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是趙天麒親自押送鐵礦石過來。許融邀功似的一起跟著，才到了院子就跟陳紅香獻寶，說這次花了大價錢弄來的鐵礦石，一定要悠著點用之類的，神情十分嘚瑟。

看他這模樣，倒並非為了鐵礦石這一宗事這麽開心。

錢嬌嬌於是問趙天麒，“融哥兒這是有什麽喜事？”

趙天麒笑，“他那親事又黃了。”

錢嬌嬌吃驚，“怎麽會？不是說這次是許大人的意思。難道對方不想要做成這門親事。”

趙天麒點點頭，哭笑不得地道，“換做別的人，要是被人退親，估計這會兒氣都氣死了。融哥兒卻像是撿了寶似的，一聽到消息差點高興得跳起來。”

錢嬌嬌不免要問，他怎麽看到許融高興地跳起來。

趙天麒就又笑道，“巧了，剛好我押了鐵礦石到他那兒歇腳。許家老宅那邊派人送了信來，親事黃了。結果我還沒來得及喝杯茶解解渴，他就火急火燎地拉了我過來。”

錢嬌嬌跟陳大牛對視一眼，不免都笑著搖了搖頭。迎了二人進屋。

賓主落座之後，錢嬌嬌還是忍不住有些氣憤。“龔家自己選的親事，怎麽能出爾反爾，融哥兒哪一點不好，他們竟看不上。”

許融樂呵呵的，“看不上才好呢。再說，我聽說龔家的女子醜若無鹽，娶了回來我才更鬧心。”

陳紅香斜了他一眼，“怎麽說的這話，要是漂亮的，你娶了就不鬧心了。”

這話怎麽聽都醋意滿滿的。陳大牛不免瞪了她一眼，陳紅香立即低頭。

倒是許融高興得差點咧開了嘴，一個勁地說無妨，又說自己誰也不娶之類的言不由衷的話。

要是他那一雙含情的眼睛能從陳紅香身上離開的話，這不娶親的話才有那麽一點可信度了。

這場合換在這年代，是有點傷風敗俗的了。

不過陳大牛也只是微不可查地嘆口氣，就沒說話了。

主要也是徐陽太令人失望了，新收的這蘇小蕊，二月初也懷了身孕。這一次也沒人使奸計害他，不照樣還是把人姑娘肚子弄大了。

偏偏徐陽似也放棄籠絡陳紅香，極少來接人回去，也極少親自送陳紅香回娘家。夫妻倆坐在一起說話的時候，看起來還是親親密密的，但實際上那種疏離感，只要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

陳大牛找徐陽談過話，只不過結果卻是無疾而終。徐陽這孩子，只怕是拉不回來了。

然後許融這麽多年的癡情一對比，即便陳大牛心底深處也難免有所偏頗。

只不過合離這種事，不論如何，陳大牛也沒辦法很快同意。

錢嬌嬌嘆氣，“你這親事，總要定下的。”她忍不住瞪了陳大牛一眼，只不過陳大牛不接腔。

許融似也看懂了夫妻二人這小眼神的意思，眼底黯淡了一下，就又笑了，“無妨，能拖一時是一時，再若不成，我還可以逃婚呢。”

錢嬌嬌皺眉，“那倒不如去跟許大人好好談談，畢竟是父子，沒有什麽事是不能攤開來說的。”

這話不只是許融苦笑，就連趙天麒都忍不住搖搖頭。父權制度下，父與子之間如同隔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幾乎很難有平等交流的機會。

但錢嬌嬌卻認為，不管在哪個年代，只要還有父子人倫天性，一個做父親的就一定不顧兒子的幸福。

溝通是唯一解決問題的途徑。但許融顯然沒有考慮這件事，這不免讓錢嬌嬌來了脾氣，敲敲桌子厲害道，“不去試一試，又怎麽能夠知道不能談呢。”

陳大牛看她把臉都氣紅了，忍不住笑著握住她的手安撫，錢嬌嬌還是很生氣，把手抽開，對許融道，“我的建議，你最好還是跟你父親當面談談。要是連直面父輩審視的勇氣的都沒有，那麽你就最好從此認命。逃婚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就最好永遠不要再開口。”

