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融可以摸著良心說話，嫂子絕對沒有一丁點勾引過狄小九的意思。

嫂子壓根兒把對方當晚輩對待了。倒是對趙大哥有那麽一點點不一樣，但也就一點點。嫂子的心在大牛哥身上，就算瞎子也看得出來。

狄小九這種聰明人，不可能連這點眼力界都沒有。

可他如今這模樣，卻是明知結局，竟然還深陷了進去。

真正是不可思議，匪夷所思，難以置信。

許融不禁想問，“你到底中意哪一點。”

這話他問過二哥。二哥那個渣，說的話相當欠揍。“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這你都不懂！”就沖這話，許融覺得二哥壓根就是覺得嫂子這人新鮮，貪戀一時之歡而已。這種心態，倒是可以理解。他們這樣人家出身的人，略放縱些的男子，都這鳥樣。

許融很擔心狄小九也這麽渣。

但他還想要搶救一下。

而狄霽怔了好一會，好像在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

然後半晌才帶著種非常困惑的表情，“這就問倒我了。若確切地說中意哪一點，我還真不知道。那是一種很獨特的感覺，就像春天裏的溫暖花草的第一縷柔風，若倦鳥歸林時那一株樹。安定，舒適，不多不少，就在那裏，有我所需要的一切。這麽說，你能否聽明白？大約就像一種宿命，命裏就會有這麽個人，只為了我而存在。”

這種話，要是換在從前，許融聽了即便當場不笑出聲來，事後也會忍不住狠狠地鄙視對方一番。

喜歡就喜歡，哪那麽多感覺啊宿命啊，弄得多風花雪月似的。

可如今，狄小九這話卻像在說他跟陳紅香。的確，陳紅香的存在，就像一種宿命。他不是沒有與這種強烈的感覺抗爭過，但顯然並沒有什麽用。喜歡就是喜歡，根本沒道理可講，也根本不會以他自己的意志為轉移。

若一定要怪，那就怪這相遇。

愛情本來就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情。只要互相看第一眼，就一定知道，是不是那個人，會不會喜歡。愛情本來就始於一見鐘情。所謂的細水長流，終究還是會輸給一見鐘情。

“你完了，你這輩子真的完了。”

許融喃喃自語，好像是在對狄霽說，更像是在訴說自己的處境。

狄霽倒只是笑笑，“我到不覺得如何悲苦，哪怕永遠也得不到回應，至少我這一刻內心是豐盈的。這種相遇，只會讓我更熱衷活下去，因為只要活下去，總會遇到許多許多感動人心的人和事。”他的笑容淡了淡，“我曾認為，活著是一件極其痛苦的事情。”

這種脆弱的情感，只在他臉上出現一瞬，就又恢覆成溫文爾雅的樣子。

許融心底卻十分驚訝，然後又認為理所當然。只記得二哥曾經也露出過這樣的絕望的表情，也說過同樣的話。而嫂子似乎也說過同樣的話，她總是說什麽難得糊塗，要不然就連活下去本身也成為了一種痛苦。

這種話，許融是萬萬不敢認同的。他認為生命本身就是一件極其美好的事情。

可能天才人物，總會有尋常人沒有的煩惱吧。

但許融卻又不明白了，嫂子看起來並非十分聰慧的人物，至少不是天才。她又如何明白這種只有天才才能有的煩惱？

第二天一大早，狄霽和薛睿就告辭離開了，早飯都沒吃。許融只來得及磨著陳紅香說了一會子話，就依依不舍地跟他們一起離開。

他們年底需要為家族出面交際，根本沒有任何閑暇功夫。哪怕賈寶玉這樣的富貴閑人，也總被他老子叫去見客呢，何況許融他們早就已經肩負起家族的一部分責任，為家族出力就理所當然了。

