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 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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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一個寒冷的清晨,阿廖沙挨了頓打,因為他沒有準備好一杯茶。茶水燙了伊萬諾夫的舌頭,他大喊大叫,用最骯臟的字眼辱罵,把阿廖沙推出了門,然後又是一下——可能是踢了一腳——阿廖沙沒能站穩,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多虧新雪和濕潤的泥土,阿廖沙沒怎麽受傷,至少骨頭完好無損。他爬起來,礦工們正排成一列準備上工,表情麻木而平靜。

“滾上來!”伊萬諾夫怒吼。

阿廖沙低下頭,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伊萬諾夫在下雪之前給了他件破舊的棉衣,暗黃的棉絮外露,針腳粗糙。阿廖沙很珍惜這件棉衣,他將棉衣拆開來,在秋日最後的陽光下晾曬,然後重新縫補。他要靠這件衣服度過西伯利亞的嚴冬。

伊萬諾夫氣咻咻地坐在木桌前,等著阿廖沙給他做早餐。他又被女護士拒絕了,心情格外低劣。阿廖沙當然不會主動觸他的黴頭,不過伊萬諾夫總能找到理由毆打他。伊萬諾夫宣稱,唯有挨打才能改造好納粹主義思想。

“臭婊子!”他罵道,“你他媽的想幹嘛!”

“對不起,伊萬內奇。”

“你這個挨操的假娘們——”

罵歸罵,伊萬諾夫沒有再跳起來給他幾巴掌。阿廖沙做了早餐,伊萬諾夫吃完,揣著酒瓶離開了。阿廖沙清洗盤子,打掃房間,整理賬目和報紙。太陽漸漸升起,霧氣彌漫,太陽就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搓了搓手,腳後跟隱隱發癢。

那個俄羅斯老女人說的沒錯,凍瘡這玩意兒,得了一次就會年年發作。治療凍瘡沒什麽特效藥,即便有,也輪不到他這個納粹俘虜。用伊萬諾夫的話講,癢就剁掉,反正留著也沒用,“你那腳還不如女人的大。”

這天,阿廖沙去廚房拿了土豆。有些圓白菜,他眼巴巴地看了一會兒。瑪莎嬸嬸見他進來,一言不發地做自己的事。臭婊子,阿廖沙在心裏罵道,他恨俄國女人,下賤之中的下賤。

下午,伊萬諾夫從礦上巡視回來,坐在辦公室裏。他有個瓷杯,是他特別愛惜的寶貝。阿廖沙為寶貝瓷杯織了一件衣服,所謂的“茶杯保暖套”,上面用紅線繡了一顆五角星。阿廖沙照例為伊萬諾夫讀報紙,他垂著眼睛念完了頭版,就聽伊萬諾夫粗聲粗氣,“——你他媽去過列寧格勒吧?”

“去過。”這是危險的話題,預示著一頓比清晨更可怕的毒打,但不能不回答。不回答問題就表明改造失敗,阿廖沙還不想腫著臉過半個月。

“混賬東西。”伊萬努夫啐道,“比陰溝裏的老鼠還下作。”

列寧格勒是一次戰略性失誤,而戰爭的潰敗便是由一次次戰略性失誤組成。也許他不該選擇投降,當初就該和老夥計一起炸得粉身碎骨。或者假意投降,騙美國人過來……渾身綁滿炸藥,一、二、三——

“列寧格勒是世上最美的城市,你們卻把它毀啦!”伊萬諾夫翹起腳,點燃一根煙,“他娘的!等解決了你們這群渣滓,老子就自由了。到時候我就搬去列寧格勒……社會主義工人和農民重新建設了這座偉大的城市,它依舊是最美的!等我到了列寧格勒,就會有女護士願意嫁給我。我要娶個紅頭發的女護士!唔,最好是短發,愛笑,會給我織毛衣。我們會生活得特別幸福,就像歌兒中唱的那樣。”

初冬,雲層厚重。施瓦伯格依舊每日五點起床晨跑,七點左右到公司上班。季報令他十分滿意,只是昆尼西老躲著他,可以說是完美生活中唯一的瑕疵。

“您討厭他?”弗朗茨·蘭德曼問過,“其實他——”

“我挺喜歡他的呀。”施瓦伯格一臉假笑,“卡爾很招人喜歡,不是嗎?”

那次打獵,他反省過——不該操之過急,對吧,優秀的獵手總該富有耐心。“他就是太內向了。”施瓦伯格對蘭德曼說,“不太懂人情世故。”

“他也不缺錢,”蘭德曼這樣解釋昆尼西的不求上進,“又沒結婚,所以沒什麽動力。”

“他很富有嗎?”

“他額外的收入可比工資多吧——我們經常議論,不理解他幹嘛還苦哈哈地加班。”

“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吧?他不講究吃穿,起碼不在公司裏顯擺。大家夥兒知道他有錢,還是因為魯道夫·梅耶——他要租房子,您知道,在慕尼黑租房子可是件麻煩事兒,尤其拖家帶口的。他好容易才找到一處合適的公寓,等和房東見面,您猜怎麽著?”

“是卡爾?”

“對,就是他。魯道夫說,估計就是看在同事的份上,不然現在房子多搶手,他可不一定有勝算。公寓不錯,樓下種著花兒,離幼兒園也不遠。後來梅耶住久了才發現,原來那棟樓的主人就是卡爾……”

禮拜五上午,施瓦伯格走出辦公室,披上大衣。下雪了,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在一個走廊拐角,他遇到了昆尼西。這位有錢的幸運兒在陰沈的冬日仍然金光閃閃,外表潔凈得像一片冰晶。他夾著記事本,工作服上衣口袋裏插著兩支筆。“上午好,”施瓦伯格主動打招呼,“去車間?”

“上午好。”昆尼西往後退了半步。

算算時間,費恩斯馬上就要結束出差回來了。施瓦伯格惡意地盯著那個清瘦的藍灰色背影,他們一定會幹得特別激烈,而作為體貼的補償,他理應為員工額外放兩天假,以滿足這些同性戀惡心下流的性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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