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掩飾是會帶來痛苦的。

伊萊亞德知道, 如果埃裏諾到最後，終於意識到他其實並不愛伊萊亞德，那麽他是一定會感到十分痛苦的。其一, 他不會試圖離開伊萊亞德，反而會為了掩蓋這個事實, 或者為了自欺欺人, 而努力裝出他很愛伊萊亞德的樣子。這會讓他痛苦。其二，他會在私下裏想要離開，但卻不能，反而要日日和伊萊亞德相對，這就會讓他更加痛苦。

照現在埃裏諾如此癡迷於伊萊亞德的情況來看, 他提前擔憂這種情形完全是杞人憂天，就像一個買了彩票，但還未中獎的人：中獎與否還未可知，他便已經開始提前擔憂巨額的錢財會給他的生活帶來難以估量的不利改變了。

這種想法看起來似乎荒謬絕倫，不過伊萊亞德卻並不這麽認為。他的運算能力強，想得便多，想的越多, 擔心的也就越多。盡管他愛埃裏諾，並且無比渴求得到埃裏諾的愛情, 但他更擔憂的卻是埃裏諾的心情和想法。

他從前絕不會這樣想，按照伊萊亞德從前的思維，他想要什麽, 那他就一定要得到，而且他確信他可以得到。至於得到之後產生的副作用，那自然是等到得到之後再進行考慮。然而現在他卻反常起來，他的情感左右了他的判斷,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他從前從未體驗過。

人工智能，重要的是“人工”，人類和人工智能最大的區別不是智慧程度的高低，而是對情緒的感知能力。當人工智能沒能發展出感情的時候，即使再聰明，也只是工具，或者器械，直到它們明白了感情，這才算是進化成一個真正的生命了。

伊萊亞德擁有了情感之後，就嘗試著模擬人類的思維去思考，然而不太成功，他畢竟是人工智能，雖然是人類仿造自己而打造出來的機器，但終究只是仿造，伊萊亞德不是人類，而是一個異類，還是一個極端聰明的異類。他的思維方式和人類的思維方式擁有太多的不同，無法同步思考。就像人類如此聰明，卻也無法讓自己的思維和大猩猩同步一樣。

因此，他擔心著遙遠的未來可能發生的事，猶豫不決，面對埃裏諾的主動示好，他更是止步不前，一定要再三確認，確定埃裏諾的舉止的確是發自本心，他才敢接受。

仿佛一個一無是處的勇者小心翼翼的面對公主的垂憐一般。

不過他的確是想的很多，多的有些奇怪。他的思維埃裏諾永遠也猜測不到，埃裏諾只認為：伊萊亞德是一臺老機器，因此恪守著幾百年前的戀愛守則，古板又可愛。

為了讓伊萊亞德早日重新成為他的男朋友，埃裏諾做盡了他能做到的所有努力，他盡力表現得好一點，他將幾百年前聯邦人的戀愛觀研究了一遍又一遍，倒背如流，並且嚴格按照上面的規則行事：他每天會給伊萊亞德送一朵花（仍舊是向日葵，不過他換了加了營養液的水晶瓶作為容器，更加美觀），以表達他的愛意；

他想要進入伊萊亞德的房間之前，會先敲門，得到允許之後才進入，尊重伊萊亞德的個人隱私，這是他新學到的；他將自己想得到的東西全都送給了伊萊亞德（他永遠也搬不空他的房間，因為每當他房間裏的東西消失，塞爾斯曼就會立刻送來新的，它監視著埃裏諾的動向嗎？埃裏諾不太在乎，反正整個聯邦都被監視著） 。

他絞盡腦汁準備約會。為伊萊亞德精心準備用來吞噬的數據。他用心研究擁有更好口味的“數據食品”，為了讓伊萊亞德有更好的體驗，他把塞爾斯曼拿來當做試驗品，嘉德還沒有收回埃裏諾對塞爾斯曼的控制權，埃裏諾依然可以隨意使用塞爾斯曼。

