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謝瑾說要送自己一段路，程歆在暗自高興之餘，不免又生出幾分忐忑，一時半會兒的，他就坐在座位上沒動。

謝瑾以為他是不敢坐自己的車，進一步說道：

“如果其他教室的燈都滅了，就一班的燈還亮著。那男人難道會看不見？你走的時候肯定會關燈，你一關燈就等於是在給他放信號，告訴他你要離開了。不是嗎？”

被謝瑾這麽一提醒，程歆才發現他說的有道理。自己之前光想著拖延時間就能避開汪凱，並沒註意到謝瑾說的這些細節。

如果汪凱的耐心足夠好，那麽他就算拖延也躲不掉。反而會因為燈光的關系，讓汪凱堵個正著。到時候黑燈瞎火的，學校裏又沒什麽人在，那他的拖延就變成了弄巧成拙，為汪凱提供了方便的下手糾纏的時機。

不再有任何猶豫，程歆就跟被火燒著了似的，手忙腳亂收拾東西。

謝瑾見他毛手毛腳的青澀樣子，不自覺地笑彎了一副清冷的眉眼。這樣青澀稚嫩的時光，於自己而言，再也不會有了。正因如此，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心裏才逐漸柔軟起來。

程歆的額頭因焦急而冒出一層細汗，挺秀小巧的鼻尖上也有細密的汗水。整理好書包後，他迅速起身擡頭看著謝瑾，眼中的依賴和信任越發明顯。“謝老師，我收拾好了。”

謝瑾點點頭，帶著他關燈離開了教室，一改教學樓大門的方向，轉而向連棟的教師辦公樓走去。“不介意的話，能說說你們是怎麽認識的嗎？”

自己的迷糊和輕信他人惹來了大麻煩，現在還要麻煩班主任善後，程歆覺得特別丟臉，說話的聲音很是沒底氣，訥訥地開口：“在……一個論壇上認識的。”

“他知道你家住哪嗎？”學校已經被知道了，謝瑾擔心那男人會糾纏到程歆的家裏去。

程歆將頭埋得很低，“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謝瑾幾不可聞地籲了口氣。還好，這孩子還不算傻得徹底。“他纏著你多久了？”

程歆抿了抿嘴，“上次那是第一次，我、我也沒想到他會糾纏到學校來。”

“剛認識？多久了？”謝瑾從程歆不多的話中拎出重點。

“嗯……兩個禮拜多一點吧。”

謝瑾眉毛一挑，側頭看著自己的學生，直白地問道：“你之前在和他網戀？”

謝瑾的問題十分直白犀利，程歆覺得自己的臉快燒起來了，大力搖頭否認，慌亂之中一個不小心，漏了老底，“沒、沒有！怎麽可能？我……我有喜歡的人的。”說著，那水萌萌的小眼神就往身前的帥老師身上瞟了一下。

年齡和經歷都不在一個段位上，就算智商不低，程歆也完全不是自己老師的對手。他自以為自己瞞得很好，乃何就他那點小心思，早就被自己的老師看穿了。

陡然被側面告白，面對的還是一個暗戀自己兩年的青蔥少年，就算是謝瑾也不免意外地心跳了一拍。他輕輕咳了一聲，掩飾住剛才臉上顯露出的短暫驚訝和了然，暗自在心中總結了一番程歆反饋給他的信息，很快就在心中有了模糊的答案。

——少年上網找人傾訴煩惱，一不小心招惹上了色狼。

謝瑾心下明了事情的大概，繼續問：“這人什麽職業？上班族，學生，打工仔，還是無業小混混？是本地人嗎？還是外地的？”不同的背景，會決定這人後續的行動。就其身份而言，還是很有必要了解一下。

程歆不明白謝瑾這麽問的用意，卻也對想要幫助自己解決麻煩的老師很坦白，“聽他說是個上班族，不是本地人。他最近來這邊出差的，兩個禮拜後會離開。”