富貴於他們是一種榮耀，實際上也是一種枷鎖。

錢嬌嬌送到門口。

三人錦衣華服，打馬揚鞭的樣子，實在極養眼。她總不肯錯過。

狄霽落在最後面，他這樣漂亮的人，似乎冬日裏的寒風對他也要溫柔些，衣袖和發帶飛動的弧度也更優美一些。

有時候錢嬌嬌不得不服，漢服的確是最能夠表達儒家文化之美的衣裳。

在靠近坡道盡頭，狄霽忽然止馬，忽然回頭。

那一刻，他那溫柔的笑容，似被打了光，炫目耀眼，令人心顫。

錢嬌嬌不禁看了一眼陳紅香，莫非？難道？這狄公子竟也鐘情了這臭丫頭，要不然他為何笑得那麽充滿感情？

只不過這種疑慮，遭來了陳紅香一個碩大的白眼子。

錢嬌嬌再回頭看時，狄霽也已遠去。

錢嬌嬌就想，興許自己看錯了。她一回頭，就看見陳大牛倚著門框。這人昨晚實在是喝多了，今早竟比平日起的晚了些。所以錢嬌嬌就沒吵醒他，想讓他睡個懶覺，哪知道，他還是起來了。

“人都走了。”陳大牛笑瞇瞇的，一身的短打裝扮，看樣子要求練拳了。

錢嬌嬌仔細瞧了他一會，看起來沒有丁點宿醉後憔悴，反倒神采奕奕的，不由笑，“你這人，宿醉一宿，竟然一點也不頭痛。”

陳大牛笑，“難道你想讓我頭痛？”

錢嬌嬌沖他翻個白眼，“把人家好心當驢肝肺。”扭轉身就要進去，卻被陳大牛拉住手腕往懷裏一帶，跌了個滿懷。

這個點還早，好在沒什麽人經過。倒是滿院子的丫頭小子卻都已經忙活開來。

被這麽多人瞧著，錢嬌嬌臉發燙，踢了陳大牛一腳。陳大牛知情識趣地放開了她，笑呵呵地招呼來福來旺幾個打拳去了，不一會兒就從操場那邊傳來男人們呼喝打拳的聲音。

錢嬌嬌在窗口發了一會怔，陳大牛這麽情不自禁地人前秀恩愛，可不常見啊，這讓她心底發甜，可是一想到他很快就要遠赴邊關，頓時甜蜜又化作擔憂，忍不住嘆了一回氣。

冷不丁陳紅香問了一聲，“嫂子你長籲短嘆的，在想誰呢？”

錢嬌嬌白她一眼，差點被她嚇死。

陳紅香笑瞇瞇地耳語過來，“莫非嫂子在想那狄小九？”

錢嬌嬌差點笑出聲，“你這什麽鬼話，老天爺，這都哪跟哪啊。”忽然又住了笑，盯著陳紅香猛瞧，切齒道，“你這臭丫頭，該不會移情狄公子了吧。怪道那狄公子離開前還依依不舍的，那個笑容差點晃花了我的眼。”

陳紅香的眼神，就像打量白癡似的。

“罷了，當我什麽都沒說。”然後莫名其妙地跑了。

錢嬌嬌卻只當她真的跟狄霽發生了什麽。畢竟狄霽與裴雲暨都是同樣的風流倜儻才氣逼人。

錢嬌嬌不禁想，這些公子哥兒，得想個辦法讓他們少來家裏才成了。以後等陳大牛去了軍隊，更要關緊門過日子。陳家的丫頭，實在太能招惹人了。

吃過早飯，半中間，陳紅玉又來了，這次竟然領著陳艷也一起來了。

好幾年不見，陳艷長成了大姑娘。模樣兒不差，氣質差了些，但勝在年輕，小姑娘青春俏麗很容易掩飾氣質上的不足。總而言之，陳家的好基因，陳艷也繼承的不錯，挺漂亮一少女。

這幾年規矩上陳艷學的還可以，至少明面上倒還老老實實的，非常聽陳紅玉的話。看來把陳艷交給陳紅玉，的確是做對了。

陳紅玉給陳艷相看了一門親事，是府城一個雜貨店老板的兒子，據她說，人才品貌都不錯，難得還是個老實的。這次回來，就是打算跟陳大翔和盧氏把這親事定下來。

只不過，陳紅玉氣的眉毛倒豎。“二弟妹，竟嫌對方是個商戶，看不大上人家，也不想想自家是個什麽出身，有她挑三揀四的地方？還嫌對方家財不夠，這可真是要笑死我。孫家這鋪子是個旺鋪，一年總有一二百銀子賺頭，家裏有前後兩進的新屋，在鄉下還有一頃地，這要還不算有家財，怎麽才算有。”

