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蘅早有防備，見他忽轉方向，立刻收了青啻鏈，轉為千絲密網，想要把他束縛。

玄一長老殊死一搏，毫不顧忌退路，見她以防為主，並不強攻，便伸手向天一引。

祭臺懸空的地方正接外面世界，早在玄一長老收回氣場的那刻，外面就恢覆了明媚。如今玄一長老再施咒術，刺眼的陽光頓時消無，幾乎眨眼間，天已陰下，層層黑雲迫近，饒是秦蘅沒有擡頭，也能感覺到那異於平時的壓抑。

忽然一聲炸雷，直徑劈到秦蘅腳邊。

秦蘅低呼閃開，心裏驚愕不已。

術者都會這些術法不假，但多為控制在某個範圍內，如此精確，想他以此殺人也不是難事。若不是方才自己警覺，很可能那一下就已經神形俱滅。

秦蘅被嚇得心驚肉跳，不敢掉以輕心。眼風卻不自覺掠過玄一長老的肩膀，看到聖昭帝又連連咳出血來，心中更是焦慮。

閃電晃過眼前，又一道電劈在身邊，擊起無數碎小石塊，砸上秦蘅的足踝。

“你不是很厲害？那就出手啊！”玄一長老目眥盡裂，邪笑著，雙眼發紅，“來殺了老夫啊！”

秦蘅自問不會那招引天雷之術，默念五行相克，推出風能化解目前困境。可風術之多，一般的到厲害的，齊齊湧入她的記憶中，一時間她竟無法做出選擇。

這一瞬空當，玄一長老再引雷電，這次擦過秦蘅的肩膀，在她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黑中泛著深紅的疤痕。

“嘶……”她吃痛蹙眉，右手微轉，給自己做了個屏繭。

玄一長老看出她這屏繭不過是個幌子，抵禦一次就沒了，不禁蔑笑，道：“喲，小丫頭這是內靈不夠了？需不需要老夫幫你一把？”

秦蘅懶得搭理他，集中精神，暗自把他引雷的時間摸了一遍。算出他五秒一聚之後，她忽就放松了。

這般破敗的軀體，怎會支撐他與自己纏鬥消耗？

所以她無需過多進攻，知曉跟他消磨時間，做好防禦即可……

只是阿徹的身體，真的能支撐那麽久麽？

秦蘅抿唇，眸中神色覆雜。

自己過去，相當於把天雷也引了過去。淩風現在能照顧聖昭帝已很不容易，萬不能再給他們那方增加一絲負擔。

所以還是要加快速度！

秦蘅蹙眉，忽而想起玄一長老佯裝投降，擾亂自己心緒那一幕，頓時心浮一計。

“啊！”秦蘅朝地面倒去。

“哦？”玄一長老被她這一聲擾亂，又見她屏繭破碎，手上動作一滯。

秦蘅蛾眉緊蹙，手按著小腹，豆大的汗一顆一顆從臉頰滾落，滿臉蒼白。

“嘖，天意啊。”玄一長老見她這副虛弱的模樣，猜到她肯定是內靈消耗太多，動了胎氣，便把手一收，大搖大擺地走去秦蘅面前。他道：“老夫說了，當娘親的人，心不要那麽狠，否則會有報應。你看看，這報應可就立刻來了吧！”

“你……你別說話！”秦蘅話裏帶了哭腔。

玄一長老連連嘖聲，看看秦蘅，又回頭看看淩風，搖頭道：“你說說你們是為了哪出啊？要是早早一個人給老夫抽靈，也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地步。唉，老夫原本只想要一條命，可你們現在是硬生生要塞四條命給老夫啊！為難，當真為難。”

“……呵，陰陽怪氣。”淩風冷眼。

“說老夫陰陽怪氣，你又有什麽資格？說實話，老夫還是很佩服你們兩兄弟，一個為了查出真相，寧願以性命獻祭，用禁術窺天。一個為了殺老夫，不惜讓老夫抽去大半龍息。呵呵，可是這兄弟情又值些什麽？老夫早就知道了，你們兩兄弟不合！哦，還是因為這女人——”

玄一長老說著，悠悠轉身。

目光觸及身後一片空曠時，臉色立刻大變。

“這——”

隨著沈悶聲響，玄一長老低頭，禦靈已經再次刺穿他的傷患處。

暗紅色的血混合著灼燒的肉的灰燼緩緩往地上掉。

“你這小賤人……”玄一長老聲音沙啞，“竟然裝模作樣糊弄老夫？！”

“糊弄又如何？”秦蘅冷冷瞥他一眼，“小時候在家裏逢場作戲見得多了，這點小伎倆就能把你糊弄過去，可見你這幾百年當真白活。”

“你，你……”玄一長老身體不支，跪去地面，連連倒抽氣，“痛煞老夫！你是要生生把老夫痛死！”

秦蘅譏誚：“你欠淩家的，足以讓淩家人一刀一片，將你千刀萬剮。如今所受這些痛楚，不過是九牛一毛，你又有什麽資格呼痛？！”略一擡手，禦靈回到她面前，輕輕落入她手中。

她沈下雙眸，不禁喃喃：“真是天意，偏偏禦靈蘊出劍靈，又偏偏劍靈是這邪佞的克星……”嘆一口氣，趕緊走到聖昭帝身邊。

“你內靈如何？”淩風問。

秦蘅兀自一驚，道：“你感覺不到？”一顆心往下狠狠沈去。

以淩風的境界來說，他這樣的情況，只能是他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虛弱到無法支撐他做出平時最簡單的感應。

