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牛其實也在請鐵匠打造鋼刀，是他親自拎著鋼錠去的，回來的時候總會忍不住笑一笑，對自己將要出世的寶刀，他報以了極大的熱情。

而他對錢嬌嬌暗搓搓地與陳紅香搗鼓的這些小刀小叉，說實話，是壓根不感興趣。

娘們就不應該玩刀，也玩不好刀。索性這些鋼錠是錢嬌嬌自己鑄的，他也不好意思阻攔人家打個小匕首玩的興致，左右也不太費鋼料。

誰能想到，這成品卻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陳大牛是個練家子，也慣會用刀，見到這三菱的刀身，就眼神一縮。

趙天麒也是個有見識的，他更是冷吸了一口氣。

兩人對視一眼，就立即排開眾仆。留下主子幾個並那兩個老鐵匠，然後磨刀霍霍，於是用來做試驗的兔子遭了秧。

錢嬌嬌瞇著眼睛要看不看地站了一會，還是覺得殺兔子這事，真的很殘忍。雖然兔肉是很美好……但她很虛偽地沒辦法面對紅果果的殺戮。

不過為了解釋三菱軍刺的重要性，她還是留下來了。

“這種軍刺能造成大面積的肌肉組織撕裂，傷口無法包紮，無法止血，基本上一刀一個窟窿眼，能把血放幹為止，堪稱放血神器。只不過，這只能算半成品，而且硬度顯然不夠，要是有合金鋼……”

說了一半，錢嬌嬌的聲音越來越低。

三個男人雖然極力隱忍，但他們的表情非常奇怪。應該說，他們拼命不把這種把她當怪物的眼神看過來。

陳紅香在一旁嘆氣。有了這把軍刺和鋼錠，嫂子再想隱瞞下去，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至少三哥那裏是藏不住了。

更何況，她這一解釋就不斷冒專業術語，什麽肌肉組織撕裂，合金鋼，這些術語這年頭壓根沒有。

三哥他們要是還不覺得這些話很奇怪，他們就是傻子了。哪怕就是兩個鐵匠也半懂不懂地皺著眉頭呢。

“這……軍刺打造起來麻不麻煩？”趙天麒是第一個冒出來解圍的，他直接問的鐵匠。

兩個鐵匠道，“我倆花了三日三夜功夫，這才打造出來這三把。”

他們要把事情說得艱難一些，實際上的確挺艱難，主要錢嬌嬌一直不滿意，哪怕最成功的三把，也被她當做半成品。這就讓兩個老鐵匠有些憤憤不平了，只不過，他們沒有表現出來而已，畢竟錢嬌嬌是主家娘子。

倒是陳紅香在一旁笑，“趙大哥你們一路辛苦趕來，一定很累了，不如先回去歇會兒，這軍刺的事暫且放一邊如何？”

她這話本來三個男人不同意的，不過許融最先會意陳紅香的眼神，就笑著點頭應了。

幾人回來的過程中，陳紅香和許融走在最前面，趙天麒走中間。陳大牛和錢嬌嬌慢慢地走在最後邊。

因為煉鐵爐總是燒塌或者爆炸的緣故，所以離家頗有段距離。

錢嬌嬌一路氣惱得話都不想說。要不是為了陳大牛，她會弄出軍刺這種東西來，會去煉鋼？

可陳大牛拿什麽眼神看她的，那種審視的目光，真讓人寒心。就好像兜頭一盆冷水，把之前對陳大牛的依戀澆滅了大半。陳大牛心底裏估計還是惦記他那青梅竹馬的妻子，兩個人一起度過的那段艱苦的歲月，無論怎麽樣，都是一種難以磨滅的感情印記。自己拿什麽來比！

錢嬌嬌很後悔，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選擇扮演另一個人。當初撒了謊，如今要承受代價了。