一家子人何曾見她如此疾言厲色過，瞬間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小丫頭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出。

陳大牛和趙天麒若有所思，陳紅香面無表情捏著桌布，許融低著頭不出聲，不知在想什麽。

錢嬌嬌看這情形，忽然覺得索然無味，因此淡笑了笑站起身去了廚房，“你們聊，我去看看要做什麽菜。”

這會兒還是半上午，壓根還沒開始做飯。而且錢嬌嬌現在很少進廚房。

不過還好，到了廚房，發現廚娘在做點心。錢嬌嬌便也跟著搭一把手。

客廳裏慢慢地傳來陳大牛與趙天麒的尬聊，許融一直沒說話，陳紅香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笑了笑，就說要去看看鐵礦石出門去了。

大約過了半刻鐘，許融到了廚房門口來，笑容討好得像一條做錯事的小奶狗。

錢嬌嬌白他一眼，撇開頭。

許融笑嘻嘻地湊過來，一邊作揖一邊求饒，像個小叫花子似的。廚娘和幫廚的小丫頭都忍不住抿嘴偷偷地笑。

錢嬌嬌被他這麽一逗，倒也不生氣了。

“你知道男人最讓人瞧不起的一點是什麽嗎？”

許融想了想，就道，“我知道的嫂子的意思，沒有擔當的男人哪算的什麽男人。我不會犯徐陽那樣的錯。”

錢嬌嬌瞪他一眼，這小子，什麽時候都不忘記上眼藥。

“其實你說徐陽缺乏擔當卻未必正確，那兩個姑娘，連我也看得出來，徐陽對她們未必有情，只不過因為種種原因，他沒有避開這些姑娘的算計，徐陽不願意做一個汙人清白又不負責任的渣男，所以哪怕再痛苦，也只好將這份責任扛起來。因此，我只說對他很失望，卻未必會厭憎他的人品。再說，我跟你說的是兩碼事，不要混為一談。”

錢嬌嬌一邊說，一邊把剛做好的棗泥糕擺好盤，並讓丫頭沏一壺桂花鐵觀音茶，一切擺上桌。

許融像個小尾巴似的，老老實實地跟了出來。

還在錢嬌嬌身後跟陳大牛和趙天麒兩個打眼色，求他們幫忙說話的意思。陳大牛和趙天麒都只是笑，就是不接茬。許融頓時顯得有些可憐。

錢嬌嬌回頭瞧見他這模樣，就忍不住抽了他一巴掌。

“我看你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

許融摸著腦袋嘿嘿笑，“嫂子教我。只要嫂子說的話，我都聽。”

錢嬌嬌朝桌案旁一坐，笑著道，“那好。我今天就托大一回，跟你說句實話。你那點子心思，要是能跟你爹過了明路，並得到你爹的支持，那麽我以後也會想盡辦法幫你。”

許融眉眼都笑開了，雙手有些激動的發抖。“當真？”

錢嬌嬌冷哼，“我騙你做什麽！”

許融有些不大確定地偷摸瞧了陳大牛一眼，結果被錢嬌嬌抓了現形，頓時她面色一變。“你既覺得我做不了主，那以後有什麽事，你都找你的大牛哥去，別找我。”

許融頓時胯下臉來，趕忙求饒，還拿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陳大牛，讓他一定幫忙說話。

陳大牛：“……”他表示很無語啊。好好兒地坐著，也能平白招來麻煩，估計晚上又會招來錢嬌嬌一頓掐。

至於四妹和許融的事，他實在不願意正視。在他看來，這就是一件大錯事，支持不得。所以，他只是笑，還是不開口幫忙。

錢嬌嬌看著他這一番作態，就知道陳紅香合離再婚的機會恐怕微乎其微了。陳大牛這麽個護短的人，都不願意替陳紅香做主的話，也就沒什麽別的人再能幫到她了。至於錢嬌嬌自己，她也知道，這件事的確不是她能做的了主的事情。

所以她只好嘆口氣，對許融道，“那你就死了這條心，以後若是定了親，就要好好對待自己的妻子，不要再說逃婚之類不負責任的傻話。”

許融雙手握拳，額角青筋都跳了出來。

“過了這麽多年再讓我認命，無論如何我也做不到。好，嫂子，我就聽你的，我去找爹談談。”

