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才走了兩步，就被陳大牛從後背抱住。

這個擁抱倒是難得極溫柔，就像從前的他。

這溫暖，讓錢嬌嬌鼻子一酸。她一直貪戀的就是這個懷抱啊，一直。

她只抗拒了一會，就隨了心意，回頭，就整張臉埋進陳大牛的胸膛裏。

陳大牛應該是極驚訝的，畢竟剛剛句句都是冰冷的分手談話，這會兒忽然又轉而向他索取溫暖。這變化太大，需要適應。

顯然，陳大牛適應能力還不錯，他給的擁抱仍舊那麽溫柔。

“我以前經常要求你這樣抱我，不給抱，還會使小性子呢。”

錢嬌嬌仰頭看著陳大牛笑。

“你那時候，總是願意滿足我的要求。你真的很好，真的。”

陳大牛面無表情，他現在大多數時候都是這個樣子。

只是錢嬌嬌也不想知道他在想什麽了。

但是在這個懷抱了，總是會想起很多從前美好的日子，哪怕是第一次相遇。

“你不知道吧，我其實一直沒有告訴你。我對你，應該是一見鐘情的。其實……我自己死也不願意承認這一點。但現在想想，應該就是這麽回事了。你那時候，身上臭烘烘的，全是汗，我趴在你後背，竟不覺得這味道難聞，反倒極安心。要知道，那時候我又害怕又饑餓又疲憊，身後還跟著一只大灰狼。遇到你，我就賴上了，跟你回家，扮做你的婆娘，還……不要臉地陪你睡覺……”

陳大牛的臉還是生硬的。

估計很難引起共鳴，畢竟是記憶力沒有的東西。

錢嬌嬌索性不看他了。這個懷抱是她熟悉的，但這身體的魂，她已經不認識了。

“你要去投軍，我其實是反對的，但我也知道你的志向，你這麽驕傲的人，若一輩子有志難伸，一定極痛苦，所以我放你走了。只是我沒想到……”

錢嬌嬌終於泣不成聲。

她愛陳大牛，很愛很愛，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

那句‘我不能負了多蘭’把這愛全部都撕碎了。

在這陌生的異世，帶著一顆千瘡百孔的心，錢嬌嬌竟不知道將何去何從。最有可能的結果，她極有可能去死。因為她知道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堅強。

陳大牛的悶性子，這時候又成了一種慰藉。錢嬌嬌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這巨大的悲痛，和情緒的過度放縱，竟又讓她病倒了。

太醫開的藥方，她幾乎能背下來。還是去汞毒的。這幾年的胡蘿蔔，可能白吃了……

這一病，到年三十才勉強能起床。

這幾天病著，唯獨陳荼從來沒來看過一回。

這讓錢嬌嬌也不想見人。所以她裝作起不來，等人走了，再獨自喝酒。

本來身體這個樣子喝酒是不對的。不過反正再壞也就一死，沒什麽可在乎的。

……

暖閣裏也是一片愁雲慘淡。

陳紅香和夏如芳獨自坐在角落裏對飲，已不知喝了多少杯。

忽然陳紅香低聲道，“她若要走，我必是要隨她一起離開的。沒我在身旁，我怕她想不開。”

夏如芳手中的酒杯頓了頓，話還沒說出來，淚水卻已經落下來。

“她這身子，這幾年看著越來越差了，我怕……怕…”

她這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孩子們聽見。

陳紅香不知就裏，“我看了藥方，不過是調理身體的良藥，沒什麽特別的。”

夏如芳泣不成聲。“你不知，那種病是治不好的……”

陳紅香抓住她，“你這是什麽意思？什麽病治不好，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她這說話聲有些大了，陳雲他們都看了過來。

陳大牛一直獨自坐在靠很遠的沙發椅上，此時也忍不住皺眉瞥過來。

夏如芳捂住嘴只管落淚，也不回答她。

陳紅香急了。壓低聲音低吼，“到底什麽病，你倒是說啊！”

夏如芳看了一眼已經走過來的陳大牛，哭得就更兇了。

“還記不記得，她那幾年一直不斷吃胡蘿蔔的事。”