陳大牛也不說話，只是走得很慢很慢。兩人漸漸落在人後一截。

到了竹林邊就是一個拐彎，前面的人也看不見了。

陳大牛忽然停下來。錢嬌嬌的心不由得跳了跳，心想要攤牌了。哪怕已經到了這種時候，她還是想做個鴕鳥。

誰知陳大牛只緊緊握住她的手，卻不說話。

錢嬌嬌實在忍不住了，好奇地擡頭喵了他一眼。陳大牛淺淺地笑，眼神仍舊溫暖。

要是換個地方，比如在房裏，他應該會來一個擁抱。

他的眼睛裏刻著一句話，我懂你的好。

這就足夠了，錢嬌嬌覺得心底很甜，也很安心。

被陳大牛牽著手，慢吞吞地拐了彎出來。他就放開了，這人總是很難在人前秀恩愛。但即便只是如此程度的安撫，也足夠讓錢嬌嬌感到甜蜜的了。

回了宅子，陳紅香就把剛才的未盡之語說了出來。

其實打造這種三菱軍刺，鐵匠一錘一錘是最下乘的法子。陳紅香提出打造模具，用鐵水澆築成型，效果又好又快。

剛剛她不說，是擔心那兩個鐵匠的來歷。

趙天麒保證，這兩人絕對可靠。又問，“是否需要打造模具的匠人。”

陳紅香點頭。趙天麒思考了一下，就說這樣的人選他也能找到。

錢嬌嬌不禁要問，“什麽樣的模具材料能保證耐受鐵水的高溫，石膏是肯定不行的，熔點太低。”

陳紅香笑瞇瞇地道，“一樣樣材料去試試，總能找到的。”

錢嬌嬌攤攤手，表示這件事她自己是無能為力了。反正要給陳大牛的軍刺打造好了，即便是半成品，在這年頭也是兇器中的兇器。

然後她想更進一步，打造更多用方便的軍刀。只不過軍刀在材料上要求很高，需要用到合金鋼。放在這種簡陋的生產環境，生產合金鋼幾乎就是天荒夜談。

每當這時候，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都讓錢嬌嬌心特別累。後世的社會大生產，融合了全體人類的智慧和勞動汗水。想要簡單地覆制，幾乎不可能。

顯然男人們完全不在乎模具材料能不能找到，單純煉鋼這一項，與他們來說就夠得上一個驚天動地的炸雷。

這年頭其實煉鐵技術已經相當不錯了，據趙天麒所說，大虞一年鐵產量也有幾萬噸。不過，大虞官營煉鐵只需要達到一定數量，就會停工，等需要了再煉，所以這個產量不大好說。但總之，還算能滿足現在的國民需求。

但煉鐵不等於煉鋼，單純鋼產量，比如百煉鋼，那是一錘錘出來的，並且很難打造出真正的鋼來。

陳大牛一直想要弄一把好刀而不得，就是因為沒有好材料。

故此，這種煉鋼技術能閃瞎他們的眼睛，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了。

許融紅著臉道，“此事事關重大，我不得不報給我爹知道。”

趙天麒也有些歉意地點頭，“只怕我的人已經報了我爹知曉。”

這種煉鋼技術，任何一個人都不敢獨吞啊，否則小心錦衣衛找上門啊。

陳大牛就道，“這是應該的。”他自己也要修書一封給橋先生知道。

橋先生那邊畢竟山高路遠，反饋回來的書信需要時間。但是趙大人和許大人二位，就反應迅速的多。他們竟然親自動身前來，錢嬌嬌聽到消息的時候，有點瞠目結舌。

不過想想，煉鋼這種事，哪怕放在後世，也是要上升到國家建設的高度，省部級高官都會重視。放在這年代，軍事上的用途一凸顯，煉鋼技術就更加顯得至關重要了。所以許大人和趙大人親自前來，也是很正常的。

不過他們顯然也通知了主管松源府的高官，狄霽和薛睿陪同他們的父親也都來了。

一下子來了四位三品以上高官，老實講，錢嬌嬌也有些膽怯，倒是陳紅香像沒事人似的，一直專心致志地寫她的煉鋼技術性報告和模具材料試驗分析報告。這種論文的行文模式精確簡單，無非就是提出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三要素。當然是錢嬌嬌教給她的。

