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牛又提到範澄還在守孝的事，父母至親過世，只怕範澄兩三年內都不能科考。

守孝在這個年代是大事，不能有絲毫輕慢褻瀆。哪怕範澄改姓了韓，換了身份，他本來的身世也遲早有一天被人扒出來，要是守孝時節參加了科考，那就是人生的大汙點，怎麽洗都洗不幹凈的了。

“荼娃的親事，也不忙著訂，再過二三年再相看也不遲。倒是石兒的婚事，你定了人選沒有。”

陳大牛一副交代家中事務的語氣，錢嬌嬌越聽越沈重。

雖然陳大牛遲早是要去軍隊的，這已經是既定事實。之前也為此做了很多心裏準備，可事到臨頭，錢嬌嬌還是又怨又恨。她也不給陳大牛按摩了，轉過背去對著墻去，滿腔的柔情眨眼就化作郁氣。

陳大牛嘆氣，從後背將她抱住，頭枕在她肩膀上。

錢嬌嬌仍舊不理他。

陳大牛將她的雙手緊緊握住，這力量就像他的保證一樣。“我一定活著回來，一定。”

若是萬一呢……錢嬌嬌死死咬住脫口而出的質問，這種不吉利的話，她一句也不敢說出口，就怕好的不靈壞的靈。到了這種時候，哪怕她是個無神論者，也忍不住祈求各路神明，願福運永遠伴隨陳大牛左右。

至於陳石的婚事，錢嬌嬌挑了兩個人選。

一個是作坊女工親戚家的女孩兒，叫做陸雙雙的，十五歲年紀，家境貧寒，母親在她七八歲上頭去了，後來父親娶了個後娘，後娘待陸雙雙並不好，說不上非打即罵，但也從不給好臉色，也不讓吃飽了飯。好在陸雙雙有一雙好巧手，十二歲年紀，就織出了上品毛衣。有了經濟來源以後，後娘才待她和氣了些。

只不過，陸雙雙賺的的工錢，都被後娘攥住了。錢嬌嬌見她的時候，她穿著一身補丁打補丁的粗布衣裳，在一群衣裳鮮艷的少女之中，就像個小乞丐似的。女孩子到了十幾歲，就開始攀比起來，換做別的人，這麽一身衣裳，一定覺得很難堪。但陸雙雙卻一直都是清淡地笑著，舉止十分從容。

錢嬌嬌說了陸雙雙的情況，嘆道，“這女孩兒難得品性堅韌，我很喜歡。好像她來應聘過香水女工，我那會兒只挑長相，竟錯過了這麽個好女孩兒。”

陳大牛點頭道，“長相平凡些的姑娘好，能持家。”

看這話說的，好像漂亮的女人就不宜家宜室似的。自己目前這個身子，可不就是十裏八鄉難尋的好樣貌，陳大牛自己不還是娶了。

陳大牛知道她又在想什麽，搖頭笑了笑。心想，男人哪有不愛俏的。只不過這種話卻不好跟錢嬌嬌說出來，那必定能引起潑天的怒火。他只好岔開話題“另外一個呢。”

錢嬌嬌白了他一眼。“另外這個是錢家村再過去十幾裏外的蘆花村的，叫做孫藍藍，這姑娘倒是生得挺漂亮，家裏父母健全，不過有四五個弟妹要養活，本來日子過得也是苦巴巴的。只不過他爹是種花好手，這幾年，孫家的日子看著好過了起來。”

陳大牛笑，“你說的這家我倒是有些印象，蘆花村孫大哥的河對面的。”

錢嬌嬌醋道，“是不是姑娘家但凡好看些，你就都有印象。”

陳大牛無奈扶額，“這都哪跟哪。只不過孫大哥也跟我提過一嘴，想把這家的姑娘做親給我們家，不過，他們看中的卻是雲兒。”

錢嬌嬌好笑道，“雲兒的婚事，往後肯定是往高門大戶裏找。孫家的姑娘的確樣貌出眾，但見識卻有限，幫不了雲兒什麽。”

陳大牛點點頭，“故此，我才推了。只想不到，他們轉而竟又看中了石兒，如此，倒也算是門當戶對。”

錢嬌嬌見他才聽聽情況，就覺得孫藍藍不錯，不由皺眉。

“這個藍藍姑娘，我看性情上有些厲害了，石兒可能轄制不住。”