陳紅香點頭，“這我當然知道，嫂子說是排毒，還能美容養顏呢。”

夏如芳抹淚，“排的是丹砂的毒啊。夫人之前被人餵過丹砂，壞了身子骨。這些年看著將養的不錯，還以為……還以為那毒已經去了，我原該知道的，這毒深入骨髓，拔不掉的……”

陳紅香驚恐地瞪大眼睛，顫抖著問，“丹砂？你說的是水銀？”

她多麽希望夏如芳否認這個答案，但可惜得到是肯定的點頭。

陳紅香頭暈目眩，“這不可能，怎麽會這樣。嫂子那麽聰明的人，怎麽可能服這毒而不自知。”然後她又跳起來，“可是服用胡蘿蔔是對癥的啊，嫂子這些年吃了多少胡蘿蔔啊，沒可能拔不出這毒的。”

夏如芳只哭，不說話。

事實怎樣，看看錢嬌嬌這三天兩頭不是病倒就是暈倒就知道了。

陳紅香忽然跳起來，指著陳大牛，“這榮華富貴……這榮華富貴，你開心了嗎？沒了她，你會後悔的，後悔終身。我恨你，三哥，我真的好恨你。”

這充滿恨意的嘶喊，把一屋子人都嚇了一跳。

陳雲走過來，還沒開口就被陳紅香狠辣的目光瞪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屋子裏靜極了，只有夏如芳輕輕的抽泣聲仍然在繼續。

“侯爺，侯爺！”

屋子外，珠兒的聲音十分急迫。

“郡主她有些發熱，您過去看看她呀。”

陳大牛皺皺眉，腳步還未動，陳紅香就怒吼，“你他娘的敢動一動試試，再去見那狐媚子，我弄死你！相信我，我至少有十來種法子能悄無聲息地弄死你。”她的面色猙獰的可怕，看起來十分瘆人。

陳大牛本來也沒打算去，臉上也仍舊沒什麽表情。

珠兒明明把這話聽得真切，竟又出聲。

“侯爺，郡主她真的不好了，才剛又暈過去，求求您，去看一回郡主吧。”

“那就讓她最好快點去死！身體比豬還壯，一天到晚裝什麽暈，以為江南女子嗎？”

陳紅香這話惡毒得不要不要的。珠兒氣得險些背過氣去。

“四姑奶奶請慎言。郡主什麽身份，你什麽身份，豈容你隨意羞辱！”

這回陳紅香還沒說話，倒是陳雲笑了。“蠻夷綽爾小國之女而已，真把自己當郡主了。問你們郡主話，未嫁女有家不回，何故自甘下賤棲身侯府。”

這話若是陳紅香說出來，珠兒可能只會氣出個好歹，但倒不至於畏懼。可陳雲這解元郎的話，卻嚇得她面色蒼白，匆忙就往回跑了。

陳大牛面皮總算跳了跳。自甘下賤……好像也附帶罵了他。當初同意多蘭入住侯府，就存了娶她的打算……

“我去看看她。”

“看誰？”陳紅香臉都氣歪了。陳大牛壓根不答他，大步開門而去。

陳紅香心口起伏，差點暈過去。到底陳雲笑嘆道，“放心，三叔必是去見三嬸了。”

果不其然，一會丫頭來報，陳大牛果然去了錢嬌嬌房裏。

陳紅香這才面色緩和了些，但是仍舊深深憂慮。“汞毒啊，深入骨髓的汞毒啊……”

陳雲走到她身邊，悄聲問，汞毒是什麽。

陳紅香想了想，就把重金屬中毒的知識說了一些。陳雲仔細聽完，然後道，“其實你們的書我都偷偷看過。”

陳紅香吃驚地瞪他。陳雲笑道，“姑姑和三嬸畢竟都不是什麽嚴密人。”

陳紅香咬牙切齒，“你這小子，怪不得嫂子老說你是個人物。果然狡猾狡猾的。”說到這裏，她狡黠一笑，“那些公式和字母，反正你也看不懂，都是白搭。”

