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老頭本名叫韓江，在範家前後伺候三代主子，因為他的忠心和恭謹，一家子全被放了良。老韓頭在鄉裏置了幾十畝地，有妻有子有積蓄，日子過得倒算順遂。雖說如此，逢年過節的，他總會把自家田地產出最好的送到範府，一來是感恩，二來也是維持個人情往來的意思，畢竟背靠大樹好乘涼。

只不過自打三年前老妻故去以後，守孝期間兒子感染風寒也沒了。

之後隔了一年，媳婦竟跟人跑了。

老韓頭又傷心又憤怒又孤獨，可也沒辦法，畢竟還有兩個孫子要靠他養活呢。日子再艱難，總得要過下去。

偏偏今春爆發時疫，兩個孫子也沒留住。

短短三年時間，從兒孫齊全的幸福家庭到煢煢孑立的孤寡老人，一般人承受不住，老韓頭因此也病了。家裏的兩個雇工看他無心管理事務，竟悄悄把田產變賣跑了路。等老韓頭察覺的時節，家裏已是田產全無。

悲憤交加之下，老韓頭打算一死了之。

就在他萬念俱灰的時節，恰巧撞破奸仆買賣範家小公子和姑娘的事情。老韓頭花盡了手中細軟，才總算帶著公子小姐逃了出來。

路途中間被難民裹挾，一走竟然就走到了楓林村。

當然期間並非沒有機會逃走，畢竟難民隊伍本來就沒什麽組織性。只不過範澄寧可死也不回範家去。拗不過小爺的脾氣，老韓頭便只好一路盡力多照顧些。

如今在楓林村安頓下來，住上這紅磚屋子雖然只有前後兩間，但比起這兩三月風雨跋涉的苦楚，這已經算得上是人間天堂。

在裏長把分得的田地劃清楚以後，立好了界標。

老韓頭就爆發除了極大的生活熱情。

趁著冬日草木枯萎天氣晴朗，他帶著範澄一起把地燒了。

站在高處看著蓬蓬燃燒的枯草，老韓頭滿足地嘆口氣。“草木灰能肥地，來年雖然是墾荒，但只要精細地照管著，收成總不會差，夠咱們三個過日子的了。”

範澄笑了一下，思索道，“要不要年前把地翻一遍，我們還有點錢，可以借條牛來使喚。”

老韓頭笑道，“難為你有這份心意。”不過他還是搖頭，“牛要歇息，冬日裏正是養膘的時候，莊稼漢哪舍得把牛借給你。給多少錢人家都不樂意的，畢竟牛可是莊稼漢的寶貝，餓著自己都不能餓著牛。”

範澄點點頭，“清水鎮明日的集市，我們去買一頭牛吧。”

“這……”老韓頭嘆氣，“咱們哪裏來的錢。”

範澄笑道，“我和妹妹還有一塊玉佩，可以拿來抵當了。買牛的錢應該夠使。”

老韓頭一疊聲說使不得，那玉佩他知道，是範家子女人人都有的，那就是身份的象征，怎麽能隨意抵當了呢。

“七少爺，您……真不打算回家去了？”老韓頭小心翼翼地問。

範澄微笑道，“這裏難道不好嗎？再說，如今我的戶籍是您老名下，以後您就是我爺爺，少爺這種稱呼就別再提了。”

老韓頭抹了抹淚。少爺這聲爺爺，起初讓他心肝兒顫，十分的惶恐啊。畢竟身為奴仆，哪有他這樣膽大包天的，三爺要是活過來，非得揍死他這老家夥不可。可隨著時間流逝，漸漸舐犢情深，他也的確把兩個孩子當孫輩護著了，哪怕粉身碎骨，只要他們好，他就死也甘願了。

只不過，這是不成的。

“少爺要是從此不讀書做個農家子了此一生，我哪有臉面去見老爺太太。少爺您還是回吧。”

哪怕心裏萬分不舍，老韓頭還是真心實意地期望範澄不要再執拗下去了。他雖然老，但卻並不糊塗。王孫公子流落成鄉村野夫，這讓他心裏非常難過。隔不多久，總要勸勸範澄。

範澄蹲下身來，拉住老韓頭的手。小小的少年，嘆氣的樣子卻有些滄桑。

“當初要不是他們無情，爹娘何至喪命。那個家，我是不可能再回的了。”