單從對方的家境和獨子這一點來看，錢嬌嬌覺得陳紅玉這門親事算是摸著良心替陳艷找的。陳艷只要一嫁過去，就可以當家做主做老板娘子，那雜貨鋪一年出息總有一二百兩銀子，這要換在普通農戶眼裏，就是一筆大財。

只不過如今村裏人人富裕起來，尤其陳大偉陳大力陳立秋陳來運這四家，如今已經算是財主級別的人物了。其他村裏人只要肯幹的，一年也總有百兩銀子的收入。

這不，可就把小盧氏的眼光養叼了。竟嫌棄人家雜貨鋪老板來。

轉過去幾年，要是陳艷能得來這麽一門好親事，小盧氏只怕做夢都會笑醒。

這就是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艷兒呢，你中意不中意這親事？”錢嬌嬌問起陳艷。

真眼扭捏地捏著衣角，面色嫣紅。用蚊子哼哼的聲音道，“大姑覺得好的，一定是好的。”

這個模樣，要是才第一次見，錢嬌嬌一定會認為她是一個很害羞的女孩子。

但她已經見過陳艷十一二歲就勾搭男人的本事，所以，這幅忸怩的樣子，讓她的心情難以形容。

陳紅玉倒是笑道，“那孫家兒郎卻出了名的好模樣，我想想，倒有狄公子二三分樣貌。”

狄霽這容貌，是很能打的，跟張世陽站一塊，只怕都能比一比。

要是跟狄小九有幾分相似，哪怕只沾著兩三分，那也的確是個好容貌了。這就難怪陳艷這麽扭扭捏捏的，估計是看上這孫家兒郎。

“卻不知孫家覺得我這邊怎麽樣？”錢嬌嬌不禁有些擔心。

陳紅玉笑道，“讓他們兩個小的遠遠地見過一面，孫家那小子竟是極中意的。”

錢嬌嬌舒口氣，“看對眼了，那就好。至於這親事能不能定，主要還是問問爹的意思，爹同意了，二哥該也同意了。”

小盧氏的意見嘛，根本不重要。

陳紅玉這是這麽想的，因此會心一笑，“爹的意思，也是中意的。至於二弟，竟是見不著人，我只不信，他過年也在外頭野著不回來。”說起陳大翔，陳紅玉也是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不過說來也有意思。陳家這些兄妹，最不討人喜歡的反倒不是陳大翔這個總鬧幺蛾子的，而是陳大壯。

陳大牛曾說過，小的時候，只有陳大翔敢跟陳三才對著幹，並且沒少保護姐弟幾個。至於陳大壯，每次都是那個遞棍子的人。

所以說人心冷暖，誰有不知呢。

這也是錢嬌嬌看著陳大牛總給陳大翔錢花，她也不作聲的原因。

“不過孫家那孩子卻已經滿了十八歲，孫家就那麽一根獨苗苗，他們家急著抱孫子，若是定下來，只怕到了秋日裏，總要成親了。”陳紅玉又道。

這話一出口，陳艷再忍不住羞紅個臉，拉著陳紅香跑樓上去了，一會兒就聽到她們在樓上說著話的聲音。

估計陳艷覺得陳紅香算是半個同齡人，能傾訴傾訴自己的相思之情。

錢嬌嬌聽了一會，就笑著對陳紅玉道，“艷兒這幾年看著的確長大了不少。”

陳紅玉得意地挺挺胸，“她之前那點小心思，我能看不破，這幾年被我拉著東家西家都看了看，富貴人家的小妾怎麽過的日子，她也算是知道其中厲害。再者說，她如今每月能賺到一兩銀的工錢，我一個做姑姑的也不能小氣，吃穿用度都照看著，手裏頭有了錢，又有養活自己的本事，自然就懂得自愛。這丫頭雖然不大伶俐，但以後的日子只要肯踏踏實實地過，總不會差了去。”