幾位大人先是在許融的宅子匯合，然後再一同前來，沒什麽排場，都是微服出巡。不過他們這種氣場兩米八的人，哪怕一身布衣，也夠嚇到村裏人了。哪怕平日裏嗓門最大的媳婦子，在見到他們一行經過，都忍不住緊緊地閉上嘴巴。村裏的孩童們也都挺有眼力界，畢竟在學裏學了幾年，再愚鈍的人，至少也知道跟著伶俐的同伴行動。

於是一路上，就不斷有孩童們朝幾位大人恭敬行禮。惹得幾位大人十分驚訝。

倒是許大人之前來蓮花鄉住過，所以只是捋著胡須微笑，一副接受度良好的樣子。

趙天麒指著村裏的學堂解釋了一番如何運作的，又說了一句，村裏的孩童都是要去學堂讀書的，否則必定挨老子娘抽。

趙大人問，“所有孩童六歲以上，都去了學堂？”

趙天麒點頭笑，“不止如此，外村也有許多送了孩子過來附學。所以學堂才一再改建，到如今，已有五棟教學樓之多，先生也請了七八位。”

幾位大人聽了不免一陣唏噓。這種教學力量，哪怕府城也做不到。

學堂一事也就罷了，村裏寬敞幹凈的水泥路面，道路兩邊的一排排翠綠的小樹，還有錯落有致的紅磚屋子，精神面貌飽滿的村民，給他們的震動更大。

這幾年村裏有點小錢的，都嫌棄一層的小平房，幾乎家家都翻新了兩層，有點能力的，還蓋了個小洋樓，雖然小巧但勝在精致氣派。

至於陳大偉陳大力陳立秋和陳來運幾家，早就已經蓋起來規模頗大的尖頂宅子。陳大牛又替陳三才蓋了一棟不大不小的小樓，陳大偉幾個有樣學樣，給自家爹也都蓋了這種小樓，這樣一來，幾個老頭子覺得倍有面子，他們也省卻了一起住的麻煩。畢竟婆婆媳婦的矛盾，在哪家都不輕省。

這些尖頂的大宅院，就像綠草中的鮮花，氣派又瑰麗整潔，把村子點綴得更加優美。

哪怕放在府城，甚至京郊，都根本見不到這麽一個富裕的村莊。

幾位大人一邊四處打量一邊互相對視一眼，紛紛又是嘆又是讚。“可見這散財觀音不是徒有虛名。”

他們竟也聽了十裏八鄉傳的散財觀音的話來。

趙天麒知道錢嬌嬌最厭煩這個稱呼，想解釋一句，倒是許融搶了話頭。他把錢嬌嬌那套先富帶動後富，區域經濟輻射周邊的話說的頭頭是道，最終總結，“所以要大力發展手工業，你瞧這些村民，他們努力收取羽毛織毛衣賺來的錢，一定會用來蓋屋子，給孩子讀書，買吃的喝的用的，單蓋屋子這一宗，建築工人因此得了工錢，制磚頭的人賺了磚頭錢，他們賺了這些錢同樣會買吃買喝的，有了吃用的需求，商人就會拼命去找尋貨源，而農民就會更加努力地種地，用糧食換取錢財。這樣一來，財富就流動起來。而只有流動的金錢，才算真正的財富。”

這些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爹教訓了。

其他幾位笑著解圍，他們都認為區域經濟輻射周邊這話倒是不錯。

楓林村的這幾項產業，不就帶動了一個村子富裕起來，同時他們之前途徑的村莊，也都紛紛蓋了紅磚小平房，日子過得都不錯，基本上都是越靠近楓林村，房子就越氣派些。這就是一個很鮮明的例子。

至於流動的財富會越來越多這種話，他們卻不認同。商業畢竟不過是末流，國朝的根基，說到底還是農業。

一路緩步經過村子，還在坡下，陳大牛就恭敬地迎了上來。

把幾位大人迎接進屋，一番禮儀問候過後，幾位大人稍歇歇渴了一杯茶，就提議去煉鐵爐那邊看看。

這些事錢嬌嬌並沒有陪著去。陳紅香倒是想去顯擺顯擺，只可惜被陳大牛拿眼睛瞪了，只得乖乖留在家裏。

哪裏知道，一刻鐘不到，就有人來傳她過去。

陳紅香得意地挺了挺胸，袖了她的報告紙，歡快地過去了。

錢嬌嬌還是沒有去。有陳紅香一個足夠解釋煉鋼的問題了，反正這事從頭至尾其實都是她在操辦。

陳紅香回來的時候哼著小曲，看起來心情很不錯，估計表現得極好。

“融哥兒他爹單獨問了我幾句話。”坐下來喝了一口茶，陳紅香就壓低了聲音說道。

錢嬌嬌不禁好奇，“問的什麽？關於煉鋼的事還是別的？”