老韓頭默然。三老爺實是他看著長大的，是個性子綿軟心善的好人。三太太出自名門，性子雖傲氣些，但卻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主，最是憐貧惜弱疼惜下人的。這麽兩個好人，竟年紀輕輕就去了，怎不叫人傷悲。作為一個奴才雖然不能非議主子的不是，但老韓頭還是覺得大老爺做得實在太過分了。唉，老太爺要是還在世就好了。

老韓頭想了想，還是再勸。

“可這讀書怎麽辦，咱們手裏這幾個錢，哪請得起先生。”

範澄遠遠地指著河對面，“這裏有學塾，我問了束脩並不多，我應該還讀得起。”

老韓頭倒是知道這學塾的事，還特地找村裏的人問過，只要是村裏的孩子，入學是沒問題的，束脩也的確極低，說是村裏大戶陳大牛家幾乎負擔了學塾運行的五成費用，三成來自各村來就讀的學子所交的建校費，剩下則由村裏公產的出息來填補。

對於普通農家子弟來說，能夠以這麽一點束脩就能讀書，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大好事。

但老韓頭卻仍舊有些不滿足，畢竟範家書香門第，請的先生少說也是個舉子。可這村裏的學塾，說高了也就是個老秀才，甚至還有童生呢。自家七少爺的水平，估計都比他們高，哪還用得著他們教？

範澄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因笑道，“清水鎮的白山書院，這總不差了吧。我們先暫時安定下來，等來年白山書院招生，我再去應考。”

白山書院那是在整個大虞都是有些名氣的，老韓頭聽說還有這條路走，就心滿意足起來。

不過一想起白山書院的束脩，他又開始發起愁來。他一個老頭，能有什麽本事賺到這些錢來。靠耕作是不成，那除了能養活肚皮，再不能省下幾個銅子。

又想四小姐原本一個嬌滴滴的大家閨秀，如今卻淪落到日日洗手做湯，又是下河水池子跟一群鄉下姑娘一起洗衣裳，老韓頭心就痛得厲害。

“姑娘打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如今一雙小手總是凍的通紅，老奴看了實在於心不忍哪。少爺，哪怕只是顧念著姑娘，還是回去吧。老奴舍下這張臉，去大戶家討來盤纏，坐船回去，還能趕上過年。”

老韓頭說著說著已是老淚縱橫。

範澄也不說話了。自己再苦再難就能熬下去，可是妹妹，她一個女孩子，在這種鄉下地方勞作幾年，不說手腳變粗，容貌有了風霜，單一條，她的嫁娶之事該怎麽辦？範澄自認自己讀書有些天分，可也沒辦法短時間內撐起門戶，即便考中了秀才，那又如何呢，妹子頂多也就能嫁個小地主。小地主家裏的愚笨的男子，又怎麽配得上自己冰雪聰明的妹子。

“我也不會回去的。”

範裹兒忽然從二人身後跳出來。

範澄見妹妹難得調皮起來，不由心裏高興。“你這丫頭，偷聽多久了。”

範裹兒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可愛的手勢，“一點點。”

範澄記得，這個手勢好像是陳家那兩個漂亮得不像話的小姑娘總是互相喜歡比這動作。村裏的小子說，這手勢是比心的意思。也就是中意對方，極喜愛對方的意思。

“你又去了大牛叔家？”

範裹兒點點頭，“才剛洗衣回來，錢嬸子招我進屋耍子。我看家裏暫時沒事，就去歇了一會兒子。韓爺爺，哥哥，你們看，這是嬸子給我做的一件羽絨襖子，又輕又軟，極暖和。蜜兒妹妹和綠兒妹妹都有一件一模一樣，嬸子說，我們三個穿這件站一起，就像親姐妹似的。”