陳雲遺憾地嘆氣，“的確看不懂。但是說原理的那本冊子，倒是能懂一些。這是一門十分奇妙的學問，等我科考結束，我想好好學學，姑姑能否教我？”

陳紅香嘆氣，“本來在你科考成功以後，嫂子就打算把這些教給你。她相信，你比我更適合傳播這門學問，畢竟這到底是個男權社會。”

陳雲點點頭。“我一定會好好學。”說完站起身就走。

陳紅香問，“你這是去哪裏？”

陳雲笑道，“溫書。”

陳紅香翻了個白眼，“這時節你還有心情溫書，你就不擔心你三嬸？”

陳雲想了想，回頭環視一圈眾人才道，“我相信三叔必不會負了三嬸。”

陳紅香氣苦，“都已經背叛了，還說這話幾個意思？”

陳雲仰頭嘆氣，一副夏蟲不可語冰的模樣，這自然被陳紅香訓了。

他只得笑嘆道，“這麽說你們可能不信，但我真的相信三叔。還有啊，對三嬸有點信心好不好。三嬸這樣的女子，這世上又有幾個，區區一個大字不識的草原明珠，拿什麽跟三嬸比。即使男人，也想身邊人是個知己，而不只是一只好看點的花瓶。”

說完，他也不管大家聽沒聽進去，直步走了。

範澄想了想，也站起身跟去溫書去了。

“這什麽人，一群沒良心的。”陳紅香雖然吐槽，但神色已經平靜了許多，也總算恢覆了幾分理智。

“明日要再去弄幾框胡蘿蔔來。”陳紅香首先還是想到這個。

陳荼一直不吱聲，這會兒站起身道，“這事我明日親自去辦。”

陳紅香欣慰地點點頭，“也好。”

蜜兒憂慮道，“姑姑，娘的身子真的很不好嗎？”

陳紅香擺擺手，“只要你爹不經常氣你娘，惹她不開心，這病是死不了人的，只是身子比常人弱一點而已。”

蜜兒想到那個多蘭郡主和爹爹的情形，更憂慮了。

“這個多蘭，她要怎樣才肯離開啊。明明年紀比我們大不了兩歲，為何偏偏要找個爹一樣年紀的。”

這話一出口，陳紅香噗呲一聲笑出來，範裹兒極了忍不住笑偏開頭。

“你爹要是聽了這話，只怕羞都要羞死了。”

夏如芳本來一直悲傷著呢，這會兒也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侯爺其實年紀並不大，才三十七呢。”

蜜兒撅嘴，不滿道，“但也比多蘭郡主大二十歲呢，就算多蘭郡主重新投胎，養到十七歲，還差三年才能追得上爹爹呢。”

這下，就連陳荼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什麽笑，”蜜兒敲敲桌子，“難不成我說錯了？”陳荼見妹妹生氣，只好趕緊賠不是。

經過這麽一打岔，屋子裏總算氣氛緩和了一些。

不一會，寒露來報，“侯爺和夫人房裏說話呢，看情形很融洽。”

這下子，眾人神色更加歡快了些，總算有了些守歲的氣氛。

……

“篤篤篤！”

陳大牛敲門，“是我。”

錢嬌嬌故作不應，歪著動都不動，裝作自己起不來床。這會兒誰都不想見。

“我知道你在飲酒，窗口映著你的影子。”

結果陳大牛竟不要臉拆穿。

錢嬌嬌還是沒動靜。

只是這敲門聲，對於神經衰弱的人來說，簡直就像魔音穿耳，片刻不得安寧。

敗給他了！錢嬌嬌郁氣沖沖地去開門。

結果到了門邊就一陣恍惚，糟糕，好像喝多了……可今日的酒量相對於平常來說，真的只是淺嘗輒止而已。

這身體底子實在是太差了些！竟連這麽點酒量都撐不住。

搓搓臉開門，錢嬌嬌扶著門框，拿眼睛瞪陳大牛。“有事說事，沒事別來煩我。我想一個人靜靜。”