陳紅香笑道，“只是煉鋼的事，要不然還能是什麽？”

錢嬌嬌翻個白眼，“這種事有什麽好說的。”

陳紅香嘿嘿笑，“問題在於，如何煉鋼我已經跟幾位大人解釋過一遍，並且又看到親自煉制的過程。許大人卻又來問一遍，你覺得是為什麽？”

錢嬌嬌想了想，有點不明白許大人的意思了。

陳紅香笑著道，“融哥兒在一旁抓耳撓腮的，急得不得了。又被許大人訓了。”

這年頭老子訓斥兒子就是家常便飯，錢嬌嬌翻個白眼，“你就說吧，許大人又單獨問你話的意思是什麽？”

陳紅香想了想，“估計想看看我的談吐反應是不是配得上融哥兒的意思。”

錢嬌嬌驚訝地吸了一口冷氣，“莫非融哥兒說動了他爹？”

陳紅香搖搖頭，“估計跟煉鋼這事關聯更大一些。”

錢嬌嬌皺眉，“這種技術，說到底還是朝廷的，即便娶了你做媳婦，也賺不到什麽利益啊。”

陳紅香眨眨眼，“我跟許大人稍微提了提合金鋼等等之類的事情。”

錢嬌嬌瞪她，“這種技術，再折騰幾年也未必能有結果，你吹什麽牛。”

陳紅香臉兒紅紅，“不給個甜棗吊著，難道真讓融哥兒癡情一輩子不成。”

錢嬌嬌忍不住放下手裏的毛線，仔細地盯著陳紅香。“你，難道……想和融哥兒…”

陳紅香臉更紅，“這樣不好麽，我知道他一定會支持我做這些研究的。”

錢嬌嬌嘆氣，“徐陽那邊怎麽辦？”

陳紅香面色白了白，“前些日子我回去，他後宅也不回，就守著那蘇小蕊，二人你儂我儂，親密的不得了。”

錢嬌嬌驚訝，“徐陽不是這樣的人吧。”

陳紅香慘然一笑，“我也想不到他會這樣。我以為，他心裏至少是有我的，卻沒想到，男人的心，竟果真是說變就變了。”說著幽幽一嘆，“也是，蘇小蕊能給他生孩子呢。我算什麽呢。”

錢嬌嬌皺眉，“多少大夫都看過了，你的身體沒有毛病，你不要瞎想。再說，那蘇小蕊的孩子，會不會也不是……陽哥兒的種。”

陳紅香搖頭，“看陽哥兒對蘇小蕊的態度，只怕這次這個蘇小蕊的確是個清白姑娘，懷的也的確是他的孩子。”

錢嬌嬌怔住，“那也就是說，陽哥兒身體也沒問題。”

陳紅香點頭，“之前他也看過大夫，沒看出什麽毛病來。只不過，我想到一件事。”

錢嬌嬌看著她。

陳紅香臉上露出種痛恨又無奈的表情，幽幽地道，“還記不記得，陽哥兒娶我的時候，不小心誤食中毒，上吐下瀉了好幾天的事情。”

這件事錢嬌嬌還算印象深刻，因此點點頭。“但是一個食物中毒，應該不至於妨礙生孩子吧。”

陳紅香眨眨眼睛，“若這毒是裴雲暨下的呢，就是要我生不了陽哥兒的孩子。”她涼涼地笑了笑，眼神特別危險，“裴雲暨是做得出這種事情來的人。”

這……錢嬌嬌不知道哪裏來的這種藥，還能讓人想不生就不能生了。不過，裴家這對兄弟，無論做出什麽事情來，錢嬌嬌也不會覺得太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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