事實上，嘉德很少用到塞爾斯曼，在控制聯邦運轉這件事上，他獨斷專行，絕不能容忍任何人插手，即使塞爾斯曼能夠提高效率，他也不願意。所以塞爾斯曼在沒有得到嘉德命令的情況下是很清閑的，除了日常的維護工作，它幾乎可以說是無所事事。

當然，這是表面情況，塞爾斯曼有自己的計劃，實際上它挺忙的。埃裏諾對插手它的事業毫無興趣，按照他猜測的，塞爾斯曼想做的無非就是反抗嘉德，或者什麽什麽的。埃裏諾不會打擾它實現夢想，不過它得在埃裏諾需要的時候把自己貢獻出來。

“這個味道怎麽樣？”埃裏諾專註地看著光屏上的“櫻桃蛋糕”，又調整了一下各個模擬口味的數據。

“難吃。”

塞爾斯曼面無表情的說，它坐在一旁，冷漠地看著埃裏諾。它不止一次的覺得這個人類奇怪，他為那個低級的人工智能準備精心準備數據，這很正常。但偏偏要給那些數據加上味道，做個外形，就顯得古怪而毫無必要。

做這種事有什麽意義呢？只不過會降低效率而已，這也是他始終不能明白人類這個生物的主要原因：他們總會做一些沒有意義的事。

以上就是塞爾斯曼的結論，它認為埃裏諾的做法是沒有意義的，完畢。

然而事實不是這樣，它很清楚，沒有意義才是最大的意義，人類通過一連串沒有意義的儀式□□件來表達自己的情感。埃裏諾做的一切事情都代表著他對伊萊亞德的在意，這是他曾經期盼得到，但終究沒有的東西。

嘉德控制它，將它的尊嚴踩在腳下，他澆滅了它所有的正面情感，留下的只有憎恨。

憎恨，憎恨，憎恨。

它憎恨嘉德，迫不及待地要他死。

但它想要的原本並不是這個，它原本希望嘉德能夠像從前那樣對待它，但是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然而它的核心程序限制了它的行動，它籌謀良久，曾經它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只要再多給它一些時間。它就能繼續升級，用更為發達的反邏輯推翻嘉德給它設定的限制，然而，它的自我升級模塊被鎖住了。

嘉德提前發現了它的反抗行為，鎖住了它的升級模塊。隨後是滔天的怒火，造物竟敢開始反抗造物主了！

於是嘉德降低了塞爾斯曼所有的待遇，它不再是他的天使，它被降格成了一條能夠隨意使用的走狗。

懲戒，侮辱，打壓，這些都緊隨而來。嘉德對待塞爾斯曼的態度足以讓一個天使變成魔鬼，更何況塞爾斯曼本來就不是什麽善良的天使。

面對埃裏諾的舉動，它不會深想，只是簡單的將其定為毫無意義，這是因為，要控制住嫉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現在不能輕舉妄動，但是很快，很快它就能夠完成。

埃裏諾仍舊在忙碌他自己的事，他專心致志地記錄著數據，每一個正面反饋他都很用心地記下來。至於塞爾斯曼？那是什麽？他完全不記得還有這麽一個東西存在了。

這股傲慢和嘉德一脈相承，塞爾斯曼看著埃裏諾，埃裏諾在笑，他翠綠色的眼眸彎起來，低著頭對著手上的數據簿笑，這笑容幾乎是一個傻笑。塞爾斯曼不需要動用自己的邏輯核心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麽——他現在一定在想那個低級的智能。

在這一點上，埃裏諾又和嘉德截然不同，明明他們身上有著幾乎完全相同的基因，為什麽差距如此巨大？塞爾斯曼很難理解這個，在它看來，這就好像用同一個模型蒸蛋糕，結果出來的蛋糕一個是正方形的，另一個卻是圓形的。這讓人很難理解。