錢嬌嬌有些驚訝。難得陳紅玉竟然有這份見識。

要是轉過去幾年，估計陳紅玉自己都不信，這些話能從她嘴裏說出來。

錢嬌嬌這次算是徹底放心了。陳紅玉既然是個明白人，有她看著，陳艷應該不會再鬧幺蛾子。

雖然對陳艷其實沒什麽感情，但畢竟是陳大牛的侄女，她要是過得不好，自家怎麽也要拉拔一把。所以為了省事，還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好。

“艷兒的親事，我這邊就添妝五百銀子，其他布料之類的，你看著搭上我們一份，要多少到時候再算吧。”

錢嬌嬌懶得很。幹脆把幾個月後的事情都給定了。

陳紅玉驚訝地張張嘴，然後忍不住仔細瞧了錢嬌嬌一眼，搖頭道，“你家看著富裕，但我也知道，京中有個橋先生，他那位夫人，卻是吞金獸，只怕你們的銀錢大半都要填補進去。”

錢嬌嬌挑挑眉，只笑著說，“哪裏能夠。”

不過林夫人什麽樣子的人，陳紅玉跟她相處過一段時日，想必很容易看得出來。然後陳大牛這種甘願付出型的，可不也曾被陳紅玉抓住過弱點麽。

於是能說出這番話來，倒也正常。

陳紅玉見錢嬌嬌還要粉飾太平，就輕哼一聲，埋怨地看了屋外一眼。“三弟什麽樣的人我多少知道一些，罷了，既然你都不介意，我就不做這個罪人。總之呢，你對艷兒這份心意，我替她心領了。回頭叫她一定好好孝敬孝敬你。”

錢嬌嬌笑著直擺手。

正說著呢，陳紅玉的丫頭來報，陳大翔竟回來了。

陳紅玉立即站起身，招呼陳艷回去。看來想要一鼓作氣把這親事定了。

陳大牛從外頭回來，聽到這事，也跟著去了。錢嬌嬌卻沒動腳。估計就算陳三才排板，陳大翔也同意，小盧氏也是會鬧騰一陣子的。

小盧氏那撒潑打滾的樣子，錢嬌嬌是不想看第二次。

陳紅香跟著去了一趟，回來果然說小盧氏真的又滾了一次地，不過最終這親事還是定下來了。

但是陳三才卻又有個話。“趕在三月三前，要把志兒的親事定下來。哪有妹子出嫁，兄長還未成親的道理。”

這個艱難的事情，被托付給了陳紅玉。

錢嬌嬌感到慶幸極了，要是把這種事交給她來，估計得為難死。陳志這小子，她是哪哪都看不上。陳大翔還有一張臉，他是臉都不能看，把盧氏和小盧氏的缺點繼承的絲毫不差。又是個慣會偷奸耍滑，並且吃喝嫖賭一應俱全的賴子，這種人，哪個女孩子嫁給他就是遭罪受。作為介紹人，錢嬌嬌只怕自己做夢都要被嚇醒。

陳紅玉倒是個能耐人，轉眼到了正月十七，硬給陳志訂了一門親。

是姓刑的一戶人家，住在二十幾裏外的一條村子裏，而且還是個外來戶，刑爹還是個瘸子，刑娘身子也不大好，這刑大妹腳下還有三個弟妹，一家子日子過得苦巴巴的。

錢嬌嬌見過這刑大妹一眼，模樣兒倒不差，只不過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看到個什麽好東西，就雙眼發光，有點上不得臺面。

陳志對邢大妹的樣貌很滿意，極讚同這親事。陳大翔沒什麽話說，小盧氏倒是挑剔了一番女方的家財，只不過她的話被人當了耳旁風。

這親事訂的很急，三月份就放了定，到五月，就結親。

如此一來，一樁大事算是了了。

陳紅玉在二月初就急急忙忙地趕去府城，畢竟春季時裝發布會就要開始了，她豈敢偷懶。

錢嬌嬌也正式進入鉆研模式。焦炭什麽已經備好，爐子也重新打造了新的，只剩下鐵礦石這道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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