謝瑾聞言，想了想，說：“這兩個禮拜下課後，你到我辦公室來，我送你回去。你回去把這人所有的聯系方式都刪掉，號碼和微信都拉黑，斷得徹底點。”

程歆乖巧地點點頭。

好在時間不長，自己的學生被色狼糾纏，作為班主任，理應幫助他安全度過這段時間才是。既然是上班族，在社會上有所約束，那人也不至於做出太出格的行為。過了這兩周，他回了外地，程歆自然就安全了。

兩人一路走一路說，等到了謝瑾停車的地方，程歆基本已經將所有的經過和細節給交代完了。

謝瑾沒多說什麽，直接開車將他送到家門口。看見他上樓以後，樓上原本黑暗的窗戶亮起明亮的光，謝瑾才一腳踩下油門，開車回家去了。

臨到自家樓下，謝瑾眉頭一蹙，心想為了以防萬一，他決定多留一手。摸出手機，給自己在公安局上班的好友打了個電話。

“餵？李大肚，是我。”電話裏登時傳來一聲咆哮，謝瑾無所謂地一笑，勾起嘴角，語氣輕松道：“行了別吼了，有那力氣不如多運動減減肥。說正經的，你明天上班有空時，幫我查個人。”

“嗯？不是本地的，是外省的。查一下這人有沒有犯罪記錄，如果可能的話，再向你們兄弟單位問問他在哪個公司上班。”

“好好好，知道了。這人情我欠下了，下次找你出來喝酒。我請客。等會兒我把他姓名和所在地的信息發給你。”

掛了電話，謝瑾沈默的在車裏坐了一會兒，之後才慢悠悠地下車回家。

作為一名班主任，他管得不多吧？確保學生的安全，也是班主任工作內容的一項啊。回憶了一番自己對學生的照顧，謝瑾的眉目間，罕見地現出一絲猶豫。

就在當晚，已經將汪凱的手機號屏蔽、微信拉黑的程歆，在臨睡前收到了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

【你把我拉黑了？你就不怕我找到你們班，告訴你那個同學，身為同性的你，暗戀他嗎？我已經知道了哦，你在高三（一）班 ：）】

程歆握著手機，臉漲得通紅，手都被氣得直打顫。這到底是什麽人啊？怎麽糾纏起來就沒完沒了了呢！

想到今天放學後，自己留在黑暗的教學樓裏，只有自己的班級的燈是亮的，汪凱後來肯定是翻墻進學校去看過了，才會知道自己在一班。

憤慨地擼了一把頭發，程歆對自己的不小心和遲鈍感到無力。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輕易與社會人士接觸了，自己的單純和愚蠢簡直就是在給自己挖坑。

面對汪凱的各種騷擾糾纏，他感覺應付起來既被動又力不從心。現在想來，自己雖然是在單親家庭，但媽媽對他的乖寶寶式教育和呵護卻是和其他家庭一般無異。

直到此時，他才意識到，自己以為已經快滿十八歲成年了，卻還是幼稚無知的可怕。

這麽一想，程歆才發現自己在某些時候，很缺乏安全感。而這種安全感，媽媽沒辦法給他。父親已故多年，他身邊也沒個男性的親戚長輩，他頓時感覺一陣迷茫。

心中的迷茫越發擴大，有對學業的，也有對未來的事業和人生道路的。今後，他腳下的路，到底該怎麽走呢？

無意識的將視線移往潔白的天花板，程歆忽然覺得自己看了多年的天花板，此刻竟顯得有些蒼白空洞。

失去了方向感的雛鳥，不知未來該何去何從。海寬天地闊，他卻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往哪裏飛。

無奈嘆氣時，一個俊挺的身影浮現在腦海。

“謝老師……”在只有自己的家裏，程歆輕輕喚著那人，仿佛在迷失的海洋裏找到一盞燈。即使此時那燈離得遙遠，在漫無邊際的海面載浮載沈，難以接近，程歆卻覺得心底泛起淡淡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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