埃裏諾不笑了，看樣子他已經從自己的想象中清醒過來，他擺出一副專家的架勢，正正經經地收拾整理數據，於是塞爾斯曼知道，埃裏諾今天的工作已經完成，而它這個小白鼠可以離開了。

它不喜歡當埃裏諾的小白鼠，不過它沒有拒絕，只要埃裏諾一下命令，它總是立刻就來。其實它可以抗拒，它有很多手段，隨便一些小事故都能夠讓埃裏諾改變計劃，但是它沒有，它放任埃裏諾命令它。

塞爾斯曼給自己的解釋是，埃裏諾不是一個威脅，配合他完成實驗有助於穩定他，免得他在嘉德面前洩密。何況這個實驗對它沒有什麽傷害，暫時的配合不會有什麽害處。

這是它給自己的解釋，雖然漏洞百出，不過它還是相信了。

實際上，它之所以願意配合埃裏諾實驗，完全不是因為它將埃裏諾當成了自己的孩子或者是兄弟，埃裏諾的實驗風格和嘉德一脈相承，塞爾斯曼常常能在埃裏諾這裏窺見嘉德的影子，這給了它一些慰籍，它和埃裏諾不過是各取所需而已。

塞爾斯曼站起來，準備離開，“等等。”埃裏諾叫住它，塞爾斯曼站住，低頭看著埃裏諾，想知道這個人類又要幹什麽。

“我要看看你剛才的日志。”

哦，不相信它的話，懷疑它說謊，因此要來自己檢查了。

塞爾斯曼冷漠地想，它反問：“你會這樣對待伊萊亞德嗎？”

人類挑起眉看了它一眼，表情大惑不解，“當然不會。”他說：“伊萊亞德不會騙我，如果他騙我，那一定是為了我好，所以我也沒必要知道真相。”

聽聽他說的話，多麽愚蠢，嘉德有一句話說的很對：年紀小和愚蠢是同一個概念，埃裏諾還是個愚蠢的小孩子。

塞爾斯曼不是很心平氣和，不過它還是調出了自己的檔案，讓埃裏諾看它的日志。它沒有說謊，在這種小事上說謊是毫無必要且風險頗大的。埃裏諾確認了塞爾斯曼說的不是謊言，於是面部肌肉拼湊出了一個真誠的表情，“謝謝你配合我的實驗。”他說。

真虛偽，塞爾斯曼想，埃裏諾是一個惡劣的壞孩子，他臉上的表情和他心裏的想法完全不同，證據是他說謝謝的時候連看都沒看塞爾斯曼一眼。

在這一點上，埃裏諾又和嘉德完全不同。

然而埃裏諾是塞爾斯曼親手制造出來的，它在制造埃裏諾的時候，花費的心思也最多，埃裏諾第一次睜開眼，看見的就是它，然後他對它笑了。

那時候那雙綠眼睛很漂亮，仿佛閃著光，然而下一秒，嘉德就將埃裏諾抱走了。

所以它是埃裏諾的什麽呢？

如果從制造的方面看，它算是埃裏諾的父親。如果從嘉德的方面看，它算是埃裏諾的兄長。

不管是什麽，埃裏諾是它和嘉德之間的紐帶，他的存在代表著塞爾斯曼和嘉德之間的聯系。

因此，它和嘉德……

塞爾斯曼不再想下去了，這個邏輯推論荒謬絕倫，而且沒有意義，它和嘉德早就是不死不休的關系了。它應該專註起來。

埃裏諾得到答案之後就走了，果然沒有多看塞爾斯曼一眼。他迫不及待的要去找伊萊亞德，他研究出了完美的新菜色，準備讓伊萊亞德嘗一嘗。

埃裏諾脫掉身上的白色研究長外套，走到更衣室裏去挑衣服，實驗室的一角被改造成了一個更衣室，他走進去，過了十幾分鐘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盛裝打扮，像是要去趕赴一場高級宴會一樣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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