範澄心裏想。哪門子的親姐妹啊，蜜兒姑娘模樣兒明艷高貴，綠兒姑娘清幽嬌柔，裹兒麽，跟娘一個模樣，修眉俊眼，頗有些冷峻英氣。三人的長相根本就不是一掛兒的，唯一的相似之處，大約就是都很漂亮。

聽村裏人說，這錢夫人最喜歡長得漂亮的孩子。單看她那香水精油作坊裏的女工，其實也略知一二了。

說起來，香水肥皂精油之類，範澄出自豪門，自然也見過，並且都用過，哪怕一百兩銀子一瓶的精油，他也是有過的。只不過他也不愛這些，所以也沒多仔細打聽，只聽娘提過一嘴，說什麽鄉村裏出了一只鳳凰，竟領悟天書，把花精都給做出來了。

這個錢夫人，與他所認識的女人都不同。至於哪一點不同，有具體說不清楚。

總之，不討厭。

“看來嬸子很喜歡你。”範澄笑。“不過咱們家給不出什麽回禮，以後這類貴重的東西，萬不可再收了。”

範裹兒笑了笑，“這我自然清楚。只不過這衣裳是嬸娘親手做的，我總不好不領情。對了，嬸娘要我去香水作坊做工呢。”

老韓頭聽了這個先是一喜，然後又皺眉，“姑娘什麽出身，怎能自降身份去做工。”

範裹兒搖頭笑道，“能夠自食其力，我倒覺得挺好的。”

範澄也道，“這樣也好。只不過如今萬物雕零，又哪裏來的花兒朵兒可以釀造香水。”

範裹兒把手中的布袋給兩人看，裏面裝著毛線和毛衣針，還有制作蕾絲的棉線絲線和綢邊和蕾絲鉤針。

“還在家裏的時候，我就學會了織毛衣，只是手藝到底沒夢春坊出品的精細。不過我再練練，應該能夠得著最好那一批，到時候一件毛衣能得一兩銀的價。至於蕾絲，我卻還要現學。才剛去工坊跟各位姐姐們道了好，學了些粗淺的手藝，等會回去再多練練。”

範澄心裏一酸。放在以前，一兩銀子妹妹何曾看在眼裏。如今卻要為了家裏，不得不去辛苦做工，他一時有些猶豫起來。自己這個決定到底對不對？要不要還是回府去罷，總不能……委屈了妹子跟著一起吃苦。

老韓頭已經又開始抹起了眼睛。

“哥哥。”範裹兒小臉一沈，冷聲斥責。“我的心同你的是一模一樣的，要我回府，除非日月倒置，除非父母覆活。”

範澄眼睛一酸，偏頭看向河對面。“我怕耽誤了你，女孩兒到你這個年紀，就該相看議親了。回府裏，總能給你挑個好的。”

“放屁！”範裹兒發起火來，不雅的話也跳了出來。那生氣的小模樣，跟娘親幾乎一模一樣。每當父親惹毛了娘親，娘親都會敲桌子來這麽一句，然後只要父親賠著笑作揖，娘親總又會噗嗤一聲笑出來。

想起這些範澄的心似乎要裂開了，一抽一抽地痛得厲害。

範裹兒也忍不住有了淚意，但她自來就是個極堅強，極有主意的姑娘，因此嘆道，“哥哥你錯了，我們這樣回去，父母外祖無靠，沒個依仗，不說日子不如現在自在，單單親事這一樁，只能是換取好處的一個籌碼罷了，大太太能給我挑什麽好親事。”

範澄猶豫了一下，“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愛你，總會想法子護住你的。”

範裹兒涼涼地笑了笑。“老太太也最疼爹爹呢，可到頭來，我們一家子離開家門，可有誰出來攔一攔，爹爹病重時，可有誰來探視。我偏還不信，他們就真不知道我們的行蹤。”

範澄低下了頭。他當然知道，範家人個個絕情，只不過有時候仍舊還會心存幻想，畢竟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何至於為了投靠權貴，而做出如此齒冷的事來。只可惜，他們卻做了。

“罷了，你們且好好想想吧。反正有一宗我事先說好。你們要是貪圖府裏的富貴，再要回去投奔，只不要叫上我。我一個人住在這裏，靠自己的雙手活得痛痛快快，可不願意再仰人鼻息。”

