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蘅躺在床上，滿頭大汗。

一些記憶片段不斷劃過眼前，那些熟悉的，又被刻意塵封的，合著她焦躁不安的情緒，一直往她心裏深處蔓延。

痛，好痛。

肚子痛，心更痛。

她來不及去細想太多，一陣又一陣的劇痛蠶食著她的理智，她雙手狠狠抓住床單，勉強仰著頭，大口大口盡力呼吸著。

阿徹……阿徹為什麽還不來？

“夫人，夫人您一定要保持清醒！”明珠郡主的一個小丫鬟說道。

“對對，您可千萬別睡過去，咱們老板娘上次生少爺的時候，穩婆就是這樣說的！”另一個小丫鬟附和著，同時用擰幹了的帕子給秦蘅擦去額角的汗珠。

“寒梅，老板娘應該能請到上次那個穩婆吧……”

“噓！”叫寒梅的丫鬟使了個眼色，又加大聲音，“肯定能請到的，咱們老板娘心善，心善的人都有好報！”繼續安慰秦蘅，“夫人您先存存力氣，芙蕖先在這兒陪您，我趕緊去悄悄老板娘那兒需不需要幫忙。”

“……謝謝。”秦蘅張了張口，盡是氣音。

寒梅不敢怠慢，加快腳步往前院跑。只是還沒跑到半路，就看到一個面色深沈的男子帶著身後六七個人，直接大步往明珠郡主房間的方向走。

她楞了一秒，緩過神來後連連追著，喊：“哎哎，你們幹嘛呢！你們是誰，這麽無理闖人家內院！”

“寒梅！”跟在後面走的明珠郡主見自家丫鬟攔人，趕緊叫住她，“都是自家人，你別當外人對待了。你步子快，趕緊去看看能幫上什麽忙。”

“是！”寒梅得到命令，立刻掉頭往回跑。

此時，秦蘅在房間裏極為無助。芙蕖看到秦蘅已經把床單抓破，心裏也是焦急，暗道自己以後萬萬不嫁人了。

胡思亂想間，房門忽就被推開，最前面的男子面色不善，但氣宇軒昂，非常有氣勢。芙蕖一下子呆了，腦子一片空白，頓時忘記告訴他不能進產婦房間。

“蘅蘅……”聖昭帝伏在秦蘅床邊，握住她的手，“蘅蘅我來晚了。”

“你……你來了就好。”秦蘅一雙鳳眸逐漸迷離。看到聖昭帝身後還跟著幾個臉熟的太醫，還有之前就打過照面的穩婆，她忽就多了些安定。

聖昭帝不敢耽誤秦蘅，消耗她的精神，彎身吻了吻她的唇，又吻了吻她的額頭，道：“蘅蘅我去旁邊等著，不礙他們的事。你不要怕，我一直在你身邊。”說著，又拿出自己常年佩戴的玉佩，放到秦蘅掌心握著。做完這一切，他不忍地再摸了摸她的臉，才退去一旁。

太醫和穩婆登時一擁而上，被排在旁邊的聖昭帝看著密密麻麻的背影，只覺得自己萬分沒用，心裏全是慌張，卻又不知道能做些什麽，只能幹著急。

門外的秦川對明珠郡主說了兩句話，她會意，進屋走到聖昭帝身邊，輕聲道：“夫君有些話想同陛下說，這裏我幫陛下看著，不用擔心。”

“……嗯。”聖昭帝朝秦蘅方向看了一眼，見還是被背影擋著，只能嘆一口氣，走出房間。

看到聖昭帝出來，秦川上前兩步道：“陛下你別太擔心了，我相信妹妹吉人自有天相。”

“這個不是吉人自有天相的問題！”聖昭帝心躁，“雖然我有所準備，讓太醫和穩婆一直在附近等候，但這太突然了，宮裏準備了很多東西都沒帶在身邊，我怕……”

“我理解。”秦川重重拍了聖昭帝的肩膀。

跟在他身邊辦事這麽久，他從來都游刃有餘，處事不驚，唯獨這次……秦川是真的頭次看到他這麽慌張。

想說句什麽，秦川又不知道用什麽樣的身份去說。

畢竟作為孩子的舅舅，他也是很緊張的，只不過不想在本就已經慌張的聖昭帝面前表現出來。

聖昭帝負手，開始在庭院內踱來踱去。

秦川聽到他不停念叨：

“要是順利生了，就再也不要下一個！”

“蘅蘅一定會沒事……怎麽一直沒動靜？！”

“應該不會有大問題，我和蘅蘅那麽多難都熬過來了，這次也不例外！”

“……蘅蘅到底怎麽樣了，誰能告訴我？”

“蘅蘅……”

秦川看著他這模樣，啞然失笑。

不禁又想起聖昭帝之前那些心結，頓時覺得自己說那麽多都是廢話，這寶貝一出事，就什麽事都沒有了。

時間能撫平一切傷痛，更何況現在這這麽一件大喜事。

“吱——”門開，明珠郡主臉上帶笑的走出來。

她道：“蘅妹妹還是很快很順利的，穩婆說胎位很正，已經看到寶貝的頭了。”