他還說風就是雨，立即一疊聲喊人。

然後錢嬌嬌未能阻止的情況下，風一般地就出了門。

“你回來！”錢嬌嬌覺得就算父子談話也要講究策略的，這樣火急火燎的沖過去，恐怕無濟於事。

只不過，她追到院子裏，就看見許融同進門的陳紅香撞到了一起。

“你這人，怎麽走路不帶眼睛的，瞧把我的鼻子都給撞歪了。”陳紅香的抱怨被許融緊緊的擁抱給悶在了胸口。

這估計是許融對待陳紅香最大膽的一個動作了，以往他都是十分尊重陳紅香，哪怕一個手指頭都不敢碰的。

讓錢嬌嬌眼珠子都要瞪出來的事，這小子竟然還在陳紅香的腮邊印了一吻，然後出了院子門翻身上馬。

“等我好消息！”他沖著陳紅香躊躇滿志地一笑，然後打馬消失在春風裏。

陳紅香難得有些傻眼，怔在那都不知道怎麽挪腳了。然後，臉頰爬上紅暈，面色似羞似喜，又漸漸化作憂傷，最終回歸平靜，冰冷的平靜。

錢嬌嬌看著這樣的陳紅香，心底有些發痛。

即便陳紅香心底裝這個裴雲暨，但許融這樣優秀的少年郎傾慕多年，關照多年，小心翼翼地疼寵多年，哪怕陳紅香的心是石頭做的，只怕也已經暖化了。

只可惜，兩人只怕也是個有緣無分的結局。

“嫂子，我們明日就正式開始煉鐵了，希望這一次不要再失敗。那些鐵礦石我瞧了瞧，的確是好礦。”

得益於這一年不斷地煉鐵的各種試驗，在摸爬打滾之中，陳紅香也懂得許多錢嬌嬌不懂的知識。至少錢嬌嬌以前就沒怎麽見過鐵礦石，如今也不知道怎麽分辨好歹。

不過這會兒卻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正好兩人在院子裏，錢嬌嬌便拉住陳紅香。

“若是融哥兒征得父母同意，一定要娶你，你嫁不嫁他。”

陳紅香面色變了幾變，終究還是嘆口氣，“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錢嬌嬌皺眉，“我只問你，對融哥兒到底有沒有感情。這次你可要想清楚了，不要再像之前選中徐陽似的，覺得日子還能湊合過久湊合嫁，這一次，無論怎麽樣，我希望你能夠嫁給愛情。”

“愛情？”陳紅香臉色有些發紅，這種大膽的詞，這年頭還沒有呢。不過她畢竟跟著錢嬌嬌耳濡目染多年，不會做那種聽到點害羞的事，就又是拿帕子遮臉，又是嚶嚀一聲含羞跑起來躲開的事，要不然錢嬌嬌只怕會眼睛疼。

陳紅香想了想，倒是老實點頭承認了。“我心裏頭確實不曾放下過那一位。但若是對融哥兒無情，卻也說不過去。只不過，我還沒喜歡他到可以為他豁出去做任何事的程度。肯定不比嫂子對待三哥那樣，深刻到骨子裏去的感情。”

這次換錢嬌嬌臉紅了。

陳大牛和趙天麒出門看情況，可不就把這話給聽了正著。

被陳大牛充滿光輝的眼睛盯著，錢嬌嬌忍不住有些手足無措起來，然後又有些氣惱地瞪了一眼回去。

陳大牛展顏一笑，拉了趙天麒又回屋去了，還叮囑一句，“早春天冷，今日沒太陽，別在院子呆太久，小心冷著了。”

這話才說完，陳紅香就吃吃地笑了起來。

錢嬌嬌臉更紅，“嚴肅點，說正事呢。”

陳紅香怕她惱羞成怒，只好忍住笑，想了想就道，“陽哥兒不會放我離去的，三哥還有爹爹他們，也不會想要讓我合離。所以這事，其實一開始就知道結局，只不過融哥兒一直不願意正視這個事實而已。正好這次融哥兒回去攤牌，鐵定要挨揍，等被許大人打醒了，他就該知道怎麽選怎麽過以後的日子。”

