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之後，聖昭帝直徑去了書房。

書房中有個人等候已久，他一臉風霜滄桑，滿身疲憊，似乎只為了一個答案而活著。聖昭帝先就知會了李德祿，若非他命令，不得入內，因此這一刻書房中，只有他們二人。

“陛下！”李秦寧顫抖著，抱拳下跪行禮。

聖昭帝這兩天沒有見到李秦寧，乍見他又憔悴了，暗嘆一聲，道：“無須多禮，起來。”頓了頓，“這幾日你可查出什麽消息？”

李秦寧一雙布滿皺紋的眼睛剎時間漲得通紅，錯開聖昭帝的視線，別頭道：“老臣……老臣不知道怎麽同陛下說！”

聖昭帝楞了一瞬，不解其意，略是擡手：“但說無妨。”

饒是聖昭帝拿出了最平和的語氣，李秦寧還是沈默了半晌。許久之後，才鼓起勇氣道：“陛下您相信嗎，老臣其實……其實已非人身！”不待聖昭帝說話，“老臣前日外出時，遇到有幾個大男人在欺負老人，老臣看不過，出手救下了老人，沒想到她看了老臣好久，最後萬分驚訝，打開老臣的手。她說，你這個死人，在太陽底下曬也不怕魂飛魄散嗎？”

聖昭帝雙目一斂，繼續聽下去。

“老臣對於自己的死而覆生壓根兒不了解，那老人也是第一個這樣說的，所以老臣就多問了兩句。她說，老婆子活了這些歲數，見的東西還不少，你這種東西，我也見過。要不是心願未了，哪有你到處活動的份兒？現在你還能到處跑，看來生前做了不少好事，老天爺在給你機會達願！”說完這句話，李秦寧又是一陣沈默。

聖昭帝倒顯得比較平靜，畢竟認識秦蘅以來，各種稀奇古怪的事他也見過幾次。在李秦寧死而覆生的事上，既然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那只有最不可能的答案才是真實。

李秦寧深深吸了幾口氣，聲音從激動轉為平靜：“老臣也不知道那老人說的是真是假，要是是真的，那老臣只要達了願，是不是就徹底消失了？要是是假的，那老人有什麽理由撒謊？”

聖昭帝淡淡地看著他，薄唇輕啟：“鎮遠侯的慌張，不是因為找到了線索，而是在自己是死是活？”這一刻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到底有多麽冷漠，“看樣子，你是想讓阿蘅幫你看一看，自己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求陛下成全！”李秦寧屈膝跪下。

聖昭帝冷哼一聲，右手微招間，禦靈劍受到感應，眨眼已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他劍鋒一揚，直抵李秦寧的咽喉。

“你是誰？”他的秋水目中一派肅殺。

李秦寧身體一顫，連連擺手道：“陛下！陛下饒命！”

“朕問，你是誰？”聖昭帝往前靠近一步，劍鋒更加逼迫，“最後給你一個機會。”

眼見著聖昭帝立刻就要刺破自己的喉嚨，李秦寧閉上眼睛大聲道：“老臣李秦寧！若有半分虛假，願立刻——”

“呵。”聖昭帝冷笑，“鎮遠侯驍勇善戰，豈會為生死而發抖恐懼！”說著，他不再留情，手腕一轉間劍鋒已從李秦寧的咽喉劃過。

幾乎一瞬間，一個黑影忽就從李秦寧的身體內剝離。

“哈哈哈哈哈……也算百密一疏！”那黑影笑，“光想著能控制他接近你，倒忘了琢磨琢磨他的脾氣！”

不知為何，在這刻聖昭帝的心中忽就生出一個感覺，眼前的黑影，就是害秦蘅險些身故的陰邪邢若玫。遲疑一秒，他再次握緊禦靈劍，朝黑影殺去。

黑影並無肉體重量的累贅，悠游自在地左閃右躲，甚至笑道：“毛小子你就這點兒本事？哎喲，真是連你娘都不如！你娘這女人還能傷我的心呢！”

