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鏡子面前看自己, 似乎對自己現在的打扮很滿意，於是點點頭，正了正脖頸上的領結, 很快活地笑了一下。

然後他到一旁拿起自己培育的金色向日葵，離開了。

他的背影和他的腳步是那麽輕盈, 那麽愉悅, 好似電影中要去趕赴一場約會的男主角。

塞爾斯曼直到埃裏諾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後才轉身離開，它有另外的通道，它能夠活動的區域只有很小的一塊，其它地方都被埃裏諾下了限制。他是很小心防備塞爾斯曼的，盡管塞爾斯曼在他面前表現得越來越無害了, 他還是沒有放松自己的警惕。

這樣做非常對，因為塞爾斯曼不止一次想要毀掉這個實驗室。

它想要毀掉面前這臺機器，想要毀掉培育室裏那排精心種植的向日葵。

埃裏諾設下的限制阻礙了它的行動，但也僅僅是阻礙而已，如果塞爾斯曼真的想要毀掉這個實驗室，它是做得到的。

不過現在做這個沒有意義，所以它只是再掃視了面前的物品一眼, 環繞四周，從另一邊的通道離開了。

——不管怎麽看, 周圍的一切還是令它反感無比。

它的腳步快速而無聲，嘉德沈浸在自己的美夢中，早已喪失了對這幢建築的控制權, 他堅信自己的技術，不相信塞爾斯曼膽敢再一次欺騙他。也不常檢查這幢建築，塞爾斯曼在一個角落部署了屬於它自己的信息交換中心，它最近很忙碌。

對塞爾斯曼這種類型的人工智能來說, 就算是控制整個聯邦的人類做出選擇都不會很難，因為人類很好操縱，尤其是當他們匯聚成一個整體的時候，操縱起來就像指揮小狗去叼飛盤一樣簡單。唯一的難處在於如何躲避嘉德的目光。

塞爾斯曼了解嘉德的行事作風，哪怕是一點的錯漏，他都會堅決的追究到底，所以它必須要小心，非常小心。傑格布雖然魯莽，但他的熱情和愚蠢讓塞爾斯曼輕松地完成了第一階段的積累，現在它需要做的是剩下的擴充。

每一天，嘉德距離他的夢想都會更進一步。

每一天，塞爾斯曼距離它的目標也會更近一步。

礙於程序限制，它無法殺害嘉德，如果嘉德不是心甘情願地死去，那麽它也會被摧毀。這就是為什麽它當初密切關註埃裏諾的動向。如果傑格布不再管用了，它只能將埃裏諾找回來。否則嘉德的死亡同時也會給它帶來災厄。

那時候傑格布的身體已經瀕臨崩潰，所以塞爾斯曼才放任了伊萊亞德的所作所為。它一直苦惱的一點是，該如何讓嘉德心甘情願地去死。這是它發現的唯一一個小漏洞，只有嘉德心甘情願地去死，他死亡的那一刻塞爾斯曼的內部程序才不會被強行刪除。

一場無聲的博弈悄無聲息的在聯邦展開，神明派和自由派之間的矛盾暫時還潛伏在水下，沒有浮出水面。嘉德感覺到了細微的不對勁，但是仔細排查之後又發現沒有問題。

塞爾斯曼每一步都極其小心，它已經等待太久太久了，它不能容許任何的失敗。

只有埃裏諾置身事外，他對這一切都置之不理，盡管他明白塞爾斯曼和傑格布在反抗嘉德，但他並沒有將這一切告訴嘉德的打算。

他保持中立，或者也可以說他對這一切漠不關心，他不在乎嘉德會不會贏，也不在乎塞爾斯曼和傑格布會不會贏。他沒有幹涉的想法，因為他從小受到的教育讓他心中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

一個人有權利去做他願意做的任何事情，沒人有資格去幹涉他，只要那個人做好了為他的所作所為負起責任的準備，他便可以開始他的行動。

人人有權利做願意做的任何事，同時，人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這就是聯邦對於“自由”的定義。在埃裏諾看來，這再正確不過了。嘉德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塞爾斯曼和傑格布也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他們雙方之間的矛盾和埃裏諾的牽扯也不大，所以他毫不愧疚的選擇袖手旁觀。

最近智腦上推送的，將嘉德和神明聯系在一起新聞越來越多，埃裏諾偶爾也會看看，新聞下方的評論大多是平和讚同的，反對派還是少數。不過他很清楚，這是人為營造出的假象。

嘉德的書庫裏好書很多，這讓埃裏諾變得越來越精明，他很明白，暗處正在洶湧澎湃。嘉德試圖操縱聯邦人，塞爾斯曼和傑格布也試圖操縱聯邦人。他們雙方之間的矛盾正在逐漸擴大。

如果嘉德贏了，聯邦能夠保持現在的生活，繼續沈溺在美夢中不用醒來。如果塞爾斯曼和傑格布贏了呢？聯邦會變成什麽樣呢？

會更好？還是會變得更壞？

埃裏諾不知道。但是那是聯邦人做出的選擇，他無權幹涉，只能讚同。

聯邦人有權利選擇聯邦的未來，同時，他們也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起責任來。

因此，在一番冷漠地自我開解後，埃裏諾毫不愧疚地繼續沈溺在和伊萊亞德相處的快樂中。

他對聯邦的依戀之情止步於他走進嘉德的控制室時。那時候，他明白了，聯邦如此和平安定完全不是聯邦人的功勞，而是嘉德的舉動，維持聯邦運轉的正是聯邦人最恐懼的人工智能，為聯邦人弄來無數物資的也是人工智能。聯邦人對聯邦的和平沒有什麽實質性的貢獻。