這話不知道得多麽冷靜多麽冷情才說得出來。

錢嬌嬌簡直拿陳紅香沒辦法，這臭丫頭，實在太冷靜了。許融也太慘了些，怎麽就喜歡上了這麽個無情的女人。

不過，陳紅香的話也的確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許融這次，估計鐵定挨揍，至於這不靠譜的癡情，從此以後，該要無疾而終了。

錢嬌嬌又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明知道結局，還讓許融去鋌而走險。可以肯定的是，許融這次若沒能說服許大人，那麽極有可能的情況，他以後能來這邊的機會都不會太多了。

她不禁心裏有些黯然。

陳大牛要離開，趙天麒也遠遠地在楚地，許融這麽個貼心的大小夥子，終將遠離。

以後要是出了什麽事，還真是求告無門。

一想到從此以後只能靠自己，錢嬌嬌竟忍不住地渾身發寒。要是在後世，她一定不覺得有什麽大不了。可這年頭，她就不敢想能把日子安靜地過下去了。只怕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的事絕不會少。

最開始的胡縣蔚，之後的碧雲庵失火，清水鎮落水，這一樁樁一件件，如今都歷歷在目。

若是陳大牛一走，這宅子還能安全嗎？會不會也有兇野厲害的漢子闖進來捉人？

一想到這些，錢嬌嬌心底就又氣又恨又怨，然後難免產生一些戾氣。要是能弄出個硝化甘油來，那效果……只不過這種念頭轉一轉，她就放到一邊了。先弄個三菱軍刺出來看看效果吧。

趙天麒只吃了午飯就說有事，匆匆地離開了。

今年春，他後院倒是遍地開花，三個小妾有兩個有了身孕。看樣子，他這些日子在後院耕耘還是很勤勞的。

而且，從他的態度來看，應該是已經忘記了碧雲庵那些事。

要是沒有一些失落，那也就不是人之本性了。不過錢嬌嬌也算是松了一口氣，畢竟陳大牛已經有了趙天麒的石錘，這次趙天麒來，錢嬌嬌是壓根不敢跟他對視一眼，就怕陳大牛誤會。

但顯然，趙天麒比她做得更徹底，他連她的話都不曾接一句。至始至終，好像完全忘記了她這麽一個人的存在。

陳大牛應該要放心了。

煉鐵的過程，並沒有想象中那麽順利。錢嬌嬌親自上手搗鼓了幾次，炸掉一次爐子，再重砌了以後，才總算成功了。並且只能說是煉制除了鋼錠，至於軋制成型，根本沒這技術含量。

即便如此，陳大牛在見到鋼錠的時候，眼睛裏有著難以形容的喜悅和驚訝。

煉鋼的師傅都是趙天麒找來的，其中有兩個老鐵匠，他們更是抱著冷卻的鋼錠直哭。“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百煉鋼。”

他們所說的百煉鋼，是指的打鐵過程一點點去處雜質後無線接近鋼材的熟鐵而已。

這件事以極快的速度報給了趙天麒，因為許融的人也在，許融很快也接到消息。

二人幾乎隔兩天就到了，估計連夜跑馬趕路，兩人都蓬頭垢面，滿身疲憊。尤其許融，走路的時候還一瘸一拐的，看模樣還不是跑馬造成的，應該是被揍的。

不用說，上次回去跟許大人肯定沒談攏，反而還挨了一頓揍。

這都一個多月過去了，才見著他這麽個人。

他們一來，也不提休息休息，只管煉鐵窯爐那邊去，見到鋼錠以後，也都跟陳大牛一樣地沒出息，眼睛裏的光芒比乞丐見到錢還要發亮。

錢嬌嬌這邊早已經讓打鐵師傅按照圖紙要求打造了幾把三菱軍刺。這東西其實技術含量並不高，即便鐵將打造也並不是做不出來，只不過規格不如後世那麽精確。總之，就是個半成品。

錢嬌嬌本打算自己找一只小動物試試效果再說，只不過她連殺雞都不會，那軍刺去刺兔子什麽的，就更加下不去手。陳紅香倒是躍躍欲試來著，卻偏偏許融和趙天麒來圍觀鋼錠，耽擱了這件事。於是陳大牛他們三個男人，就不小心見識到了這些軍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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