秦蘅紅唇輕顫，想說什麽，又一句也說不出來。默默錯開目光，低頭與聖昭帝十指相扣，將自己的青啻渡了過去。

淩風自言自語：“小蘅，你也知道我命不久了，現在我終於有機會，可以跟你說很多我以前不敢說的話了。”頓了頓，“可是……要從哪裏開始說起？薄暮山的日子，似乎沒有說的必要了。”見秦蘅沒有反應，他小心翼翼：“那就說說我去雲幕的事？”

“隨意。”

“雲幕這個名字，還是你小時候提過的。那時候我們在山上看風景，你說以天為幕，遮閉雙眼，以雲為被，裹著睡個天昏地暗，便可不問世間，諸事不煩。呵，應該是你的玩笑話，可是我卻記在了心上。說實話，籌備雲幕花了我不少時間，可當時也就玩玩而已，也沒把它看得很重要。所以當我的影身察覺你制作的香粉出現起，我就意識到你在插手這件事，雲幕是留不得了。”

“你知道我花了很多心血制作傀儡，那些傀儡啊，殺得我手麻。有個詞是‘殺人如麻’，也可以這樣說我。呵呵，當初潛在寒域王身邊，還想借他的力量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可是時間越久我越發現信誓旦旦的東西，反而變得模糊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的是什麽，權力？金錢？美人？還是咽不下這口氣？”

“發現你在小徹身邊以後，我非常失落。你可知我曾把你當作我的星星，唯一一顆，我天天凝視還不夠的星星？我回了薄暮山，想靜一靜，好好理清思路。但時間不給我任何機會，我發現師父她……她想傳信回琉璃島，將你的祭司身份公布天下。其實你的天賦，她在幫你治傷的時候就看出來了，所以才會對你悉心教導。呵，可笑的是，你對這些毫無興趣，只想查出真相，為家人報仇。”

“我阻止不了師父傳信，她說這是她靈母的使命，我要是想攔截，只有殺了她。哈哈……小蘅，我也是人，我的內心也會煎熬。可是面對你的幸福，還有道義，我只能選擇前者，去做你心中的千古罪人。當然，我不想你成為玄月祭司並不是大度到成全你和小徹，我有自己的私心，想帶你遠走高飛……只可惜你的心從來就不在我這裏。”

“師兄……”秦蘅忍不住哽咽，“所以你是，是因為我，才對師父下手……”

“是也不是。”淩風長嘆一聲，“人生會有很多選擇，不過我這個選擇太殘忍了些。你在我心裏的位置無人可比，所以我選擇成全你，去做那件壞事。”見秦蘅淚如泉湧，他又勉強一笑，用手撫去她的淚水，“小蘅乖了，沒什麽好哭的。”撚了撚手指，哂笑，“我多久都沒有碰過你的眼淚了，畢竟你以後，也不需要我再為你做些什麽。”

“不是這樣的，師兄，我——”

“小蘅你聽我繼續說。”淩風雙目泛紅，“我殺了師父，知道自己這條命很快就沒了，索性用窺天看了些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其中包括殺害你家人的兇手，還有……淩家短命的真相。”沈默幾秒，“玄一那老賊活了太久，單憑我們之力肯定制他不得，只有將師父做成喪感惡靈，才能消耗他幾分。”苦笑一聲，“說來我原本想把自己做成喪感惡靈，但我怕，怕我迷失自我，沒了心智，會傷害到你……”

話說到這裏，秦蘅已經掩面，泣不成聲。

淩風看到她哭的模樣，心疼不已。剛想伸手寬慰她一二，卻發現聖昭帝有蘇醒的跡象，懸在半空中的手生生收回，一切舉動戛然而止，化為唇邊一抹無奈。

“別哭，我做了我該做的事，沒有什麽遺憾。”說完這句話，他又淡淡一笑，有些可惜，“嗯，其實還是有的，遺憾是此生不能與你再回薄暮山，看一次星火滿河，聽盛夏蟬鳴蛙噪……”

聖昭帝已然蘇醒，見秦蘅哭得一塌糊塗，而淩風又憔悴得沒有人樣，不祥之感頓時籠罩全身。

“蘅蘅？”又道，“大哥，你的臉色——”

淩風驀地出手，掌心一團藍色光暈凝在秦蘅額前。

不過幾秒時間，秦蘅閉眼往聖昭帝懷中倒去。

“蘅蘅？！”聖昭帝一臉震驚，不明所以，“你這是？！”

“小徹，我沒時間了，你別打斷我。”淩風聲音漸低，“你記得，讓糖果子悄悄把我帶回薄暮山葬了，我喜歡那個地方……”緩了一陣，“還有，小蘅這一世過得太痛苦了，我剛才是抹去了她的部分記憶，讓她記不起我，記不起沐影天，記不起黎香……她只要記得家裏遭逢變故，然後入宮，身邊有你陪伴，這就足夠了。所以……所以你千萬千萬不要說破……”

“我……”

淩風搖搖頭，微微一笑：“多說無益，終須一別，”用最後的力氣，將秦蘅的手和聖昭帝的手放在一起，“祝福你們，不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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