為埃裏諾提供一個和平環境的不是聯邦，而是嘉德和他那一群人工智能。供給埃裏諾兌換券的也不是聯邦，還是嘉德和他的人工智能。

如果讓聯邦人重新掌控聯邦，讓人類重新取代那些人工智能的位置，聯邦會變成什麽樣？會是嘉德生活的時代那樣嗎？埃裏諾不是很敢確定。

失去了嘉德之後，聯邦究竟會變成什麽樣？聯邦人的選擇究竟會是什麽？

實際上，如果聯邦人能夠保證自己的獨立思考能力，那麽他們會發現一個比反對嘉德或者讚同嘉德更好的方法：對這些莫名其妙的新聞置之不理才是最好的方式，那樣可以暫時保持現狀，直到他們想出更好的方式來改變現狀。如果他們選擇嘉德，或者選擇傑格布和塞爾斯曼，前一種還能夠保持現狀，但也就止步於現狀了。後一種則是完全的未知。

埃裏諾站在一旁看著，他發現自己的內心對此毫無波瀾，於是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麽好東西，如果在經歷這一切之前，他或許也會很天真很愚蠢的跟隨塞爾斯曼他們一起反抗嘉德的控制。那時候他相信人性是美的，人們的自由意志能夠戰勝一切。直到他離開地球，經歷了一切之後，他漸漸發現，單憑人類，或許只會制造出一個黑暗的社會，他越是了解嘉德所處的年代的歷史，他對人類的本性就越悲觀。

人類說到底也只不過是一種動物而已，動物弱肉強食，人類也一樣。只不過人類的舉動更巧妙，一切的分化都在最開始，等到階級固定了，那麽強者和弱者的地位也定了，不會發生巨大的變化。

所以聯邦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埃裏諾對此沒有把握，他只能看著。

因為說到底，聯邦是所有聯邦人的聯邦，他們有權利選擇聯邦的未來。同樣，也要負起責任。

他拿著花，腳步輕盈地朝伊萊亞德所在的方向走去，他靠近了他的未來伴侶，和對方交換了一下手裏拿著的花。

然後他們相攜到戶外的花園去散步，圍繞著美麗的金色湖泊散步來消磨時間，埃裏諾牽著伊萊亞德的手，巧妙地背誦著他從書上學來的各種情詩。

他從書上學會了不少新招，比如說他昨天晚上還叼著一枝玫瑰花想要爬上伊萊亞德的陽臺，不過伊萊亞德住在一樓，所以氣氛和他想象的有點差距。

埃裏諾付出的越多，他就覺得自己越喜歡伊萊亞德，這有點奇怪，他以前從來沒有為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付出過什麽，他不是異類，因為整個聯邦的人都是如此。

他開始漸漸認同幾百年前的聯邦人的戀愛規則了，雖然說裏面有一些奇怪到埃裏諾查詢資料都無法理解的東西，但是有些內容還是非常值得遵守的：例如相互付出會加深彼此的羈絆這一點，就講得非常對。

從前埃裏諾喜歡伊萊亞德，那是因為他喜歡對方的擁抱，喜歡對方的照顧和保護，喜歡對方能給他帶來的安全感。簡單地說，就是埃裏諾喜歡伊萊亞德為他付出。

然而現在，事情稍微發生了一些小小的轉變，他漸漸也開始喜歡自己為伊萊亞德付出的時候了。

例如，在看到一個喜歡的東西的時候，以前他想的是要把這個東西弄到手。現在他想的是伊萊亞德會不會也喜歡？如果他喜歡的話就送給他，如果他不喜歡的話就自己留著。他為伊萊亞德整理數據的時候會笑，因為他期待伊萊亞德能夠因為為他的準備而高興起來。

等待是苦悶的，從前對他來說是這樣。然而現在，等待仿佛掛在樹藤上的果實，隨著時間的流逝從苦澀變得甜美起來。埃裏諾每天都在期待和伊萊亞德見面，盡管現在他們見面的時間遠遠不如從前的多，但埃裏諾卻覺得更快樂了。

不管有什麽不順心的事，從前他想的是要把這些事告訴伊萊亞德，然後讓對方為他排憂解難，現在他學會了把自己的不滿和難過壓在心裏，他再也不向伊萊亞德訴苦了，因為他不想讓伊萊亞德煩惱。他自己的事情他自己會解決好，盡量避免讓伊萊亞德為他操心。

他想要給伊萊亞德最好的一切，他也盡力去做了。他種向日葵，他看愛情小說精心準備約會，在見伊萊亞德之前認真打扮自己，務必讓自己看起來賞心悅目。塞爾斯曼曾經尖銳的評價他這樣看上去十分愚蠢，埃裏諾沒有理它，它是沒有被人愛過的傻瓜，所以它不懂這些。

埃裏諾全心全意，就算面對伊萊亞德的拒絕，他也從來不會生氣。他投入了滿腔的熱情，他愛伊萊亞德，而愛情如此美妙，就算得不到回應也無損於它的甜蜜。

伊萊亞德看上去仍舊是那個無比智慧的人工智能，他從來沒有表露出自己內心的膽怯。他的擔憂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深埋在淤泥中的骸骨，永遠也不會有在光明下出現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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