孫藍藍每次出現，必定都會站在最惹眼的位置，說的話也很討巧，換做旁人可能會覺得這姑娘回來事很不錯。但錢嬌嬌卻還是很喜歡低調一些的女孩兒。

陳大牛卻笑，“石兒這憨厚的性子，就是要娶個厲害的婆娘，一家子才能立起來。”

錢嬌嬌翻白眼，“我明日找大姐說說，看她選中哪個。”

陳大牛心中好笑，只怕大姐的選擇跟他是一模一樣的。倒也不是他看不上陸家的姑娘，容貌普通些沒什麽，只不過這孩子幼年喪母，總歸有些不好聽。就怕姑娘家，因為嫉恨而移了性情。

果然，錢嬌嬌跟陳紅玉商討陳石的婚事時，陳紅玉想都沒想，就挑中了孫藍藍。

錢嬌嬌問理由，陳紅玉笑道，“倒不是陸家姑娘不好，你看中的人，品性必是個好的。只不過她那後娘，往後只怕是極不好對付的，石兒攤上這麽個岳母，以後的日子恐怕沒事也要被惹出三分事來，吵吵嚷嚷的，夫妻感情能和睦下去？”

錢嬌嬌想起錢家，對於她來說，錢家的的確確是個拖累。像錢有德這種小舅子，也就是碰到陳大牛，換個人，早忍不了了。

陳紅玉又道，“再說，孫家姑娘厲害些可不正好。柳氏怕大弟怕到老鼠見了貓似的，成天躲躲藏藏，哪有一點主婦樣子。要是再娶個性子綿軟的媳婦，那這個家怎麽立的起來。大弟這人，打小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這幾年我看他在家裏鬧得很不像樣，合該有人能治治他。”

錢嬌嬌無語。一個媳婦再厲害，又如何轄制公爹呢。

陳紅玉猜到她在想什麽，因笑道，“咱們這樣的莊戶人家，又不比大宅門裏規矩多，只要做事在情在理，旁人也沒法子說三道四。再說，女人治起男人來，旁人怎麽看都覺得是男人無理，畢竟女人總是要弱一些，而弱者總是很容易讓人同情。”

弱者有理論還真是讓錢嬌嬌無話可說。陳紅玉的宅鬥經驗，果然是高手級別的。

“既如此那就定了孫家。”

陳紅玉笑，“三弟怎麽說的。”

錢嬌嬌攤手，“他跟你的選擇是一樣的。”

陳紅玉抿嘴一笑，“我猜也是這樣的。”

錢嬌嬌見她竟比自己還要了解陳大牛的想法，莫名有些不忿。因此把範家兄妹的事說了說。

陳紅玉應該是知道一些他們的情況，只不過不知道出自範家這樣的名門，因此還是很吃驚，並且還第一時間看向一旁玩耍的女兒，頗眼饞地道，“要是悅姐兒大個幾歲，說不得我也搶了範家的小公子做女婿。”

錢嬌嬌冷汗，悅姐兒這才三四歲啊，就開始尋思找女婿……

“怎麽到範家兄妹這裏，你們就都不嫌棄人家父母過世這事了。”

陳紅玉搖頭，“那不同，範家這樣的名門子弟，那都是金鳳凰，要不是有了這些變故，哪能輪到我們這樣的人家撿便宜。”

錢嬌嬌抽抽嘴角，不過想想這年頭什麽都看中門第出身，也就釋然了。

陳紅玉卻又道，“不過範家小公子做女婿還不錯，範家姑娘，估計很難嫁給好人家，除非重返範家去。”

錢嬌嬌又難以理解了，“同樣的處境，怎麽姑娘就比不得公子？”

陳紅玉恨鐵不成鋼地瞪她一眼，“女孩兒最看重的是教養，範家姑娘這年紀，禮儀規矩應該是學全了，可為人處世的道理，應該還不懂，但這才是最重要的。你只要想想，若是你身旁沒個宮裏出身的夏姑姑提點，你能很快應付與富貴人家之間的人情往來？”