“什麽？！才看到頭？！”聖昭帝覺得自己要被折磨瘋了，“這都已經小半個時辰了，蘅蘅她身子弱，怎麽受得住？！”

明珠郡主擺擺手，道：“陛下你別這樣激動，你相信我這個‘過來人’，蘅妹妹小半個時辰看到頭已經是非常快的速度了，當時我可是被折磨了三個時辰。而且這世上還有生幾天都生不下來的。”

聖昭帝被明珠郡主說得心裏一顫，只怕自己方才那句話惹了天怒受懲罰，索性閉口不再多言。

秦川看著他這無比覆雜的神情，心裏倒莫名有些想笑。

笑原來高高在上的聖昭帝在面臨為人父的時候，也會跟平常人一樣，慌到無以覆加。更高興聖昭帝對自己的妹妹如此看重，妹妹著實得到了她該得的幸福。

忽然，幾聲慘叫傳出。

“明珠你快進去看看，蘅蘅現在如何！她為什麽會叫！”聖昭帝心裏一提，趕緊催促明珠郡主。

明珠郡主無奈地搖頭，道：“生孩子都會很痛的，叫出聲來其實還好一些。”

“那你幫我去看看，快去！”

“……唉，方才穩婆就說了，我房間小，塞不下那麽多人，連太醫都被趕到偏廳候著了。我怕我一進去反而打擾了穩婆。”明珠郡主又是搖頭，淡笑，“陛下您太緊張了，蘅妹妹一定會沒事的。”

“你說沒事，但你那兩個丫鬟都端了好幾盆血水出來了！”聖昭帝一看到寒梅又端出一盆血水，只覺得氣滯，“這樣下去血不得流幹？不行，我得進去——”

清脆的嬰兒哭啼劃破寂靜的夜空，聖昭帝整個人都怔住了，邁了一半的步子懸在半空，一時沒踏下去，更沒收回來。

“哎呀生了！”明珠郡主拊掌笑，掠過聖昭帝往屋裏走。

幾秒鐘之後，嬰兒有力的哭聲離他越來越近。

他驀然覺得自己呼吸困難。

“漂亮！好漂亮！”明珠郡主搶先一步，很是少女地跳著走出來。蹦到聖昭帝身邊，又繼續道：“我發現這父母長得好看，孩子真的就好看！你們孩子比我們的宣兒長得還要好呢！”

這時穩婆滿臉喜意的抱著粉團團也走到了他們跟前，把團團的臉露了出來，給聖昭帝看，道：“恭喜陛下，是個漂亮的小皇子呢！皇後娘娘也好得很，母子平安！”又開心道，“老婆子接生了好多孩子，這個真是漂亮得讓老婆子吃驚！”

聖昭帝心裏高興無比，到這刻也才終於松了口氣。低頭去看自己還在哇哇大哭的兒子，他伸手想觸碰一下他的柔嫩臉蛋，又怕自己動作重，硬生生的把手收了回來。

穩婆笑道：“陛下，雖然小皇子是很嬌嫩，可是當父親的抱一抱，他才更有安全感！”

聖昭帝聽罷，這才敢照著穩婆指導的姿勢，小心翼翼地抱過兒子。

一直嚎啕不停的粉團團忽在一秒間安靜了下來，微微啜泣兩下，又朝聖昭帝心口的位置蹭了蹭，不再鬧騰。

聖昭帝溫柔地笑：“跟你母後一樣，都喜歡這個位置。”而後又抱著兒子往屋裏走。

彼時秦蘅含了參片，氣血稍有恢覆。

穩婆第一時間給她看了孩子，可當時她累得虛脫，壓根沒有看仔細。如今見聖昭帝親自抱著進來，一顆心瞬間柔軟，再疲憊也都精神了起來。

“蘅蘅你辛苦了。”聖昭帝給她看這粉團團，“大家都誇我們的孩子漂亮！”

“有什麽漂亮的，不過看在你的身份才說好聽的罷了。”秦蘅撅著嘴，卻在笑。

聖昭帝看得分明，道：“當了母後還這般口是心非？對我也就罷了，對兒子……還是得實話實說。”

“哼！”秦蘅輕哼一聲，臉色又變了變，“等等，你說……兒子？”

“嗯，這小家夥是個兒子。”

秦蘅楞住：“……我的寶貝女兒呢？”

聖昭帝也楞：“蘅蘅不喜歡兒子？”

“……也不是。”秦蘅頷首，明顯有些低落。她用手指輕輕撫了撫兒子的臉蛋兒，喃喃：“只是一直以為是個女兒來著，突然是個兒子，有種……有種猜錯了的感覺。”遂又笑，“我是不是很奇怪？原本你該比我更在意孩子的性別才是！”

“有什麽好在意的。”聖昭帝低笑一聲，“我們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疼愛，我都寶貝。”

見秦蘅盯著自己，又撅嘴。他瞬間會意，寵溺笑著搖搖頭，又添上一句。

“當然，我最寶貝你——我家蘅蘅，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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