說完這話，範裹兒像個炮仗似的，腳步匆匆地離開了。

老韓頭看著她單薄的身影，又是慚愧又是心疼。然後想想府裏大老爺和大太太的為人，二老爺高中以後，就接了家小進京，府裏萬事不管。老太太……老太太只顧念著她的富貴安穩日子，而且她也老了。

“唉，罷了罷了。就聽你們的話，以後安心過日子。”想清楚這些，老韓頭終於不再勸了。然後思量起未來，不由道，“那錢夫人看中裹兒，說不定能依托她給裹兒說門好親。”

範澄站起身，笑道，“這些事還早呢。韓爺爺，你看，那片帶石頭的地，要不我們也開采出來，種些花怎麽樣，我記得韓爺爺是把侍弄花草的好手。”

說起這個老韓頭就來了精神。當初他就是靠著這門手藝，得了老太爺的喜歡，後來才提拔起來做了管事。後來事務繁忙，倒沒心思弄花草了，但是手藝卻沒忘。

一老一少下坡，地裏已經被燒的差不多了，石頭有些發燙，但在冬日裏，卻十分暖手，趁好可以把石塊丟到邊界壘起來，半大的石頭，就用棍子撬起來，至於實在弄不動的大石頭，就只好留在地裏了。

陳大牛和許融遠遠地看著一老一少勞作，尤其範澄一個少爺公子，竟一點也不怕苦怕累，幹活十分賣力。

不過到底年紀還小，身子骨沒長壯實，搬起超過身體重量的大石頭時，額頭上青筋都冒起來了。

陳大牛不由心生憐惜，忍不住過去搭了一把手。許融也幫老韓頭撬石頭。

老韓頭知道許融的來歷，世家子弟給他幫忙幹重活，哪裏過意的去，一個勁道不可。許融卻不管，只笑道，“我管著建築隊的時候，有時候缺人手，我也會頂替去幫個磚什麽的。沒事，我力氣大著呢。”

陳大牛聽了這話忍不住笑，“前幾年，你還是個殺不動雞的弱書生。”

許融哈哈笑，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那會兒被爹管著只顧讀書，由於不是那塊料，最喜歡的騎射功夫也被爹給削減大半，弄得我手臂比娘們還細弱。好歹這兩年跟著大牛哥學拳，長了不少力氣。嫂子以前總叫我弱雞，現在只誇我是男子漢呢。”

範澄聽他們這麽說，不由湊趣道，“大牛叔，我能跟著你也學套拳法不？不為別的，就是強身健體也是好的。”

兩人把大石頭放到界便壘起來，陳大牛就讓範澄站直了，拉了拉他的手筋腳筋，然後再看看身形，就點頭道，“倒也算是個練武的苗子，有時間來我家，我教你一套拳法。”

範澄高興地揚起眼睛，他的眼睛細而長，鼻梁挺直，天生冷峻的眉眼其實隨了他娘七分，雖然因為年少臉還沒長開，但已經可見未來風華。

陳大牛心底一嘆，怪道錢嬌嬌見了這孩子就說未來又是個潘安宋玉之類的人物。當時只覺她誇讚太過，如今靠近這麽一瞧，卻還真是有幾分不同於常人的清貴之氣。模樣反倒是其次的了。

許融也是有些驚訝，並嫉妒。因為陳紅香也對這小子讚不絕口。論長相，自己也不差吧，怎麽就……唉，實在是有些比不上。

“大牛哥，我和澄哥兒比，誰的身條更適合練武？”比不得長相，比比其他的罷。

陳大牛雖然看破了他的心思，卻還是笑瞇瞇地道，“澄哥兒若也天生大力，應該跟我差不多。你練了這麽些年拳，自認比我如何？”

許融整張臉都垮掉了。他這點子三腳貓的功夫在公子哥兒裏頭還能炫耀炫耀，要是換趙天麒面前，就不夠看了。而跟陳大牛，他連比一比的心思都沒有。

看範澄這身量，柳條似的，怎麽看也不像天生練武的苗子啊。許融嫉妒地盯著範澄上下打量，恨不得盯出個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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