慢慢的坐了下來,懷中的柏雲暖越來越燙,聲音逐漸微弱。

“哥哥,不要難過……天上有雲,地上也有雲,小白雲一直都在。”

“小白雲不怕,痛的時候沒有哭,死的時候也不會哭,我沒有丟柏家的臉,還是哥哥的驕傲。”

“可是哥哥……小白雲不想死……不想離開你去到天上……”

柏雲暖緊抓柏渝的手臂,指甲劃出一道血痕,用盡最後的力氣,斷斷續續的說道:“小,小心……爸爸……”

話音戛然而止,天真爛漫的柏雲暖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柏渝顫抖將他緊緊抱在懷裏,眼前一片漆黑,身形虛晃,低頭吻了吻柏雲暖,無聲的說:“睡吧……睡吧……睡著了就不疼了,睡著了就不怕了……我的小白雲再次醒來後,定是自由自在、無憂無慮的。”

柏渝垂下頭,伸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陷入了一望無盡的黑暗之中,他在飄蕩、又在下沈,不知方向,不知歸去。

白發三千鋪滿了走道,一片雪白,柏洛聽到侍從的匯報,著急忙慌的趕了過來,入眼望去,一個低垂的輪廓,在光亮的門口散發著光。

他像一個晚來送行者,茫然、悲痛、無措,落腳的一片白,像是早已垂掛好的喪幡、飄落的紙錢,縈繞著無盡的涼喪。

“渝兒!!!”柏洛撕心裂肺的大喊,“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麽辦啊……”

“你是在懲罰哥哥嗎……哥哥錯了……你別離開哥哥……”柏洛抱著柏渝滾燙的身軀,看著皮膚逐漸蒼老,心中的惶恐加劇。

一把抱起柏渝往醫療室走去,抓著梅見花厲聲道:“救活他!他死了你知道後果!”

梅見花雙眼閃動:“洛少,渝少的生命值只剩十分鐘,您就算殺了我,殺了商家所有人,我也救不了。”

柏洛眼中黯然失色,內心崩潰的站不住腳,猛的吐了口血,突然想起什麽:“生命劑,最新研制的生命劑,給渝兒用……”

他顫抖的起身,嗓音撕裂的吩咐桐良:“快,快去拿……”

桐良僵持不動:“少爺,生命劑只有一支,您給小少爺用了,您怎麽辦。”

柏洛大吼:“什麽怎麽辦,渝兒救快死了!”

“少爺!”

“你還站著幹什麽!還不快去!!!柏如鶴又不是死了,生命劑可以在練,我還能在撐一段時間,你在多浪費一秒鐘,就給我滾回桐家!”

桐良妥協,快速的取回了一只黑色藥劑。

梅見花接過藥劑,往柏渝後頸註射進去,沒過一會,肉眼可見,柏渝幹枯的生命再次煥發生機,蒼老的皮膚漸漸變得白皙水嫩,面色紅潤,發絲也重獲光澤。

梅見花打開醫療設備逐步檢測,探查柏渝的生命跡象和排斥反應:“洛少,一切正常。”

柏洛懸著的心終於回落不少,摸了摸柏渝的臉,渝兒,這下,你再也不能離開哥哥了。

“渝兒什麽時候醒?”

“看藥物溶解情況,大概會沈睡一段時間。”

柏洛捂嘴猛咳了幾聲,囑咐道:“梅見花,照顧好渝兒。”

“是,您放心。”

桐良拿著帕子擦去柏洛手上的血跡,擔憂道:“少爺,您……”

柏洛收回手,淩厲道:“桐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桐良緊了緊手中的帕子,低頭恭敬的說:“是我逾矩了。”

“最近別出現在我面前,B區不是吵著要F病毒嘛?我可以成全他們。”柏洛眼睛微瞇,透著陰狠,“正好新型解藥需要提取大量的生機,同他們等價交換,懂嗎?”

桐良:“明白。”

柏洛笑笑,他真的很好好奇,這群愚昧的人,會為了自己的私欲做到什麽樣的程度。

隨著柯嶼死訊的不斷傳開,C區再度陷入混亂之中,一代王者的死去,新一輪的權利之爭再次展開。

C區淪為了屠宰場,往日安寧不覆存在,失去了柯嶼強有力的鎮壓,先前的規章制度變成了一張廢紙,所有的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刀槍無眼,拳棍無情,無數的百姓成了權利的犧牲品,屍山血海,一股勢力雄起,另一股勢力覆滅,就像大型的練蠱場,相互殘殺,只有站到最後,才能成為新一代的王。

此次不單單是C區內部權力的爭奪,B區市民自發形成了一個名為“Fire”的組織,僅在一夜之間登上了B區第一席,依靠抓捕交易兒童換取F病毒,而人數眾多的C區便成了他們的主要目標。

高墻窄巷間人頭攢動,清冷的月光灑在青石板上,殘留著昨夜的雨水。

地面水光粼粼,淩亂的腳步踩在上頭,濺起一朵朵水花,水花溢在橫七豎八的屍體上,大片的血水瞬間暈開在積水裏,巷中雜亂無章,一場廝殺正在上演。

“金哥,李嵐均那小子從小道跑了!”