錢嬌嬌一想到大戶人家之間送禮的繁瑣講究，就忍不住汗顏。

即便到現在，她也不敢說，離了夏如芳，能把這些禮單備好。這果然是一門大學問。

“反正蜜兒和綠兒都是要學這些的，到時把範家姑娘叫過來一起學也是一樣的。”錢嬌嬌還是想要完成養成計劃。

大宅門裏的教養方式，她見過一個許六姑娘就夠夠的了。那種擡高踩低的女子，縱使身份再高貴，要是作為媳婦來相處，錢嬌嬌覺得她可能會立馬跟兒子分家過。

所以媳婦還是要娶一個自己喜歡的，荼娃也喜歡的才好，至於門第，這些不算太要緊。

陳紅玉打量著她的這模樣，就知道她在想什麽，心中不免有些好笑。換她拿了錢嬌嬌這一首好牌，畢竟也給兒子娶一個溫柔賢惠的高門貴女做媳婦不可了。範家兄妹雖好，但到底沒有家族支撐，只不過徒有個家族名聲罷了，也算不得好。

但錢嬌嬌就是這麽個天真爛漫的性子，這麽幾年，陳紅玉也算是琢磨明白了，因此也不拿話狠勸，反正勸了也沒用……

“對了，我聽許家那位三公子，對香兒十分鐘情，可是當真？”

“額，”錢嬌嬌猶豫了一下，避重就輕地道，“香兒畢竟剛和離，不論許家那邊什麽心思，這些事暫時還是放一放。”

陳紅玉笑得燦爛極了。“只要許家三公子有心，婚事總是能做成的。再說，剛和離又不怎樣，婚姻大事，就該趁早辦了，香兒今年滿二十了，女兒家的青春能有幾年，趁顏色好，又有這麽好的人家，得趕緊嫁了才是。”

錢嬌嬌無語。這剛離婚，就二嫁。哪怕再後世，都會有人嘴碎說閑話，何況這年頭，因此還是說要緩緩。

陳紅玉卻只笑，“我跟三弟談談，趁他去軍中前，把這事也給定了才放心。”

只不過她還沒起身，門外小廝傳，許家三少爺到了。

錢嬌嬌不由奇怪，許融不是回家撒潑打滾去了嗎，怎麽有心情到府城來。陽城縣畢竟離府城也有一兩天路程呢。

陳紅玉忙笑著讓把許融趕緊迎進來。她也不是沒見過許融，不過呢，之前還沒細看，畢竟她怎麽也想不到許家還能跟自家聯姻。

如今仔細一瞧許融，只覺得越看越愛，一疊聲讓上精細的茶水點心，又對許融噓寒問暖。

這態度熱情的嚇人，許融只開始微微驚訝地了一下，之後就接受度良好起來，笑瞇瞇地回答陳紅玉的話。

這和煦有禮的態度，把陳紅玉哄得眉開眼笑，背脊也挺得更直了些。能攀上許家的門第，讓她覺得很驕傲。

錢嬌嬌忍不住打斷他們的廢話，問許融，“你怎麽來了？”

許融四下裏找了一圈，嘴角的笑意蕩漾起來的漣漪遮都遮不住。

錢嬌嬌白他一眼，“不用找了，今兒一大早公主府派轎子來接了香兒並蜜兒和綠兒幾個去耍子。公主難得有雅興，辦了個花會。”

許融失望地哦了一聲，然後又揚起笑臉。

“我和香兒的婚事，家裏老太太太太都同意了。”

陳紅玉聽這話，雙眼迸發出驚人的亮光，錢嬌嬌看她只怕都要興奮的坐不住了，仿佛嫁人的不是陳紅香，而是她似的。

錢嬌嬌抽抽嘴角不去看她，對許融這話，她還是頗有疑慮的。

“怎麽答應的這般快，照道理我們的門第，實在是太低了些，香兒實是配不上你。”

許融趕忙搖頭，“不不不，是我配不上香兒才對。”

錢嬌嬌也不過是謙虛一嘴，看許融嚇得四處看，就怕陳紅香忽然回來聽見似的，就又忍不住扶額。

“你家怎麽輕易就答應了你，難道沒有別的條件？”

“條件還真有。”許融苦著臉，“爹給我下了一道死令，不考個秀才出來，就別想娶親。”

錢嬌嬌怪笑一聲，讀書科考對於許融來說，就想受刑似的，萬分的抗拒。不過即便如此，許融也早已是個童生，只要參加院試這一關了。

因此，錢嬌嬌就道，“這不正好，今年剛巧趕上，雲哥兒也要去考，你們正好一起。”