陳大牛完全不把她的冷漠當一回事，擠進來就把門栓了。

在錢嬌嬌反應過來以前，已經被他攔腰抱起。且還以極度暧昧的姿勢疊靠在貴妃椅上歪著。

老實說，陳大牛暖烘烘的身體對於這種寒夜來說十分重要。而且，他倒極會伺候人，這歪著的姿勢掌握到了了錢嬌嬌最舒服的狀態。

“這算什麽。”錢嬌嬌猶豫掙紮了一會，輕哼一聲作罷。權且享受一回是一回。

“冷不冷。”陳大牛摸摸她的手，冰冷的，皺眉扯了一條毯子把她給包住了。

被他包成蟬蛹，錢嬌嬌很不高興，略掙了掙，把雙手抽出來。“給我倒酒。”

陳大牛倒了一杯酒，卻自己一口飲了，而且還接連來了三杯。

錢嬌嬌把眼睛都瞪圓了，他都沒有給她喝一口的意思。

“酒多傷身。”

“那你還喝！”錢嬌嬌有點壓不住火氣。“存心來氣我？我今天就是要喝！”

指望陳大牛不靠譜，還是自力更生的好。她掙紮著動了動，就被陳大牛按住，然後被親了。

特別溫柔的，充滿憐惜的親吻。

錢嬌嬌只覺心都被親軟了。但是‘這算什麽’的話語就會在腦海裏跳出來，攪亂所有的好心情。

她只好把臉埋在陳大牛的胸口，躲開他。

兩個人靜靜擁抱了許久，錢嬌嬌總算腦子清醒了一些。

“有個事忘了跟你說。”她擡起臉來，陳大牛低頭望著她的眼神溫柔極了，一如當年，錢嬌嬌忍不住眨眨眼，低頭躲開這視線。“二皇子今年沒有帶禮過來，真讓我松了一口氣。”

這事兒陳大牛頭一次聽說，不由皺眉。“二皇子竟與我家有關系？”

錢嬌嬌不滿地輕哼，“以後家裏的事，你該多找香兒聊聊，她基本都知道。”

陳大牛不說話。

錢嬌嬌便有輕哼了一聲，把二皇子和玻璃作坊的事略提了提。

“總之，自那年以後，二皇子每年節禮都會帶些東西來，其中有多半都是給女孩兒家玩的。這心思不言自明，估計是看中了我家蜜兒。蜜兒這幾年越長越漂亮，我實在替她擔心，要是二皇子執意娶了她過去，做個不明不白的侍妾，那我估計會氣死。好在，你如今成了侯爺，又領著軍職，二皇子怕聖人忌憚，總算撒手了。”

陳大牛嗯了一聲，“這事我來處理。”

錢嬌嬌白他一眼，“現在都沒事了，還要你處理什麽？”

陳大牛但笑不語，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錢嬌嬌一時沒忍住，就給了他一爪子，其實也就揪個癢癢肉，這在以前都是家常便飯，如今不過信手拈來。

只不過動作才維持一半，錢嬌嬌就停下來了。

“我要喝酒。”

陳大牛嘆氣，“你已經醉了。”

錢嬌嬌瞪圓了眼睛，“我哪兒醉了。”

陳大牛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冷不冷。”

錢嬌嬌想了想，“腳冷。”

陳大牛道，“那就去床上躺著。”

他這只是陳述句，根本沒考慮錢嬌嬌會不會同意，就把她抱上床，並且還直接上手給脫了外面的大衣裳。

錢嬌嬌躺著被窩裏有點傻，這算什麽。

等陳大牛也脫了衣裳鉆進來，她就更傻了。

“我們這算什麽。”她問。

陳大牛不答。

“我不是說說而已，我真的會走。”

陳大牛笑，“誥命夫人假死脫身，乃是犯了欺君之罪，我們全家都吃罪不起。”

錢嬌嬌吞了吞口水，原來小說裏都是騙人的……

“那就讓我真死得了。”

陳大牛又笑，“謀害一品誥命夫人，誰有那麽大的膽子。”

錢嬌嬌無語。“那就當我回鄉的途中走失了。”

陳大牛嘆氣，“你當我的親兵是吃素的？”

錢嬌嬌不高興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讓我怎麽辦。”

陳大牛將她按在懷裏，“留下來，留在我身邊，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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