“呸,孬種。”金恩寶吐了一口血沫,掉出兩顆牙,“奶奶的,打掉老子兩顆牙,你去,帶一夥人去追,務必給我弄死他,真當他是來C區進貨來的。”

“好嘞,B區的跳蚤也敢跑到C區來吸血,看我怎麽碾死他。”

金恩寶賞了他一個後腦勺:“別他媽的廢話了,人都快跑遠了,註意點,這小子不簡單,能輕松當上Fire組織的頭,多少帶點刺。”

“嘿嘿……我去,我這就去……管他帶什麽刺,我都給他薅咯~”

金恩寶被逗樂了:“你這小子就會耍嘴皮子。”

這時一個滿身書香之氣的青年走了過來,衣衫帶著血跡,額間的鬢發都濕透了,有些氣喘的說:“小孩都救下來了,沒有受傷。”

金恩寶詫異:“瞧你弱不經風的樣子,做事到挺狠辣,小孩沒事就成,今晚多謝你了。”

陶竹言擦了擦汗,說“難得從你嘴裏聽見一句人話,怎麽,之前我提的事情要不要考慮一下。”

金恩寶擺擺手,靠在老舊的墻上,點了根煙抽上:“我這輩子只跟柯大一人。”

“現在C區形勢嚴峻,你的人越來越少,上中下三層的勢力都在清除柯嶼原先的勢力,首當其沖的就是你,Fire組織又在C區大面積的搶抓收掠孩童,如今你劫下了孩童,惹惱了李嵐鈞,怕是也要針對上你。”

香煙慢慢燃燒,化為灰燼,金恩寶神情惝然:“我知道,你不用在多費口舌了。”

“你知道?”陶竹言嗓音尖銳起來,帶著不可置信。

“嗯。”金恩寶直起身,身後沾起一大塊墻皮,碎屑稀稀落落掉在地上,他拍了拍衣服,將煙頭丟進渾濁的積水中,看向陶竹言:“我何時怕過。”

“你要對付的是兩個區的勢力!”陶竹言看著金恩寶堅定的眼神,突然明白過來:“你瘋了!你別告訴我,你要帶著剩下的人,去守柯嶼的地盤!你這是以軟擊石,是愚蠢!柯嶼是個人物,可是他現在已經死了!是過去式了!新的時代已經開啟,你在這樣冥頑不靈,所有人都會因你喪命!”

“砰……”一枚子彈穿過陶竹言的耳側,擊穿了他身後掛的燈。

“你他娘的別亂放屁,柯大沒死!你在瞎胡說,爺手裏的子彈下一秒就打在你的嘴裏。”

“就是!柯大那麽厲害,當年的C區萬人戰亂,他都活下來了,怎麽可能死在陶牧陽一個人手裏!”

“姓陶的都沒有一個好東西,B區的人摻和C區的什麽事,滾滾滾!”

“行了,差不多得了,都給我安靜點,一個個杵在這廢什麽嘴皮子,死去的兄弟都安排妥當了嘛!”金恩寶大聲喝止道。

斥罵聲頓時消停,一個個都臉紅脖子粗的瞪著陶竹言。

金恩寶奪去手下的槍,走到陶竹言面前,說:“你說我愚蠢,確實,我金恩寶聰明了一輩子,難得愚蠢一次不行?再說,好事不就是只有蠢人才幹嗎?總得有人頂上去吧。”

金恩寶笑笑,又說:“無論柯大有沒有死,我們都在等他回來,沒有他,我早死在了不為人知的角落,是他給了C區安寧,建築了無數人紮根落腳的地方,讓我們每一個人都有了家,他不在單單的只是一個人,他是我們心中所有人的信念,只要信念不滅,柯大便永存。”

“對!柯大的C區我們守定了,只要我們在,柯大永遠不是過去式,想要坐柯大的位置,必須先問過我們同不同意,只要我們還活著一個人,就絕不會讓他們如意!”

“柯大給了我一條命,讓我像個人一樣活著,能為柯大盡點綿薄之力,是我今生最大的幸事,寧死無悔!”

“以前柯大護著我們的安隅,現在我們守著他的位置!”

“柯大的國度永不毀滅,我們的信念將永遠延續下去!”

“……”

一聲聲振奮人心的高呼聲此起彼伏的傳蕩在整個巷子內,每一個人心中的熱血都被點燃,如同火焰般熾熱,燃盡一切汙穢骯臟的黑暗。

陶竹言啞然,心中無比震撼,他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也從來沒有想過一個人的影響可以這麽大,能成為精神支柱,讓這麽多人甘願付出生命。

如果小善能感動人心,那麽大善便能感化眾人。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柯嶼的善良洗去了C區的汙濁,凈化了人們心中的惡念,讓他們保留了人性、保留了良知、保留了愛。

此時窄巷周邊的房區,三三兩兩的亮起了燈光,一棟棟的像是呼應一般,陸續的點亮了寒涼的夜,高呼聲斷斷續續從四面八方響起,慷慨又激昂。

金恩寶爽朗的放聲大笑,眼眶中蓄滿了淚水,一句話沒說,默默的低頭處理著窄巷中的屍體,將被抓的小孩送還了他們的父母,看著一幕幕相擁哭泣的場景,他覺得一切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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