許融嘆口氣，“這幾年我忙著弄作坊弄建築隊，雖然也被先生督促著十天做一篇文章，但學業上到底生疏了，我就怕考不中。”

陳紅玉聽他這英雄氣短的話，眉頭就倒豎起來，要是自家的子侄輩，她怕是已經出口斥責了。好在她好記得許融的身份，因此把這怨氣壓下，緩緩笑道，“公子出身名門，先生的學問都是頂好的，相比公子的學問自也不差。院考還在秋季，這才剛入夏，尚還有幾月時間，只要刻苦攻讀，總會有收獲。”

這話說得很對，許融自己應該也明白。

不過下藥還是太輕。

錢嬌嬌涼涼地補了一刀。“考不中的話，也許你與香兒的緣分，今生就到此為止了。”

這一刀果然插得許融很痛。他那垂頭喪氣的樣子立即被滿腔鬥志填滿了，然後站起身就告辭，說是要回家找溫書去。

陳紅玉還想攔一攔，錢嬌嬌卻擺手讓許融自去了。

不一會兒陳大牛從外頭回來，問許融怎麽匆匆來了又忙不疊跑了，是出了什麽事。

錢嬌嬌就把許融剛剛的話說了，然後道，“許家顯然不看中這門親事，明知道融哥兒科考艱難，故意提這樣的條件，應該是想讓融哥兒知難而退，一方面也隱晦地把意思說給我們明白。”

陳大牛沈吟一會，點點頭。

“四妹的婚事，緩一緩再做道理。左右也不差一年半年時間，總要給融哥兒一個拼搏的機會。”

看來他還是很看重許融。錢嬌嬌點點頭，她也是這麽認為的。

陳紅香這般品貌，真不愁嫁。

晚上陳紅香回來，錢嬌嬌還沒說，陳紅玉就把陳紅香叫過去，也不知道她們姐妹說了什麽，陳紅香回前院的時候，臉上尚有淚痕，一張臉都氣歪了。

一到前院就回了她的房間，晚飯也不吃了。

錢嬌嬌讓人送飯菜過去，她也不開門。陳大牛就道，“隨她去，一會子就好了。”

錢嬌嬌到底過意不去，吃過飯後，想想還是去敲陳紅香的門。

這回陳紅香倒是很快開門了。一進門就發現，她竟然抱著一盤點心吃得歡快，一點也不見難過。

……還真像陳大牛說的，一會子就好了啊。

“大姐跟你說了些什麽，把你氣成這樣。”

陳紅香撇撇嘴，“還不是攀龍附鳳那些事，她這人，就只看得見這些。”

錢嬌嬌無奈，陳紅玉雖然如今看著是理性多了，但是想要進入權貴階層的心卻一點也不弱半分。

“我看她對你卻也沒什麽壞心，你幹嘛這麽生氣，鬧得自個兒難受。”

陳紅香輕哼，“她竟要我抓住融哥兒的心，給做香包扇套兒送去。這種沒臉沒皮的事我可不做，再說，就我這女紅，連嫂子你都不如呢，怎麽拿得出手。”

錢嬌嬌氣結。這什麽話，說得好像她女紅很差似的。如今這手藝，放在後世能讓多少女孩子掉眼珠子啊。

不過，陳紅玉說的做什麽香包之類的，還是不要了。

“再說，”陳紅香眉眼兒一片清冷，冷笑道，“他們家又看不中我，要不然也不會明知道融哥兒這幾年沒好好讀書，還提條件叫他去考個秀才。”

這些道理陳紅香門清，錢嬌嬌就不提這個了。

“罷了。他們那樣的門第，看不上我們家，也很正常啊。至於秀才中不中的，就看融哥兒自己了。他到底讀了十幾年的書，基礎在那裏呢。有那份心，哪怕頭懸梁錐刺股，應該也會咬牙把功課啃下來。”

陳紅香卻不大看好。“他的文章我看過，跟雲哥兒比，差遠了，也就比荼娃略強些。”說道這裏，她忍不住嘆氣，“我要是個男子就好了，蟾宮折桂也算不得多難。”

陳紅香的文章，就連陳雲都是佩服的。這還是她沒有好好鉆研過科考文章的基礎上做出來的文章，可見天分之高。陳紅香若是男人，估計跟許幼芳那種天才差不多吧。可惜這個年頭，甚為女人，可謂是有志難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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