“是嗎？”聖昭帝劍眉一挑，擡手一送間，禦靈劍驟然爆發出強烈金光。下一刻，數柄小劍齊齊向黑影逼去。

小劍的範圍如同一個繭，將黑影圈禁在中間。黑影似乎沒有料到聖昭帝有這招，笑聲戛然而止。

“你……你修了術法？”她有些吃力地維持著禦靈劍和自己的距離。

聖昭帝並不回答，懸在半空的右手更往前推了一分。

黑影咬緊牙關，從齒縫間勉強擠出來一句話：“這到底是什麽東西？劍怎麽可能會有如此強大的靈力！”

聖昭帝冷冷看著禦靈劍的光芒越攏越小，知道自己只要凝神堅持，就能把眼前這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物什給制住，因此不再搭理她一句。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就在這抗衡的緊要關頭，門外突然傳來激烈的拍門聲。

“陛下，陛下！您是真的不打算見紫嫣了？您知不知道紫嫣確實想念您得緊，您不在的這些時候，紫嫣都快發瘋了！”

黑影輕輕哼了一聲，像在期待一場好戲。

而聖昭帝的臉色則是黑到可怕。

那日他才回宮，便得知了沈紫嫣因隨意縱酒，酒後失控，和她的貼身宮女一起失身於小侍衛的消息。他本不想多理，認為自己的母後處理了就算完結，然而他並沒有想到，沈紫嫣接受不了囚禁的處罰，圈禁的第三天就得了失心瘋。花韻嫻說過，她如今吃齋念佛，不會再見血腥之事。而瘋子發起病來誰都要躲讓三分，聖昭帝又不願染指，久而久之沈紫嫣便成了無人問津的對象。

她唯一能看到的活動人只有在宮門前看守她的兩個太監。

這於高傲，又費盡一切心思鉆研聖眷的沈紫嫣來說，無疑是個致命打擊。

沈紫嫣還在不斷拍門，李德祿已經滿背冷汗，又不敢近身招惹，捏著拂塵道：“什麽快發瘋了！你已經瘋了！——來人呀，不是叫你們看著這瘋婆子，你們去哪兒了！驚擾了聖駕，咱家可不幫你們！”

“你這點，可不像你父皇。”聽到外面動靜，黑影突然戲謔，“你父皇可是很懂憐香惜玉的，若是聽到女人在門外這般哭喊，無論對方做了什麽，也定會出去看一看。呵，想不到啊想不到，他兒子竟然是一副鐵石心腸！”

“與你何幹？”聖昭帝冷笑，手中力道卻不曾減輕。

黑影又道：“是跟我沒多大幹系，只不過我倒該感謝那個瘋女人，離門這麽近——哈哈！”

黑影笑聲未落，已經完全消失。聖昭帝控制的禦靈劍驟然撲空，往地面跌去。

糟糕！

“咳——”他忍不住咳嗽一聲，腥甜之感忽就從喉頭翻湧而出。用手掩口，粘濕的猩紅從他的指縫間點滴落下。

他雙目微斂，裏面滿是說不出的情緒。

果然強行用感覺行事還是魯莽了些，若有阿蘅指導，應該會好不少。

他這樣想著，又看向那黑影消失的地方，下意識地沈吟：“有李秦寧的部分記憶，寄身李秦寧……想要逃命，寄身沈紫嫣……唯獨沒有寄身我。是因為我有龍息，還是她傷不了我？”

可是，傷不了我，又不對我下手，那來我這裏作甚？這裏有什麽好處？聖昭帝有些不解，把她說過的話仔細回想了一遍。

……等等。

她之前寄身李秦寧時，拋出一大可疑的堆話，最後說出是想讓秦蘅看一看“他”到底是死是活。

而秦蘅目前狀況不容樂觀，毫無還手之力。若黑影真是陰邪，來試探虛實尋找機會，那她的目標是……

“阿蘅！”聖昭帝驟然起身，一抹唇邊血，拉開雙門往安元宮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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